他曾主政宜春,脚穿草鞋推着自行车下乡,被人当成了过路的货郎
发布时间:2026-09-12 14:59 浏览量:1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宜春地区一个乡镇的集市上,一个头戴草帽、脚穿草鞋的中年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一个帆布挎包,在路边跟一个老农聊着什么。
旁边有人嘀咕:“这卖货的怎么还问起今年油茶籽的收成来了?”直到公社干部匆匆赶来,喊了一声“叶书记”,周围的人才反应过来——这位被当成货郎的人,是宜春地委书记叶学龄。
叶学龄是1933年生人,江西进贤县下埠集乡赤路岗村人,1952年参加工作并入党。他从区委干部起步,当过县委书记、行署专员,后来主政宜春整整七年。一个从泥土里走出来的人,回到泥土里去,对他来说不是姿态,是习惯。
他到宜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减配”。
那时候地级领导配专职秘书是常态,有的还配文字秘书、生活秘书。有的干部昨天还在给领导写材料,今天当了领导,就要秘书为他写材料。干部群众管这类干部叫“三会干部”——会端杯子、会念稿子、会坐车子。
叶学龄不要这套。他不但自己不配,还让地委作出决定:地委领导成员一律不配专职秘书,除代表地委的正式讲话外,其他场合的讲话不要别人代写稿子。县市一级更不准配。他还定了一条硬规矩:副县级以上干部每年在基层蹲点、调查、工作六十天以上,住宿三十天以上,写出两篇以上有质量的调查报告——达不到的不晋级、不提拔、不评先进。
他自己每年下基层一百多天,最多的时候达到两百天。轻车简从,自己选路线,自己定调查内容,口问手记,从不假手于人。
有一件事他记了一辈子。1987年10月,他出席党的十三大从北京回宜春,途经万载县境内,车子陷入泥坑。天黑下雨,随行的宣传部部长下车找人来推,公路旁的几个农民手持锄头站着,开口就是一句:“先拿钱后推车。”部长说这是地委叶书记的车,农民回了一句:“叶书记也只是说说而已,说的话并不落实。”叶学龄坐在车上听了这话,心如刀绞,自己下了车,问农民这话是什么意思。农民说,去年他布置要在一年内做到村村吃井水,一年过去了,村里还是吃池塘里的泥浆水。
他当场向农民检讨,说“工作有布置无检查”,承诺十天半个月解决问题。农民听了,齐声说:推车。车推出来后,部长拿钱给农民,农民硬是不要。他后来把这件事写进文章里,说的是:“群众不是听干部说了什么,而是看干部做了什么。”
可光有作风不够,宜春真正的家底是山上的树和地里的庄稼。
1986年初,叶学龄到铜鼓、靖安等四个林区县调研。他看到一个让他很难受的景象——“树在山上摇风,人在山下受穷”。宜春的林业资源在江西数一数二,铜鼓县的森林覆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六,可林农却挣不到钱,因为砍树要限额,清山剩下的枝丫材、间伐材全烂在山里。
他做了一个在当时很有争议的决定:限额采伐要科学合理,但“三材”——清山材、间伐材、枝丫材——可以适当放开,让林农用这些材料发展林木加工业。
结果被人告了一状,告到主管部门,说这是“一把破坏林业生产的砍刀”。叶学龄后来在回忆录里说,要坚持实事求是,“有时真的要个人付出代价,经得起委屈”。好在新华社记者到现场考察之后,在《内部参考》和《中国林业杂志》上发了调查报告,肯定了宜春的做法,事情才澄清过来。
林业的事理顺了,叶学龄把目光转到了更全局的问题上。
他提出了一个后来被反复提及的战略构想——“经济工作创区域特色,政治工作创区域小气候”。所谓“区域特色”,就是以市场为导向、以资源为依托,把各县的优势产业凝聚成拳头产品,走“一乡一品”“一县一品”的路子。樟树的药、丰城的煤、高安的瓷、铜鼓的竹木,各走各的道,各打各的牌。
所谓“政治工作的区域小气候”,是指在上级还没有统一部署的时候,宜春率先把三分之一的干部转移到经济工作第一线,又狠抓干部理论学习,大力发展职业教育,为农业经济发展输送人才。
到1988年,宜春全区多种经营产值占农业总产值的百分之六十以上,乡镇工业产值占工业总产值的一半以上,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百分之一百七十九,财政收入增长百分之二百一十七,均高于全省平均水平。
叶学龄在宜春待了七年——先当行署专员,后当地委书记。七年里,他没有配过一个专职秘书,没有让人代写过讲话稿。有一次他回家看望父母,返程途中远远看见有人坐在公路中间拦车。他让司机停下来,原来是母亲托邻居来拦他的车,想让他顺路带点东西回去。他后来把这件事记在文章里,说的是为官之人,家里人也不能搞特殊。
他后来离开了宜春,先后担任江西省委统战部部长、省政协副主席。1998年退休之后,他拿起相机,一头扎进鄱阳湖的候鸟和山间的云雾里。他的作品《融融母爱》获得第十九届全国摄影艺术展金奖,是江西参加“国展”以来的第一块金牌。2009年,他在故乡进贤县赤路岗村建起了全国第一家生态摄影艺术馆,主馆占地面积两千七百平方米,陈列了他从数以万计的作品中遴选出的九十九幅精品。
叶学龄晚年写过一篇回忆宜春岁月的文章。文章结尾没有谈政绩,也没有谈名声。他写的是有一天傍晚,他从一个乡里回城,路过一片油茶林,看见几个林农正在收工,其中一个认出了他,远远喊了一声“叶书记,今年茶籽结得厚”。他说,那一刻他觉得,在宜春那些年,值了。
那个推着自行车被当成货郎的背影,那个在雨夜里被农民拦住要“先拿钱后推车”的地委书记,那个拍出了全国摄影金奖的老人,是同一个人。一个从进贤农村走出来的人,在宜春待了七年,把这片土地上的山、水、林、田翻了一遍,把方向理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