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节家族聚餐,一起盘点了一下家里几位老师的任教阶段
发布时间:2026-09-14 00:12 浏览量:1
教师节家族聚餐,一起盘点了一下家里几位老师的任教阶段。
那天是九月十号,教师节,正好赶上周日。我妈提前一个星期就在家族群里发了通知,说今年教师节聚餐,谁都不许请假,地点定在镇上那家老饭店,就是街角挂着红灯笼那家,菜实惠,地方大,能坐得下。群里的回复很整齐,全是收到,连我那个平时不怎么冒泡的堂弟都回了个表情包。
我们家是个教师窝子。从我奶奶那辈算起,到我这辈,一共出了五位老师。奶奶是村里扫盲班的,教人认字;我妈在镇小学教了一辈子语文;我二姑在县城幼儿园当园长;我堂姐在省城一所中学教英语;我自己在县职业中专教汽修。五个人,正好覆盖了从扫盲到职教的各个阶段。每年教师节聚餐,聊着聊着就成了教学研讨会,从拼音读写聊到实训车间,外人插不进嘴,自家人乐在其中。
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饭店,我妈已经在包间里张罗了。她六十三了,退休八年,但每年教师节还是精神头十足。她穿着一件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旁边,翻着菜单跟我念叨,说这个红烧肉上次太咸了,这回得跟老板说少放盐。我说妈,你又不是请客的,操那心干啥。她说你懂什么,吃饭是大事,吃不好我这心里不踏实。我说行行行,你说了算。
二姑来得也早,拎着一兜子水果,说是幼儿园发的教师节礼物,拿来给大家分。她今年五十五,还在园长岗位上,管着两百多个孩子和三十多个老师。她坐下来喝了口水,就开始跟我说幼儿园的事,说现在的孩子难管,家长更难管,一个孩子六个大人围着转,老师在中间夹着受气。我说那你不赶紧退了享清福。她说退什么退,我退了那帮孩子谁管。这话她说了一辈子,每年都说,每年都还在干。
堂姐最后一个到,拎着个电脑包,进门就喊饿死了。她从省城开车回来,路上堵了两个多小时。她三十出头,在省城一所重点中学教英语,带高三毕业班,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周末补课,寒暑假缩水,一年到头没几天消停。她坐下来灌了半杯水,说今天上午还上了两节课才出发的,嗓子都快冒烟了。我妈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说赶紧吃,看你瘦的。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从学校实训车间直接过来的,手上还有机油味,洗了三遍才洗干净。我在县职专教汽修,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了。我学生都是中考没考好的孩子,大部分来自乡下,家里条件一般,有的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过。他们不爱学文化课,但动手能力强,我教他们拆发动机、修电路、做保养,他们学得飞快。每年教师节,我都能收到几条学生发的微信,有的就几个字,老师节日快乐。我看着那几条微信,觉得比什么都值。
菜上齐了,我妈端起酒杯,说今天是咱们家的教师节,来,都举杯。我们五个人站起来碰了杯,喝的是我妈自己泡的枸杞酒,微甜,不辣。坐下来之后,我妈说,每年都是吃吃喝喝,今年咱们换个花样,每个人都说说自己教了几年了,教的哪个阶段,有什么感触。她说完看了我一眼,说从你奶奶开始,我替她说。
奶奶走了六年了。她在村里扫盲班教了十几年,那时候我刚上小学,记得她每天晚上拎着一块小黑板去村部,教那些没上过学的妇女认字。她们有的年纪比奶奶还大,坐在小板凳上,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拿给奶奶看,奶奶就笑,说好,写得好。奶奶不识字,她是在扫盲班里现学现教,白天跟别人学,晚上回来教别人。她教出去的学生,有的后来当了会计,有的开了小卖部,有的能看懂农药说明书了。奶奶没什么文化,但她让一群没文化的人有了文化。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忍住了。
二姑接着说。她说她在幼儿园干了三十年,从老师干到园长,带过的孩子加起来能坐满一个电影院。她说幼儿园老师是最不容易的,小孩子不懂事,吃喝拉撒都要管,家长还觉得你就是个看孩子的。她说有一年教师节,一个小朋友送了她一朵自己折的纸花,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园长妈妈节日快乐”。她把那朵花放在办公桌上,放了整整一年,最后花瓣都褪色了,她才舍得扔。她说那朵花比什么奖状都重。
轮到我妈了。她说她在镇小学教了三十五年,大部分时间教语文,也当过班主任。她说她最难忘的是一个叫小军的男孩,家里穷,冬天穿一双破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她给他买了一双新棉鞋,骗他说是学校发的。那个男孩后来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以后也当了老师,每年教师节都给她打电话。我妈说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抖。她说当老师,不图别的,就图孩子们能过得好。这话她说了几十年了,每次说都跟第一次说一样。
堂姐接着说。她说她在省城教高三,压力最大,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晚上十一点才能坐下来歇口气。她带的班是重点班,学生都是尖子生,但尖子生也有尖子生的苦。她说有个女孩,成绩很好,但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在菜市场卖菜,她每天放学去帮爸妈收摊,收完了回家写作业写到凌晨。堂姐说有一回她发现那个女孩在课堂上打瞌睡,她没有批评她,而是把她叫到办公室,给她泡了杯咖啡。后来那个女孩考上了北京的大学,走之前来找她,说老师谢谢你那杯咖啡。堂姐说她当时差点哭了。她说教书教了十年,越来越觉得,老师不只是教知识,有时候就是一杯咖啡的事。
最后轮到我了。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酒杯,想了半天。我说我教了十一年,教的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孩子。他们不爱学文化课,但他们有别的本事。我有个学生,叫大壮,刚来的时候连螺丝刀都拿不稳,后来跟着我学了一年,能独立拆装发动机了。去年他毕业去了县里一家修理厂,老板说他干活实在,手艺好,一个月给他开五千。上个月他来看我,给我带了条烟,我没要,他硬塞给我。他说老师,要不是你,我现在还在村里晃荡呢。我说你别说这话,是你自己肯学。他笑了笑,走了。
我说完这些,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我妈端起酒杯,说再举一杯。我们站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坐下来的时候,二姑突然说了一句,说咱们家这五个老师,教的阶段不一样,但说到底都是一件事。我问什么事。她想了想,说就是让不会的人会了,让不懂的人懂了,让没希望的人有希望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了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们几个站在饭店门口,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沙沙响。堂姐要连夜赶回省城,二姑明天一早要去幼儿园值班,我妈明天还要去老年大学上课,她说她现在教一群老头老太太写毛笔字,也算老师。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们各自骑车的骑车,开车的开车,一个一个消失在夜色里。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上经过我教书的那个学校。实训车间的灯还亮着,我知道是门卫老张在值班。我停下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车间里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那些机器和工具的位置,每一件都在我手边放了十来年了。我想起今天餐桌上二姑说的那句话,让不会的人会了,让不懂的人懂了。我教修车,教会一个孩子修车,他就能找个活干,就能养活自己。这跟教拼音、教认字、教英语,说到底是一件事。
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今天那顿饭吃得挺好。她说好就行,明年还这么聚。我说行。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翻开手机,看到几个学生发来的教师节祝福。有的长,有的短,有一个就发了四个字,老师,辛苦了。我看着那四个字,想到我妈,想到二姑,想到堂姐,想到奶奶。我们这一家子,教了一辈子书,没发什么大财,没当什么大官,但每年的这一天,总能收到一些话。那些话不多,但够暖。够暖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