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男人深夜喝水,39岁保姆突然问他多久没抱过女人
发布时间:2026-09-14 02:13 浏览量:1
老周半夜被渴醒,客厅没开灯,只听见饮水机“咕”地冒了个泡。
他端着空杯子摸黑走过去,脚边差点踢到个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赵敏正蹲在冰箱跟前擦底,背对着他,手里的抹布蹭得地板沙沙响。
她没回头,忽然开口:“先生,你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老周手里的杯子没放稳,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脆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喉咙反倒比刚才更干。
饮水机的灯是淡蓝色的,照着赵敏半张侧脸。
她穿的还是白天那件灰布围裙,头发用个深红色的夹子别在脑后,夹子边上掉了点漆,像被水泡过。
老周站了两秒,才说:“大半夜不睡觉,擦这个干什么。”
赵敏没接他的话,也没起身,抹布又往冰箱底下伸了伸。
“底下积了灰,你平时看不见。”她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的菜咸了,“你这人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老周握着空杯子,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
他今年五十二,在单位混了快三十年,不上不下。
三年前儿子考上外地高中,妻子收拾了两大箱衣服过去陪读,家里就剩他一个。
一开始还觉得清静,日子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半年前亲戚介绍了赵敏过来做住家保姆,三十九岁,话不多,手脚麻利。
说好每月四千八,管吃住,提前半个月说一声就能走。
她来了以后,老周才重新吃上热乎早饭,衣柜里的衬衫也不再皱巴巴堆着。
两人一直客客气气,她叫他先生,他叫她赵姐。
除了吃饭时坐在同一张桌子两头,平时连肩膀都没碰过一下。
老周习惯了跟人保持距离,连单位同事拍他肩膀,他都会下意识往旁边让。
此刻赵敏蹲在地上,背对着他,问了句没人问过他的话。
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老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念出声音。
他想起上周妻子打来电话,开口就是儿子月考退步了,补习班要交八千。
他“嗯”了一声,说下午就转。
妻子又说房租涨了三百,房东催着交下季度的。
他还是“嗯”,说知道了。
挂电话前妻子顿了顿,问他家里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保姆做饭干净。
妻子“哦”了一声,说那就行,你自己注意身体。
然后电话就断了,前后不到三分钟。
老周站在饮水机旁边,水始终没接。
赵敏终于擦完了,扶着冰箱门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她转过身,看见老周还举着空杯子,愣了一下。
“我给你倒吧。”她伸手要接杯子。
老周往后躲了一下,动作有点急,杯子又磕了一下桌沿。
赵敏的手停在半空,没再往前伸。
“不用,我自己来。”老周的声音有点哑。
他按了饮水机的开关,热水流出来,溅在杯壁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赵敏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
老周端着杯子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才听见她在身后说:
“先生,你鞋柜上那体检单,放两天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知道了。”
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的椅子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老周靠在门后,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头麻。
他把杯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嗓子。
好像是有点哑。
多久了?
他自己也没注意。
第二天早上,老周是被粥香弄醒的。
他起床的时候,赵敏已经把早饭摆好了,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小咸菜。
看见他出来,她把盛好的粥往他那边推了推。
老周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鸡蛋剥。
蛋壳碎了一地,他也没察觉,手指上沾了不少白膜。
赵敏蹲下去,一片片把蛋壳捡起来,放在纸巾上包好。
“先生,”她捡完了,坐在对面,手指绞着围裙角,“我跟你说个事。”
老周剥鸡蛋的手停了一下,“嗯。”
“家里有点事,我想做到月底就走。”
老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赵敏的眼睛垂着,盯着桌上那碟咸菜,像在数里面有多少根萝卜条。
他想问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鸡蛋壳“咔嚓”一声,被他捏碎了一小块。
蛋白上凹进去一个坑,蛋黄露了点出来。
赵敏好像松了口气,又好像更紧了。
她站起来收拾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点。
老周坐在餐桌边,把那个碎了的鸡蛋塞进嘴里,咽得有点急,差点噎着。
他端起粥喝了一大口,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舒服了点。
鞋柜上的体检报告单还在那里,塑料封皮反着光。
老周看了一眼,没动。
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句话。
多久没有拥抱过女人了。
好像从妻子走的那天起,就没人再碰过他,也没人问过他累不累,疼不疼,嗓子哑不哑。
所有人都只跟他说,这个要交钱,那个要负责。
他也习惯了,觉得男人嘛,不就是撑着。
撑到儿子考上大学,撑到妻子回来,撑到退休。
可昨天晚上,一个跟他非亲非故的保姆,蹲在地上擦冰箱底,忽然问了他这么一句。
老周把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往厨房方向推了推,没起身。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水流哗哗的,碗碟碰撞得很轻。
老周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的手看。
这双手今年五十二了,指节有点粗,掌心有薄茧,是年轻时干活磨的。
他好像很久没好好看过自己的手了。
也很久没人碰过这双手了。
连握手都很少,单位开会能躲就躲,亲戚聚会也坐在角落。
赵敏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还坐着,愣了一下。
“先生,你今天不上班?”
“哦,”老周猛地回神,“上,这就走。”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鞋柜跟前又停住。
那叠体检报告单就放在鞋架最上层,用个牛皮纸信封包着,封口还没拆。
这是去年单位组织体检时发下来的,他拿回来就随手搁在那儿,一搁就是大半年。
老周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钟,最终还是拿起外套,开门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屋里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是赵敏叹的,还是他自己。
第二天上班,老周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开会的时候,领导讲什么他一个字没听进去,只盯着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发呆。
旁边同事捅了他胳膊一下,他猛地一抖,茶水晃出来,溅在文件上,洇开一大片。
同事说老周你今儿怎么了,魂丢了?
他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其实他昨晚根本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脑子里全是赵敏蹲在冰箱跟前那句话。
晚上回家,赵敏已经做好饭了。
清炒西葫芦、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三菜一汤摆在桌上,还冒着热气。
老周换了鞋,把外套挂好,看见鞋柜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原处,没动过。
他走到餐桌前坐下,赵敏把米饭端过来,放在他面前。
她今天没穿那件灰布围裙,换了一件淡蓝色的,头发还是用那个深红色发夹别着,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
老周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咸淡正好。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吃到一半,老周终于开口了:“你家里到底什么事?”
赵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夹,“没什么大事,就是得回去一趟。”
老周看着她,“你要是真有事,我可以帮你请假,不用非得走。”
赵敏放下筷子,抬起头,“先生,不是请假的事。”
老周没再问了。
他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
赵敏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错身的时候,老周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赵敏平时洗衣服用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注意过别人身上有什么味道了。
妻子在的时候,她用的洗发水是栀子花味的,枕头套上总留着那个味儿。
后来妻子走了,他自己洗枕套,洗出来什么味儿都没有。
夜里老周又醒了,这回不是渴醒的,是心里有事。
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他摸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光很暗,照得屋子黄澄澄的。
他起身走到五斗柜前,拉开第二层,里面放着一个旧铁皮饼干盒,红底白花,漆都磨得差不多了。
那是他母亲留下的,母亲走了以后,他舍不得扔,一直用来放家里的重要票据。
水电费单子、煤气费回执、儿子的学费收据,还有一张他父亲去世那年写的丧事账目,都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
老周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床上,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张存折,他翻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数字他记得很清楚。
他每个月工资到账,转走一部分给妻子,剩下的留着自己开销。
赵敏的工资是每月十五号结,上个月十五号刚给她转了四千八。
他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坐在床边,开始写。
“赵姐:这个月工钱我按七个月结给你,多出来那四千八,你拿着,回去给孩子买点东西。你在我这儿干了半年,饭做得好,家里收拾得也干净,我没什么能谢你的。你走之前,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写到这儿,他停住了。
他觉得这话写得不像自己。
他跟赵敏之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工资一分不欠,饭一顿不少,谁都不欠谁的。
多给四千八,算什么?
他想了想,把纸团了,扔进垃圾桶。
又重新抽了一张纸,这回只写了几个字:“赵姐,工钱结到月底,多给你一个月。”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还是不对,又团了。
第三张纸,他干脆什么也没写,就坐在床边发呆。
饼干盒敞着盖子,里面的票据露出来,他看见母亲那枚顶针,铜的,锈得发黑,躺在票据底下。
他伸手把那枚顶针拿出来,捏在手心里,铜皮硌着掌心的纹路。
母亲活着的时候,家里日子紧,她总是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说等你爸退休就好了。
后来父亲退了,母亲却先走了。
老周把顶针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合上,塞回五斗柜第二层。
他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灯座边延伸出来,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他想,这房子住了十几年了,墙皮也旧了,该重新刷一遍了。
可刷墙要找人,要谈价钱,要盯着干活,他一个人懒得折腾。
就这么住着吧,反正也没人来。
第二天早上,赵敏照常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煎蛋、一碟凉拌黄瓜。
老周坐下,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说:“赵姐,你昨天说的事,我考虑了一下。你要是真有事,就回去吧,工钱我给你结到月底。”
赵敏正在擦灶台,听见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停,“先生说笑了,我做到月底就走,工钱按实际天数算就行。”
老周没接话,低头喝粥。
粥喝到一半,他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赵敏那边推了推。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我提前给你。”
赵敏看了一眼信封,没接,“先生,还没到十五号呢。”
老周说:“你提前走,提前结,免得耽误你。”
赵敏擦完灶台,把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走到桌前,拿起那个信封。
她捏开封口,把里面的钱抽出来,一张张数了一遍。
数完,她把钱重新塞回信封,放回桌上。
“先生,这钱不对。”
老周说:“怎么不对?”
赵敏说:“这里面是七个月的工钱,我干了六个月,您多给了一个月。”
老周没想到她会当面点清。
他原本想着,她拿了就拿了,不会细看。
他说:“多那一个月,算我谢你的。”
赵敏摇了摇头,“先生,我不是为这个。”
老周看着她,“那你为什么走?”
赵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孩子住校,周末总得有个去处。我出来这半年,他每个周末都一个人待在学校,食堂都不开门。”
老周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一直以为赵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或者嫌工钱少,或者有别的地方请她。
结果是因为孩子。
他想起自己儿子,也在外地读书,可儿子有他妈陪着。
赵敏的孩子呢?
她出来当保姆,孩子一个人在学校,周末连个家都回不去。
老周忽然觉得自己问不出话了。
他沉默了半天,才说:“那你回去,能做什么?”
赵敏说:“找个白天的活儿干,晚上能接他回家。”
老周说:“白天活儿工资低。”
赵敏说:“低就低吧,孩子要紧。”
老周没再说什么。
他把那个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放进自己口袋里。
赵敏看见了,没说话,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老周坐在餐桌边,看着那碟凉拌黄瓜,黄瓜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年吃的每一顿饭,都是赵敏用心做的。
可他从来没夸过一句,也没问过她家里的事。
他只知道她叫赵敏,三十九岁,干活麻利,话不多。
至于她家里有什么人,孩子多大了,日子过得怎么样,他一概不知。
他也没想过要问。
这天傍晚,老周下班回来,赵敏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机嗡嗡响,她背对着他,没听见他进门。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瘦。
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细得像是能一把攥住。
他想起自己母亲,也是这么瘦。
母亲操劳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鞋柜前。
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那里,封口没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撕开了。
里面是一张体检报告单,去年单位统一格式,打印得整整齐齐。
老周从上往下看,血压、血脂、血糖、肝功能、肾功能,一项项指标后面跟着参考范围和结果。
大部分都在正常范围内,有几项略高,旁边标了箭头。
他翻到最后一页,医生建议一栏写着:注意休息,规律作息,建议复查血压。
老周把报告单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回鞋柜上。
他忽然想起赵敏那句话:“你这人也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确实什么都看不见。
看不见自己血压高了,看不见自己嗓子哑了,看不见自己一个人过了三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看得见儿子的学费、妻子的房租、单位的工作,唯独看不见自己。
晚上吃完饭,赵敏在厨房洗碗。
老周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的是天气预报。
他其实没在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一会儿,赵敏洗完碗,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
她走到客厅门口,说:“先生,我先睡了。”
老周“嗯”了一声。
赵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说:“先生,你那个体检单,还是拆开看看吧。”
老周说:“看过了。”
赵敏愣了一下,“没什么事吧?”
老周说:“血压有点高,别的还行。”
赵敏点点头,“那您注意点,别老熬夜。”
她说完,转身走了。
老周坐在沙发上,听见她房间门关上的声音。
他低头,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个深红色的发夹,漆掉了一半,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敏平时总把它别在头发上,干活的时候也不摘。
他伸手捡起来,捏在手心里,边缘有点毛糙,硌着指腹。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个放在茶几上。
他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赵敏照常做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一碟小咸菜。
老周坐下,拿起鸡蛋剥壳,这回蛋壳没掉一地,他剥得很干净,碎壳都拢在手心里,放在纸巾上。
赵敏端着一碟腐乳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手边的纸巾,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周把鸡蛋吃了,喝了半碗粥,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红色发夹,放在赵敏面前的桌上。
“你的东西,落茶几上了。”他说。
赵敏低头看了一眼,没拿。
“先生,那发夹我不要了。”
老周说:“还能用,漆掉了点,不碍事。”
赵敏说:“掉了漆的东西,留着也没意思。”
老周没接话。
他拿起那枚发夹,又放回自己口袋里。
赵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老周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
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的,冲在碗沿上。
他忽然想起妻子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早晨,她拎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说“我走了”。
他“嗯”了一声,说“路上慢点”。
然后门就关上了。
三年了,他好像一直站在那扇门后面,没走出来过。
他关掉水龙头,把碗沥干,放进碗架里。
转身的时候,看见赵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正擦着门框。
她擦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蹭,像要把那层旧漆擦出新颜色来。
老周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赵姐,你走之前,把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赵敏擦门框的手停住了。
过了几秒,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老周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楼道里,听见屋里传来很轻的、抹布蹭过门框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摸了一下口袋,那枚深红色发夹还躺在里面,边缘毛糙,硌着指腹。
他没有拿出来,就这么揣着,下了楼。
楼下的风有点凉,他紧了紧外套领子,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人、一句话,心里这么堵过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锁了屏,塞回口袋里。
有些话,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怕说了没人听。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面楼一排排亮着灯的窗户,忽然觉得,那里面的人,大概也跟他一样,过着过着,就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人操心的人。
赵敏走的那天,是月底最后一天。
早上她照常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煮鸡蛋、一碟拌黄瓜。
老周坐在餐桌边,听见她在厨房里把锅铲和碗筷一样样归置好,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天没亮就醒了,躺在床上听她在外面走动。
赵敏把早饭端上来,自己没坐下,站在桌边解围裙。
她把围裙叠成四折,放在餐椅靠背上,又伸手把那块抹布搭在水池边沿,摆得平平整整。
老周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没再用那个深红色发夹,只用根黑皮筋随便扎着。
“先生,钥匙我放鞋柜上了。”她说。
老周“嗯”了一声,拿起鸡蛋,剥得很慢。
赵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这是这半年的买菜账,每一笔我都记着。剩下那点零钱,在厨房抽屉里。”
老周没看那个本子,只问:“车票买好了?”
“买好了,下午两点的。”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老周把剥好的鸡蛋掰成两半,蛋黄掉出来一点,落在盘子里。
他低头看着那点碎蛋黄,忽然说:“赵姐,你那个发夹,我还没还你。”
赵敏愣了一下,说:“我说了不要了。”
老周从裤兜里摸出那枚深红色发夹,放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还是拿着吧。掉了漆也不是不能用。”
赵敏看着那枚发夹,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伸手拿起来,捏在手里,说:“先生,这发夹跟我好些年了,漆掉得厉害,别着也不好看。我本来想扔了的。”
老周说:“那你怎么没扔?”
赵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低下头,把发夹慢慢别回头发上。
深红色在灰白头发里露出一小截,漆掉了一半,像块旧伤疤。
老周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平时总别着发夹,他没注意过。
赵敏把菜账本又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生,这半年谢谢您。工钱您给得准时,人也和气,没让我受什么委屈。”
老周说:“你也没让我操过心。”
赵敏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还没到眼角就收了,“先生,您就是太不爱让人操心了。”
老周没接话。
他觉得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稠得搅不动。
赵敏转身去拎行李。
她的行李不多,一个旧帆布包,一个蛇皮袋,都放在门边。
老周站起来,想帮她提,赵敏说不用,她自己能行。
老周还是走过去,把那个蛇皮袋提了起来。
袋子不重,瘪瘪的,里面大概是些换洗衣物和几双鞋。
他拎在手里,觉得比想象中轻得多。
一个女人在外头干了半年,全部家当就这么点。
他帮她把行李提到门口,放下。
赵敏站在门里,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阳台上晾着两件老周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说:“先生,您以后少熬夜,早饭别对付。冰箱里我包了点饺子,冻在第二层,您不想做饭就下几个。”
老周说:“知道了。”
赵敏又说:“体检单上写血压高,您别不当回事。该复查复查,该吃药吃药。”
老周说:“好。”
赵敏看了他一眼,像还有话说,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拎起行李,跨出了门。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她往电梯走。
她走得不快,蛇皮袋在腿边碰来碰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按了楼层。
门合上之前,她朝他这边望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
老周没听清,只看见电梯门合上,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他关上门,在门口站了很久。
鞋柜上的钥匙还在那里,小小一串,用个红绳系着。
他拿起来,捏在手心里,金属冰凉的,慢慢染上他的体温。
他转身走回餐桌边,坐下。
桌上放着赵敏留下的菜账本,封面是蓝色硬壳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翻开,里面一页页记得密密麻麻,日期、菜名、斤两、价钱,最后一行写着“结余三十六块八,在厨房抽屉”。
老周盯着那行字,眼睛有点发酸。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抽屉。
里面果然放着几张零钱,叠得整整齐齐,用个橡皮筋捆着。
旁边还放着一小袋花椒、一包盐,都是没用完的。
他把抽屉关上,站在厨房中间。
水池擦得干干净净,碗筷都收在碗架里,锅盖反扣在灶台上。
赵敏把能做的都做了,连灶台边沿的油渍都刮得一点不剩。
老周忽然觉得,这屋子又变回了他一个人住的样子。
可又不一样了。
空气里还留着一点肥皂味,很淡,像她还在哪个角落里擦东西。
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
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气温下降。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过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妻子的声音有些意外,“怎么这时候打来?”
老周说:“没什么,就是问问你那儿冷不冷。”
妻子愣了一下,“还行,早晚凉点。你呢?”
“我也行。”
“儿子这周考完了,成绩还没出。”
“嗯,知道了。”
两边都沉默了一会儿。
老周说:“你嗓子有点哑,是不是感冒了?”
妻子又愣了一下,“没有,可能刚睡醒。你怎么样,血压还高不高?”
老周说:“体检单出来了,血压有点高,别的没事。”
妻子说:“那你注意点,别总熬夜。”
老周“嗯”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打电话,只说钱和成绩,说完就挂。
今天他问了她冷不冷,她问了他血压高不高。
都是些废话,可说完之后,心里没那么堵了。
他说:“行,那先这样。周末我去看儿子,给他带点东西。”
妻子说:“好,你路上慢点。”
“嗯,挂了。”
挂断电话,老周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的天阴下来,风把阳台上的衬衫吹得翻来翻去。
他起身去收衣服,把两件衬衫从晾衣杆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
衣服上还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干爽的,暖烘烘的。
他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的窗户亮起灯,一盏一盏的,像谁在黑夜里点了一排小火苗。
他低头,摸到裤兜里还揣着赵敏那枚发夹。
不对,是她又别回头上的那枚。
他手里空空的,发夹已经不在了。
他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活了五十二岁,头一回因为一个发夹,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身回屋,把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
五斗柜第二层,那个旧铁皮饼干盒还在原处。
他拉开抽屉,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票据叠得整整齐齐,母亲那枚铜顶针躺在最底下。
他伸手把顶针拿出来,看了很久,又放回去。
然后他拿起那张写了一半又团掉的纸,展开,上面只写着一句话:
“赵姐,工钱结到月底,多给你一个月。”
他看了几秒,把纸折好,塞回盒子里。
有些话没送出去,就让它留在盒子里吧。
至少他写过,至少他动过那个念头。
那天夜里,老周下了几个赵敏包的饺子。
水烧开,饺子下锅,他站在灶台前,用漏勺慢慢搅着。
白汽扑上来,糊了眼镜。
他摘下眼镜擦,忽然想起赵敏以前总说,下饺子要等水滚三滚,点三次凉水,饺子才筋道。
他照做了,点了三次水,等饺子一个个鼓起来,浮在水面上。
他盛了满满一碗,端到餐桌边坐下。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亮着厨房那盏黄灯。
他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咬下去。
馅是猪肉白菜的,咸淡正好,像她这个人,不声不响,却什么都刚刚好。
他吃得很慢,一个接一个,把一碗饺子吃得干干净净。
汤也喝了,碗底只剩几粒葱花。
吃完,他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架。
然后他走到鞋柜前,拿起那串钥匙,把红绳解开,又系上,再解开。
最后他把钥匙挂回原处,转身进了卧室。
躺下的时候,他听见窗外起风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他闭上眼,想起赵敏临走时在门口朝他望的那一眼。
她站在门外,楼道里的灯照着她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
老周没听清,只看见她转身往电梯走去,蛇皮袋在腿边轻轻碰着。
现在他知道了,她大概是说,先生,您以后要好好的。
老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却没有哭。
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
窗外雨停了,天蓝得发白。
他起床,走到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水开的时候,他往锅里磕了个鸡蛋,蛋清慢慢凝固,像朵白花。
他端着面坐在餐桌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
他吃了一口面,抬头看了一眼鞋柜。
那串钥匙还挂在那里,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