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二十岁,帮她掰了一夏天玉米,她送了我一双布鞋
发布时间:2026-09-14 13:22 浏览量:1
她说:“我要方便,你把头转过去。”
我正弯腰捡玉米棒子,听见这话,手一僵,棒子掉地上。我赶紧背过身,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解放鞋上沾着泥,我假装在弄鞋带,其实心咚咚跳。
那年是1991年,我二十岁。我爸在村里种地,我在城里念技校,放暑假回家帮忙。她叫春兰,三十出头,丈夫前年没了,留下个五岁的闺女叫妞妞。她家在村东头,地在村北,最远那片玉米地,走过去得半个钟头。
认识她是因为一头驴。那天我去王老汉家买驴,路过她家门口,一头驴卧在地上不起来。她拿鞭子抽,抽一下驴就哼一声,可就是不起来。妞妞站在一边哭,她急得满头汗。我停下看了看,说:“这驴中暑了。”她转头看我:“你是谁家的?”我说:“小亮,我爹李志刚。”她说:“哦,李家哥的儿子。”我说:“我来弄吧。”我去她家缸里舀了一瓢水,一点一点浇在驴脑门上,又拿草在驴嘴边晃悠。过了一会儿,驴打了个响鼻,四条腿一使劲,站起来了。她长出一口气,笑了:“你这娃,有本事。”我说:“不是啥大事。”她拉着妞妞说:“快谢谢叔叔。”妞妞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我摸了摸她的头,那孩子瘦,头发黄黄的,扎两个小辫。
那天她非要我进屋喝碗水。我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一张奖状,是妞妞在幼儿园得的。她递给我一碗凉白开,又从罐子里舀了一勺白糖放进去,搅了搅:“喝吧,甜的。”我喝了,确实甜。她看着我喝,说:“以后你要是没事,就来家里坐。”我点点头,没当回事。
后来她真找我帮忙了。她家劳力少,秋收时玉米要掰,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也闲着,就去帮她。一来二去,就熟了。她干活不惜力,弯腰掰玉米,一会儿就满头汗。我跟在她后头,负责把玉米棒子装筐、扛回地头。她回过头看我一眼,说:“小亮,你这娃实在。以后谁嫁给你,有福气。”我脸一红,没接话。
那天就是在地里掰玉米。太阳毒,地里闷得像蒸笼。我们干了一上午,带的水早喝完了,口干舌燥。她直起腰,用手撑着后腰,说:“不行了,我得去解手。”我以为她开玩笑,笑了:“你咋啥都说。”她瞪我一眼:“憋不住了,你转过头去,不许看。”我这才知道她是认真的。我赶紧背过身,耳朵根烫。
身后传来她踩碎干叶子的声音,走了几步,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接着安静了。我盯着前面一株玉米,叶子又长又绿,顶着红缨。我在心里数那些缨子,数到第七根的时候,她说话了:“好了。”我转过身,她已经走到我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手套,套在手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拿起筐里的玉米,继续掰。
我也继续干。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掰玉米的咔嚓声。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我问:“笑啥?”她说:“我刚才差点忘了,你还在后头呢。我蹲下去的时候,心里还怕你回头。”我说:“那你还敢?”她说:“我寻思你是个老实的。”我说:“你就不怕我是不老实的?”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看人准。你不是那种人。”我被她这么一说,反倒不知道说啥了。
那天下午,她忽然问我:“小亮,你在城里有对象没?”
我说:“没有。”
她说:“咋没有。你这娃实在,该有人看上。”
我说:“念书呢,顾不上。”
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毕业了,是留城里还是回村?”
我说:“看分配。”
她说:“城里好。”
我说:“城里也累。”
她说:“累也比在地里刨食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啥。
那天干完活,太阳快下山了。她站在地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说:“小亮,今天辛苦你了。”我说:“没事。”她说:“回家吃饭吧,我给你做杂面条。”我说:“不了,家里还等着。”她说:“那你等会儿。”她跑着回家,过了一会儿端来一个大碗,里面是绿豆汤,底下沉着冰块,碗沿上还挂着水珠。她递给我:“喝。”我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她看我喝得像渴死鬼,笑着说:“慢点,又没跟你抢。”我把碗还给她,嘴唇凉凉的,心里却热热的。
后来我又去帮过几次。有一回正干着活,天空忽然暗了,乌云压上来,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她喊:“快跑,回村里!”我们把家伙一扔,往她家跑。跑到半路,她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我一把把她拉起来,她膝盖上全是泥。她笑着说:“没事,我皮实。”到了她家,我们都淋成了落汤鸡。她让我进屋换件衣裳。她翻了翻衣柜,拿出一件男人的衬衫:“这是老周……不,这是以前那口的,你要是不嫌弃,先换上。”我接过来,那衬衫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我换了,袖子有点短,她看看,说:“你将就穿,我把你衣裳洗了晾上。”我说:“不用洗,我自己来。”她说:“你坐着吧,妞妞,给叔叔倒水。”妞妞颠颠地跑过来,端着一杯水,说:“叔叔,喝水。”我笑了,接过水喝了一口。
雨越下越大。我们坐在堂屋里,她在我对面,手里拿条毛巾擦头发。妞妞趴在她腿上,她轻声哼着歌。我忽然想,这个家要是缺个男人,真的不像样子。但那念头一闪,我就压下去了。我说:“春兰姐,你以后有啥打算?”她说:“啥打算,把妞妞拉扯大,能把日子过下去就行。”我说:“要不要找一个?”她沉默了一下,说:“找谁?谁要个拖油瓶。”我说:“总会有的。”她笑了笑,有点苦:“你小孩子家,懂啥。”我不说话了。
雨停了,天也黑了。她留我吃饭。我答应了。她去厨房忙活,我坐在堂屋里,妞妞在旁边玩一个发卡。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两碗面,一碗上面窝着个荷包蛋,另一碗没有。她把有蛋的推到我面前,我说:“你吃。”她说:“我不爱吃蛋,你吃。”我夹起蛋,放进妞妞碗里:“给小孩子吃。”她看见了,没说话,低头吃了口面。那晚的面味道,我现在还记得,就是普通的面条,但汤很香。
吃完面,妞妞困了,她抱妞妞进里屋哄睡。
我坐在堂屋里,等她出来。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双布鞋。
她说:“小亮,这鞋你拿着。”
我说:“啥时候做的。”
她说:“这几天晚上做的。你帮我干了这么多活,我也没啥给你的。”
我接过来,针脚密密麻麻的,很结实。
她说:“你回城那天穿上。穿上别想家。”
后来我回城的前一天,她特地找到我家,送我一双布鞋。说是自己纳的鞋底,我穿着合脚。我妈看见了,说:“春兰,你费这心干啥。”她说:“小亮帮我那么多,我做双鞋算啥。”我接过来,针脚密密麻麻的,很结实。我说:“谢谢春兰姐。”她说:“穿上别想家。”
我回城后,那双布鞋我一直没舍得穿,放在柜子里。后来搬家几次,不知咋的,弄丢了。为这事,我还可惜了好一阵。
在城里,我进了一家厂。流水线上一天十个小时,三班倒。累得不行的时候,就想想那些在地里的日子,觉得还扛得住。过年回家,听我妈说春兰又来问过我好几次。我妈说:“她一个女人家,也怪不容易的。”我说:“她没找个伴?”我妈说:“找着呢,镇上一个修自行车的,叫老周,腿有点瘸,但人实在。”我说:“那还行。”我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第二年春天,我收到一封信。农村很少见,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村东头。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小亮,我下个月跟老周结婚。你回不回来?春兰姐。”我看了几遍,眼泪一下子冒出来了。我擦了擦眼睛,把信揣进兜里。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妈,春兰姐的婚礼,我回不去,你帮我随三百块钱。”我妈说:“行。你爸说你没良心,人家还问你呢。”我说:“我实在请不了假。”我妈叹了口气,挂了。
其实我可以请假。
厂里那阵子不忙,跟班长说一声就行。
可我没请。
我不知道回去干啥。看着她穿红衣裳,站在老周旁边。看着她笑。看着妞妞改口叫别人爹。
我想,我算她什么人。我啥也不算。
我连一句“你别嫁”都说不出口。
那年我二十一。我知道自己要不起她。她在村里,我在城里。她带着妞妞,我啥也没有。我给不了她啥。
我想,她找老周也好。有人照顾她,我就不用惦记了。
后来我在城里扎了根,有了自己的生意,娶了媳妇。媳妇叫小云,是别人介绍的。她问我以前有没有处过对象,我说没有。她说:“你这么老实,谁信。”我没接话。看着窗外,脑子里闪过那双布鞋,还有那碗绿豆汤。
今年清明,我回村给我爹上坟。路过村北,那片玉米地已经不种了。地荒着,长满了草。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草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里面走。我低头看了看地面,当年的车辙印早没了,连地界都模糊了。
我又开车去了镇上。春兰的超市还在,门口挂着旧招牌。我把车停好,推门进去。柜台后面没有人,我喊了一声:“春兰姐。”里屋门帘掀开,她走出来,头上包着毛巾,手里拿着一个簸箕。看见我,愣了愣,然后笑了:“小亮?你咋来了?”我说:“上坟,顺路看看你。”她放下簸箕,拍打拍打身上的灰:“快坐,我给你倒水。”
她瘦了,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皱纹也深了。但精神头还行。她递给我一杯水,我接了。她坐在对面,问我:“孩子呢,咋没带来?”我说:“上补习班,没空。”她说:“城里娃忙,不像咱小时候,满地里跑。”我说:“就是。”她问我妈怎么样,我说还好,就是腿有点疼。她说:“那得注意,别让她干重活。”我说:“知道。”
聊了一会儿,沉默下来。她搓着手,像是想说什么。我问:“老周还好吧?”她说:“好着呢,就是腿越来越瘸,主要是年轻时候落下的毛病。”我说:“你别太累。”她笑了:“我这一辈子,啥时候不累了?”我也笑了。
这时里屋传来电视声,她起身进去,关掉电视。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递给我:“这个给你。”我打开,里面是一双手工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针脚跟她当年给我那双一模一样。
我说:“春兰姐,你还做这个。”
她说:“前年做的。”
我说:“前年?”
她说:“嗯。老是想着,哪天你回来,就给你。”
我拿着布包,手指头有点抖。
我说:“你咋知道我会回来。”
她说:“我不知道。”
她说:“做鞋就是个念想。不图啥。”
我说:“春兰姐,当年那封信,我收到了。”
她说:“嗯。”
我说:“我没回去。”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请得下来假。厂里那阵子不忙。”
她说:“我知道。”
我说:“我那年……怂。”
她摆摆手,说:“别说了,没啥。我看着你如今过得好,就放心了。”
我低下头,眼睛有点酸。
她又说:“你现在日子好,你爹妈在村里也有脸面。我没啥本事,也帮不上你,就做了双鞋。”我说:“这比啥都贵重。”她笑了:“你穿不穿随你,我就是个心意。”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她送到门口。我说:“春兰姐,你回去吧,外头风大。”她说:“我看着你走。”我说:“那我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她又喊:“小亮——”
我回头,她站在门框里,还是那个姿势,手搭在门框上,眼睛亮亮的。
她说:“你转过头去,走那条大路,别走田埂,田埂上绊脚。”
我说:“知道了。”
她说:“小亮。”
我说:“嗯。”
她说:“你那年没回来,也好。”
我说:“为啥。”
她说:“你回来了,我怕我舍不得。”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说:“走吧。”
她说:“走吧。”
我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到了车门口,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朝我微微抬了抬手。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手慢慢放下来。
回城路上,我把车停在服务区,打开布包,拿出那双鞋。新布鞋有一股棉布和浆糊的味道。我脱下皮鞋,换上了。鞋大小正好,鞋底软软的,踩在油门上特别跟脚。
到家已经是晚上。小云见我换了双布鞋,问:“哪来的?”我说:“老家一个姐给做的。”小云说:“这针脚真好。”我说:“是,人家专门做的。”小云进厨房端菜。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脚上的鞋。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小云说:“你今天话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她没再问。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云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着,楼下有个人牵狗走过。我站了一会儿,想抽烟,摸口袋没有。转身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对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把头转过去。”说完自己笑了。
然后我回到床上,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那一晚,我梦见那片玉米地。玉米一夜之间全熟了,我站在地头,春兰在里面走。她冲我喊:“小亮,你转过头去。”我就转过头去了。再转回来时,她已经不见了。只剩下风把玉米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云在厨房做早饭,锅碗叮当响。我坐起来,看见床头的布鞋,鞋尖朝着我。我把鞋穿上,走出卧室。小云头也没回,说:“饭好了,快吃。”我坐下来,扒拉了两口稀饭,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小云在我对面坐下,说:“你今天穿这鞋去店里?”我说:“穿,挺舒服的。”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转过头跟小云说:“我上班去了。”她说:“嗯,路上慢点。”我推开门,阳光正正地照在脸上。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抬脚出了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
那天在店里,有个老客户看见我脚上的鞋,说:“这鞋做得真好,哪儿买的?”
我说:“老家一个姐做的。”
他说:“你这姐手真巧。”
我说:“嗯。”
他说:“现在会做这个的人不多了。”
我说:“是不多了。”
他说:“那你得好好收着。”
我说:“收着呢。”
可我说的不是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