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欲望(27)退路

发布时间:2026-09-15 10:02  浏览量:2

第二十七章:《退路》

料理完父亲的后事,怀墨在临沂多待了三天。三天里他把方家老院的前后都收拾了一遍,把灶台的灰掏干净了,把院子里的柴码齐了,把堂屋那张竹床拆了收进杂物间。沈氏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做那些事,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没拧干,水从指缝里往下滴,在脚边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怀远在镇上跑了两天,给父亲的墓碑刻字、结丧事的账、退掉卫生院没拆封的药。兄弟两个在院子里碰面的时候不多,碰上了就点个头,各做各的。

临走的前一天,怀墨去了村东头找村支书。村支书姓李,五十多岁,是父亲那一辈的人,头发花白,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坐在村委会办公室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后面。怀墨说想查一下方敬堂名下那块宅基地的档案,李支书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后面一排铁皮柜前面,蹲下去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铁皮柜的滑轨锈了,拉的时候发出“嘎嘎”的声响,像什么东西被从很深的地方拖出来。

他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的白线缠了两圈,纸袋面上用圆珠笔写着“方敬堂”三个字,笔画粗重,是李支书年轻时候写的。他把文件袋递给怀墨,说“你看看”。怀墨解开白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是A4大小,边角泛黄,折过三折,折痕处的纤维已经磨得有些发毛。标题印着“土地使用权转让协议”,下面是两行手写的字。甲方一栏填的是“方敬堂”,乙方一栏填的是“周南山”。转让标的写着“临沂县××镇××村东头宅基地一块,面积零点三亩”。日期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五日”。

怀墨看着“周南山”那三个字,手指按在纸面上。周南山。他从来没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他把协议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李支书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有点,在手指间转着。“这块地当年是方敬堂主动转的,手续办得快。转了之后村里就没再管了。你要问具体,得去找周南山本人。”

“他在哪?”

“成都。他老家是这边的,退伍之后去了成都,在电子科大后门那条街上修鞋。以前回来过两趟,后来就没见过了。”李支书把烟别到耳朵后面,“你爸那几年逢人就说你去了北京,考了北大。说你有出息。”

怀墨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他走出村委会的时候,九月的太阳从头顶照下来,把村道上的碎石子照得发白。他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有一个铁盒子,以前放在床头柜里,他小时候翻过,里面有奖章、证件、几张黑白照片。其中有一张,父亲和一个穿军装的男人站在堤坝上,背后是浑浊的洪水。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与南山兄合影,1998年夏”。他当时不知道那个穿军装的人是谁,现在他知道了。他在那棵槐树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往村外走去。

他从临沂回到成都的第三天,开始在电子科大后门那一片转。那条街叫建设巷,从一环路东一段拐进去,两边全是小吃店、奶茶店、打印店和杂货铺,学生来来往往的,有人举着烤串,有人拎着奶茶杯,有人蹲在路边系鞋带。他在巷子里走了三个来回,最后在一个拐角的位置看到了一个修鞋摊。

摊子不大,一张矮木桌,桌面上摆着锤子、钳子、锥子、几卷粗细不同的线,一盒铁钉,还有半管胶水。桌脚旁边放着一台手摇补鞋机,铁制的机身锈了一层红褐色的锈,摇把被手磨得发亮。摊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干瘦,背微微驼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缝里嵌着黑色的胶水痕迹,像一道道被时间刻进去的纹路。他正低着头缝一双运动鞋,鞋面是黑色的,鞋底脱了一半,他用锥子扎穿鞋底,把蜡线穿过去,一针一针地拉紧,每一针落下去都带着一种极有耐心的节奏感。

怀墨在摊子前面蹲下来。他把包里那双旧皮鞋拿出来,皮鞋是他在成都穿的,底脱了胶,一直没舍得扔。他把皮鞋放在摊面上,说:“师傅您帮我看看。”

老人没有立刻接话。他缝完手里那一针,把线尾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然后把运动鞋放在膝盖上,抬起眼来看怀墨。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中段,镜片上有几道划痕,反着午后的光。他看怀墨的时候眼镜往下滑了一截,卡在鼻尖上。他看了他几秒钟,目光从怀墨的额头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下巴,然后他摘下眼镜,用围裙的边角擦了擦镜片。

“你是敬堂的儿子吧?”

怀墨蹲在摊子前面。巷子里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叮”了一声,声音从他们头顶上方掠过去。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像钉子被一下一下地敲进木头里。“你怎么知道?”

“你长得像他。眼睛像,鼻子以上这一截像。”老人把眼镜重新戴好,推回鼻梁上段。他低下头,拿起那双旧皮鞋翻过来看鞋底,手指沿着脱胶的边沿走了一圈,指甲掐了掐橡胶的边缘,“你爸以前跟我说过,说老大长得像他,老二像他妈。你来了,那就是老大。”

怀墨蹲在那儿。九月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摊面上,落在那双旧皮鞋的鞋面上。老人从桌子底下的工具箱里翻出一管胶水,拧开盖子,把胶水挤在皮鞋底脱胶的位置,用一把小刷子把胶水抹匀,然后按住鞋底和鞋面的接缝处,用大拇指压了压。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不急,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我等了你十五年。”他说。声音像是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平静的,不起眼的,但掏出来的时候你才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怀墨看着他。“周叔。”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一下头,像一个确认的动作。他把皮鞋放在一边晾着,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拉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铁皮漆成了深红色,边角已经生锈了,盖子上的图案褪得只剩几道模糊的轮廓。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层塑料袋裹着的东西。他从塑料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怀墨。

纸是地契,和村支书那份一模一样,但多了两样东西。左下角有一个手印,方敬堂的,红色的印泥已经发暗了,但指纹的纹路还清晰。旁边有周南山的签名,字迹方正,一笔一画,像刻上去的。地契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是方敬堂的笔迹:“托南山兄保管,待我儿怀墨来取。”日期还是“一九九八年六月十五日”。

“你爸当年让我替他保管,”周南山把地契放在桌面上,手指按在上面,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他说‘等我儿子来北京了再给他’。”

怀墨看着那行铅笔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两遍。他问:“为什么是等我‘来北京’?”

周南山把地契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检查纸张的边角有没有磨损。“因为你爸觉得你去北京才算‘出息了’。他说老二在家种地,老大要是也待在家里,将来分家的时候这块地给谁都不好办。他说你要是去了北京,这块地就留给你,你在外面万一出了什么事,回来有个退路。你去了,地就是你的。你没去,地就是家里的。”他把地契放回铁盒里,盖上盖子,放在桌面上。“你爸那个人,嘴笨,但心里有一本账。他算的是长远的。”

怀墨坐在修鞋摊旁边的小马扎上。马扎是铁的,坐上去硌人,背微微往后仰着,他坐稳了。巷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学生从他们旁边走过去,手里拿着奶茶杯,杯壁上凝着水珠。周南山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起另一双要修的鞋,是一只女式的平底鞋,鞋跟掉了半边,他用钳子夹住鞋跟的钉子往外拔,拔一下,停一下,再拔一下。

“那块地后来拆迁了。”周南山一边修鞋一边说,声音混在锤子敲鞋跟的“笃笃”声里,“修高速公路占了。政府征了,补了一笔钱。你爸不让我告诉你,说怕你分心。钱我存了,用的是你的名字。存折在我这儿,你拿着。”

他把铁盒又打开了,从最底下摸出一张存折。绿色的封皮,信用社的,边角卷了,封面上贴着一个白色的标签,标签上打印着“方怀墨”三个字。怀墨接过来翻开。开户日期是“二〇〇六年八月十六日”。第一笔存入写着“拆迁补偿款,十二万元整”。后面每隔几个月存一笔,金额不等,有几百的,有一千的,有两千的,是利息滚存和补充款项。最后一笔是去年冬天存的,存完之后余额显示“四十七万三千六百元整”。

怀墨把那本存折举到午后的光线下面。存折的绿封皮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封面上的“方怀墨”三个字打印得很小,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的。他翻开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铅笔字,不是父亲的笔迹,周南山的,字方正,一笔一画:“替你保管,分文未动。”

“周叔。”怀墨把存折合上,放在膝盖上,“你为什么不送到北京去?”

周南山放下手里的钳子。他把那只女式平底鞋放在桌面上,拿起一块布擦了擦手指上的胶水。他擦得很慢,手指在布面上来回蹭着,把每一根手指都擦过了,才开口。“你爸不让我去。他说‘你去了北京,孩子会多想,会觉得家里在给他压力’。他说‘让他自己走,走出来了自然会回来’。我这些年就守着这个摊子,等人。等一个长得像敬堂的人来问我修不修鞋。”

巷子里的梧桐叶被九月的风吹得翻了一下,露出背面浅色的叶脉。周南山把那块擦手布叠了叠放在桌角,重新拿起钳子。“你爸那个人,”他说,“一辈子不跟人说‘我爱你’。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是那句话。他攒那本存折的时候,每个月往里存三百,有时候存五百,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他跟人说‘我儿子在北京,北大毕业的’。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怀墨坐在修鞋摊旁边的小马扎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周南山修了三双鞋,换了两副鞋跟,缝了一条皮带。他修鞋的时候不说话,偶尔哼一段调子,调子很老,像是六七十年代的电影插曲,在巷子的嘈杂声里断断续续的,不成篇章。怀墨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和那张地契。存折的绿封皮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热了,塑料封面变得温润起来。他低头看了几次存折上的余额,那几个数字他不需要数就知道是多少——四十七万三千六百。父亲从二〇〇六年八月开始,把拆迁款一笔一笔存进去,存了七年。七年里他寄回家的汇款单有几十张,每一张背面都写着“想你”“天冷了”“今年回来过年不”。而父亲自己在这边,从拆迁款里拿出一部分一笔一笔存进一本写着他名字的存折里,七年,分文未动。

太阳从巷子这头滑到那头,光从梧桐树顶落到了摊面的边缘,再落到地面上。周南山把最后一只修好的鞋放在架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骨头发出细碎的“咔咔”声。他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水在杯子里晃了一下。“天快黑了。”他说,“你回去吧。存折和地契收好。”

怀墨站起来。他把存折和地契放进包里,和那本《本草纲目》放在一起。包里的东西又多了两样,他数了一下——地契、存折、那本《本草纲目》,加上原来口袋里的十四件,一共十七件。他蹲下来把那双旧皮鞋拿起来,周南山已经修好了,鞋底重新粘牢了,接缝处抹了胶,手指按上去平整而牢固。他穿上试了试,底是硬的,但稳当。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磕在石板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周叔,”他站在摊子前面,“你那铁盒子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周南山把搪瓷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有。你爸还留了一封信,说等你来了再拆。但他没写你什么时候来。”他从铁盒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封口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边角翘起来一点。周南山把它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信封面上按了一下。“这封信在这里放了十五年。你要现在拆吗?”

怀墨看着那个信封。白色的信封在修鞋摊的桌面上被午后的余光照着,封面是空的,什么也没写。他把手伸向那个信封的时候,指尖碰到的纸面是凉的,但凉的下面有一层比凉更沉的东西,像有人在很久以前把什么话放进了这张纸里,然后封上了口,等着有一天被打开。他没有立刻拆。他把信封放进了包里,和存折、地契、汇款单放在一起。“回去拆。”他说。

周南山点了下头。他把铁盒盖上,铁皮盖子合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他坐回修鞋摊后面的矮凳上,拿起下一双要修的鞋,那是一只小孩的运动鞋,鞋头磨破了一个洞。他穿好线,把锥子扎进鞋面,一针一针地拉起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的摊面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和胶水痕迹的手上。

怀墨走出巷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南山还在那个位置坐着,低着头修鞋,背微微驼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长在同一个地方,枝桠被修剪过很多次,但根一直没动。摊子旁边那盏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很长,一直伸到巷子深处去。怀墨站在巷口,看到那个影子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在村口蹲着抽烟的样子,烟头在黄昏里一明一灭。两个影子在这一刻叠在了一起,一个在临沂的村口,一个在成都的巷子,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还在修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