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岁寡居,姐夫来家暂住,第四天晚上我破防了
发布时间:2026-09-24 03:08 浏览量:1
邻居大姐走的那天,她家厨房里还放着半袋活虾。
虾装在透明塑料袋里,袋口松松扎着,搁在水池边上。水珠子顺着袋皮往下滚,虾尾一弹,啪的一声打在瓷盆上。
我站在门口喊她,喊了好几声,没人应。
前一天傍晚,我们还约好清早一起去菜市场。她说想挑点鲜虾,给她家男人包馄饨。我说我也去,顺便买把青菜。
她当时趴在楼道窗台上摘豆角,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挽着。听见我这么说,她笑了一下,说:“那你早点敲门,我怕我忙忘了。”
第二天我去敲门,门没关严,轻轻一推就开了。
客厅里有烟味,窗帘半拉着。她丈夫坐在沙发边,手肘撑着膝盖,指间夹着烟,眼睛盯着地面。我到现在也说不清他当时是什么神情,只记得我从门口走过去,他头都没抬。
我问:“大姐呢?”
他没立刻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走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他把烟按进烟灰缸里,声音低低的:“人走了。”
那一下,我手里的布袋子掉在地上,滚出两头蒜。蒜滚到鞋柜底下,我弯腰去捡,手指抖得怎么也够不着。
厨房里的虾还在蹦。
一下,又一下。
明明是活物乱撞的声音,我却觉得整间屋子静得吓人。静到能听见墙上秒针走,静到能听见烟灰落进缸里,静到我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邻居大姐五十二岁,跟我同岁。
她平时看着不壮,可也没听说有什么大病。每天早上拎着菜篮子下楼,傍晚在小区花坛边走两圈,碰见人还会笑着打招呼。
她走得突然,周围人提起时,都压着声音说:“前几天还见她买菜呢,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那天我帮着把厨房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虾是她儿子爱吃的,也是她丈夫爱吃的。她自己吃什么都行,常常说虾贵,包馄饨多放韭菜,少放肉也鲜。
我把袋口系紧的时候,眼前忽然晃过她前一天的样子。
她问我:“你一个人在家,晚上都做什么吃?”
我说:“随便凑合,煮把面,热碗剩饭。”
她看了我一眼,没劝,只把手里一根长豆角掰成两段,说:“人活着,饭还是要好好吃。”
那时候我没往心里去。
我自己的丈夫走了快一年。
他刚走那阵,我最怕天黑。灯一开,屋里到处都是他的影子;灯一关,又觉得他下一秒会在门口咳嗽,喊我给他倒杯温水。
后来时间长了,喊他的人没了,等他的声音也没了。家里只剩冰箱嗡嗡响,水龙头滴水,还有窗外别人家里传上来的炒菜声。
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他倒是常打电话,开口就是:“妈,你吃饭没?身体咋样?钱够不够花?”
我说都好。
他就松一口气,像完成了什么任务。有时电话那头有同事说话,有时车声很吵,他匆匆忙忙补一句:“那我先忙了,过两天再打给你。”
这个“过两天”,常常一拖就是半个月。
我不是怨儿子。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不能把他拴在我的厨房里。可挂了电话,看着桌上那碗泡软的面,我还是会坐很久。
丈夫在世时,也不是多会疼人的男人。
他话少,脾气硬,吃饭咸了不吭声,淡了也不吭声,只把筷子往碗边一放。我年轻时为这个跟他闹过,问他是不是我怎么做都不合心意。
他皱着眉说:“一天天净琢磨这些,有吃有喝还不行?”
后来我就不闹了。
他爱吃软米饭,我加水;他不爱吃芹菜,我包饺子就换白菜;他晚上回来得晚,我把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热到菜叶发黄,他进门洗手坐下,我还得装作刚做好的样子。
几十年就这么过来了。
我以前以为夫妻都是这样。谁家不是灶台前一个人忙,饭桌前一个人等?谁家女人不是把丈夫的口味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想吃什么反倒想不起来?
直到看见邻居大姐家那袋虾,我心里那层硬皮像被人用指甲掐开了。
她也是这样。
她给丈夫剥虾,给儿子晒被子,给家里所有人记着喜好。轮到她自己,一件外套穿了好几年,袖口磨起球,她还说在家做饭不用穿好的。
她丈夫嫌她说话慢,嫌她买菜磨蹭,嫌她电视声音开得大。有时几个人在楼下乘凉,她刚说一句今天的青菜贵了,他就不耐烦地打断:“就你知道得多。”
她脸上的笑会立刻收住,手指捏着塑料袋,低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旁人不好接话,只能假装看孩子骑车。
我也假装没听见。
现在想想,最让人难受的不是那句难听话,是她被说了以后,连辩解都没有。像是早就知道说了也没用,争了也没人听。
那天从她家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门内有人低声说话,有人来回走动,一切都像普通日子。可那个会在摘豆角时提醒我好好吃饭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回家进门,先看见玄关摆着的两双旧拖鞋。
一双是我的,鞋面洗得发白。另一双是丈夫生前穿的,鞋边有点塌,我没舍得扔,也不敢再洗,怕把他留下的那点味道洗没了。
我把拖鞋摆正,转身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把面。
面熟了,我没放蛋,也没切葱。白瓷碗里漂着几根面条,热气扑到脸上,我突然就吃不下了。
我把碗推到桌子中间,对着空椅子坐了很久。
那一刻我想,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也许不是穷,不是累,也不是哪天忽然老了。
最怕的是你在一个家里忙了几十年,饭做了几千顿,衣服洗了几万件,到最后没人抬头好好看你一眼。你说的话落在地上,像一粒灰,风一吹就没了。
接下来几天,邻居大姐的儿子回来办后事。
那孩子比我儿子大几岁,眼睛熬得通红。他在楼道里碰见我,哑着嗓子喊了我一声阿姨,说那天多亏我帮忙看着厨房,不然他脑子乱,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让他别客气,又问他吃没吃饭。
他摇头。
我回家盛了一碗粥,拿了点咸菜过去。进门时,他正蹲在茶几旁边,翻一摞缴费单和外卖单。那些纸被按时间夹好,每一张外面都用小纸条写了月份。
他拿着纸条,忽然低声说:“我妈连家里哪天交水费都记着,我却连她最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听得喉咙发堵。
他父亲坐在旁边,还是没怎么说话,只把一只空杯子往桌沿推了推。那杯子离热水壶不远,他伸手就能够着,可他像是习惯了等人倒。
我看着那只杯子,后背一阵发凉。
回家以后,我把丈夫的旧拖鞋收进了鞋柜最下层。
不是不想留了,是我突然不敢再天天看见。那双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像在提醒我,往后再没有人穿它,也再没有人因为我饭做得软硬而皱眉头。
可更让我发慌的是,连皱眉头的人都没有了。
我的日子好像一下子没了准头。
以前再冷清,至少到了傍晚,我还会想着他快回来了,菜该下锅了,汤该关火了。现在没人催,也没人等,我常常站在冰箱前发愣,不知道拿青菜还是拿鸡蛋。
坏了的菜在抽屉里放到发黄,我才想起来买了好几天。洗衣机响完停在那里,衣服闷出味道,我又重新洗一遍。
姐姐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对着一只空碗发呆。
她是我亲姐姐,比我大三岁,年轻时总替我挡事。电话一接通,她先问我这几天睡没睡好,又问楼下那个邻居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说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气:“你们同岁,你可别一个人在家瞎想。”
我说我没事。
姐姐不信,但也没戳破。她跟我东拉西扯,问儿子最近来没来电话,问我家里米还够不够,问我晚上窗户关严没有。
我一个个答,答到最后,电话那头忽然传来姐夫的咳嗽声。
姐夫是姐姐的丈夫,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人很本分。逢年过节见面,他会帮着搬桌子、修灯泡,吃完饭还知道把碗筷端进厨房。
姐姐捂着电话说了句什么,再回来时,声音有些迟疑。
“妹妹,跟你商量个事。”
我捏着手机,抬头看见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她说,姐夫过两天要来我这边办点事,顺带看看老同事,本来想住外面,可她一个人在家总不放心,怕他凑合吃饭,也怕他夜里有个头疼脑热没人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姐姐又赶紧说:“你要是不方便就直说,我让他当天来回。就是想着你家有客房,住几天也省得折腾。你们都是一家人,别让他在外面乱吃凉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客厅里安安静静,鞋柜、餐桌、半掩的客房门,都在眼前。丈夫走后,这个家除了儿子回来过两晚,还没有别的男人住过。
我知道姐夫是姐姐的丈夫,也知道姐姐是怕我多想,话说得小心翼翼。
可一想到门口要多一双男式拖鞋,卫生间里要多一条毛巾,晚上客厅里要多一个人走动,我的手指就一点点收紧。
姐姐等了一会儿,轻声问:“是不是为难了?”
我看着桌上那碗早就凉透的面,喉咙像被什么堵着。
最后我说:“不为难,让姐夫来吧。我把客房收拾出来。”
姐夫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那天上午我起得早,把客房窗台擦了两遍。玻璃上还留着上一场雨的灰印,我哈了一口气,拿旧报纸来回蹭,蹭到能看见对面楼顶晾着的白床单才停手。
床单被套是前一天从柜底翻出来的。蓝底白格子,丈夫生前用过,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樟木箱里。我抖开时闻到一股樟木味,愣了一瞬,还是铺了上去,边角压实,枕套拍松。
拖鞋是我临时去小区门口买的。深蓝色绒面,厚底,踩上去没声。店主问我是不是给家里男人买的,我说是。她顺手又拿了一双灰色男袜,说这个耐磨,我一并付了钱。
买菜时我多买了半斤排骨,一把豆角,还挑了两根黄瓜。以前丈夫在时,我买菜总会多问一句他想吃什么。现在没人问了,我站在菜摊前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按自己记得的口味买的。
姐夫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站在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他头顶白了一片。他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旧毛衣,领口有点松。他抬眼看了看客厅,说:“这屋子收拾得真干净。”
我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随便坐。”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没坐,先去看了一眼客房。房门开着,床铺得平平整整,深蓝色拖鞋摆在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看了看拖鞋,没说话,弯腰把鞋换上,走了两步,说:“合适。”
我站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的声音,连空气都变得不太一样。
晚饭我做了排骨炖豆角,凉拌黄瓜,又炒了一盘鸡蛋。菜端上桌时,姐夫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看桌面,说:“做这么多,我一个人吃不了。”
我说:“你吃你的,剩了明天热一热。”
他坐下,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嚼,没评价。我心里一紧,像以前等丈夫开口时那样,手指下意识捏住筷子头。
姐夫又夹了一筷子,才说:“咸淡正好。”
我松了口气,低头扒饭。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要帮忙洗碗。我说不用,他说“你歇着”,自己拧开水龙头。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笨手笨脚地挤洗洁精,泡沫冲了三遍才冲干净,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晚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姐夫在客房没出来,隔着一道墙,我能听见他翻身的动静。以前这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翻来覆去,现在多了一个人,我反而躺着不敢动,怕弄出声音。
第二天早晨,我六点多醒了,轻手轻脚去厨房煮粥。水开的时候,客房的门开了,姐夫穿着那件旧毛衣走出来,头发翘起一撮,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说:“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
他也没客气,去卫生间洗了脸,出来时头发抹平了,坐在餐桌边等粥。粥是白粥,我配了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他把鸡蛋壳剥得整整齐齐,蛋白上一点碎壳都不沾,吃完把蛋壳拢在手心,丢进垃圾桶。
那两天他白天出去办事,晚上回来吃饭。我不问他办什么事,他也没细说。有时回来早,会帮我择菜,坐在小马扎上,把豆角一根根掐掉两头,掰成段,动作慢,但很仔细。
他话不多,不像丈夫那样闷,也不像姐姐那样絮叨。他偶尔会冒出一句“这菜新鲜”“米饭有点硬”“水龙头有点滴水,回头我看看”,都是很平常的话,可我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第三天晚上,姐姐打来电话。
她先问姐夫吃住习不习惯,我说习惯。她又问我自己一个人住着冷不冷,我说不冷。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妹妹,你一个人在家,晚上要是害怕,就给我打电话,别憋着。”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见姐夫从客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去厨房接热水。他路过我,问了一句:“你姐电话?”
我说是。
他没再问,接了水回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丈夫走后的第一个月,我夜里总醒,醒了就坐在床边,把灯开一会儿再关。那时候要是有人问我一句“你害怕吗”,我大概会哭出来。
可没人问。
第四天傍晚,我煮了一锅银耳汤。
银耳是邻居大姐生前给我的,她买多了,分了我半袋。她说这玩意儿润肺,女人上了年纪要常喝。我收下后一直没动,直到那天翻柜子找东西,才看见那半袋银耳还搁在角落里,袋口用夹子夹着,像她还在时那样。
我把银耳泡开,加了几颗红枣,小火煮了快一个小时。汤色变得浓稠,枣香飘出来,我盛了一碗放凉,又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姐夫正在看电视,新闻播完了,广告声音吵。他看见我端着碗出来,愣了一下,说:“你喝吧,我不太吃甜的。”
我说:“不很甜,你尝尝。”
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碗沿放下,嘴唇上沾了一点汤色。他咂了咂嘴,说:“还是温的,你做饭真好吃。”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随口一夸。
可我端着另一只碗站在那里,手指一颤,汤差点晃出来。我赶紧转身,假装去厨房拿抹布,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往上涌的酸意压回去。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亮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衣柜上。我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丈夫睡过的那半边床,被褥平平整整,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翻身时压出的褶皱。
以前我总嫌他打呼噜,嫌他脚凉,嫌他半夜起来喝水吵醒我。现在那半边床空了一年,我夜里伸手过去,什么都摸不着。
可今晚不一样。
客房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然后是翻身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响动。我屏住呼吸,听见他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脚步声回到客房,门轻轻带上。
我躺回去,望着天花板。
那声咳嗽、那脚步、那水声,像一根细线,把这个空荡荡的房子缝了一下。我忽然觉得,其实我不是怕家里多一个人,我是怕多了一个人之后,又变回一个人。
姐夫住到第五天,没提要走。
我也没问。
早晨我煮了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小碟榨菜。姐夫从外面散步回来,手里拎着三个包子,还热乎。他说小区门口那家包子铺排了老长的队,他看人多,就跟着买了。
我接过来,塑料袋里全是水汽。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他掰开一个递给我,说:“你尝尝,皮挺软。”
我咬了一口,确实软,馅里还带点汤。他坐在对面,把自己那个包子一口口吃完,又喝了两口粥,忽然说:“你姐包包子也好吃,就是总把馅调得咸。”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吃得很慢。窗外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楼下有小孩跑过去,鞋底啪嗒啪嗒响。我忽然觉得,这房子里很久没有这样的早晨了。
以前丈夫在时,早晨也是我起得早。他洗脸刷牙,我热饭盛粥,两个人很少说话。有时我端菜上桌,他已经在看手机,筷子拿在手里,眼睛不抬。我坐下,他吃完起身,碗一推,去阳台抽烟。
那时候我觉得早晨就是早晨,没什么好不好的。
现在才知道,同样是喝粥吃包子,有人坐在对面,把包子掰开递过来,问你一句“皮软不软”,这顿早饭就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姐姐又打电话来。
她问我:“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站在厨房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我说没有,他挺好的,还帮我修了阳台那扇推拉门的滑轮。
姐姐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他还会修门?在家可没这么勤快。”
我说:“可能在这儿住着,不好意思白吃白住。”
姐姐笑了:“那倒也是。他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到你那儿倒装起勤快人了。”
我也跟着笑,笑完又觉得哪里不对。
挂了电话,我站在水池边,把手里的菜叶一片片洗干净。水从龙头里流出来,凉凉的,冲在指头上,像把什么很软的东西也冲掉了。
我忽然想起邻居大姐。
她走之前那几天,我总在楼道里碰见她。有一回她拎着一袋面粉上楼,我帮她扶了一把。她喘着气说:“我家那口子晚上想吃手擀面,我得赶紧回去和面。”
我说:“你歇会儿再弄。”
她摇头:“他回来就喊饿,等不得。”
她说话时,额角有汗,鬓边的白头发被汗粘在脸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又急急忙忙往上走。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像被什么追着一样。
现在想想,追她的不是哪个人,是几十年里一遍遍被使唤、被挑剔、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日子。
那些日子不重,一天天过下来,像鞋底磨薄了,人还撑着往前走。可走到哪一天,心力忽然就没了,人也就散了。
姐夫住到第六天,说要走了。
他说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老同事也见了,该回去了。姐姐一个人在家,他不能总让她自己做饭。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他弯腰把拖鞋摆回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把枕头拍平。他动作不快,却很仔细,像要把自己住过的痕迹都收拾干净。
我说:“不急,吃完中午饭再走。”
他看了看我,点点头。
那顿饭我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油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紫菜汤。姐夫说太丰盛了,我说最后一顿,吃好点。
他坐下,夹了一块排骨,说好吃。
我也坐下,却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心里像有什么话堵着,又觉得哪句都不该说。
吃完,他主动收了碗。我没拦,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拧开水龙头,把碗一只只冲干净,再放到沥水架上。水声哗哗响,他忽然说:“你一个人住,别总对付。该买菜买菜,该做饭做饭。你姐老念叨,说你不爱惜自己。”
我“嗯”了一声。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他看着我,说:“你饭做得真好吃,别糟蹋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地上的瓷砖。
他回屋拿包,我站在玄关等他。他换回自己的鞋,把那双深蓝色拖鞋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双鞋挺舒服。”
我说:“你带着吧。”
他摇头:“留这儿,下回我来还穿。”
我看着他拉开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进来。他跨出去一步,又回过头,说:“你回去吧,别送了。”
我点点头,到底还是跟着下了半层楼,站在楼梯拐角。他走到单元门口,回头朝我摆摆手。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走后,我回到屋里,关上门。玄关处那双深蓝色拖鞋还摆在鞋柜边上,鞋头朝里,像在等人再穿。
客厅里突然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空气里的饭菜味还没散尽,能听见厨房水管里最后一滴水滴下来,打在盆底,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走到客房门口,门开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角塞得平平整整,枕头端端正正。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像那两天他坐在这里看手机时的样子。
我没进去,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
他问我:“妈,听说大姨父去咱家住了几天?”
我说是。
他顿了顿,说:“大姨怎么想的,让你一个寡居的人接待他,也不怕人说闲话。”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儿子又说:“妈,你以后别啥事都答应。你一个人住,不方便。”
我听着他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像还在加班。他说话很快,带着点不耐烦,像在顺口教育我。
我等他停下来,才说:“你大姨夫来办正事,住几天怎么了?家里有客房,又不是没地方。”
儿子沉默了一下,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一年回来几次?我病了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你大姨夫来了,还知道帮我修门、收碗、买菜。你呢?你打电话问两句,就觉得尽到孝心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
儿子在电话那头好半天没出声。我听见他呼吸变得很重,像在忍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妈,你别这么说。”
我眼眶一热,赶紧把手机拿远一点,吸了吸鼻子。
儿子又说:“我下个月请假回去看你。”
我“嗯”了一声,说:“你忙你的,别耽误工作。”
他说:“不耽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电视没开,屋里黑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窄窄的亮。
我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儿子回来办后事,忙得脚不沾地。走的时候抱着我说:“妈,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我点头。
他上车,摇下车窗看我。我站在小区门口,挥了挥手,像送他去外地上大学那样。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关上门,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房子大得吓人。
从那以后,我就学会了一个人过日子。
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关灯。邻居大姐说“人活着,饭还是要好好吃”,我听了,可没做到。我常常煮把面,连菜都不放,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扔,第二天再说。
现在想想,丈夫在时,我也不是没委屈过。
他嫌我做的菜咸了淡了,嫌我买的东西不划算,嫌我说话啰嗦,嫌我睡得早。我那时候总想,等孩子大了,等他退休了,我也能歇一歇。
可孩子大了,去了外地。丈夫没等到退休,先走了。
我等来等去,等成了一个人。
邻居大姐也是。
她等儿子结婚,等丈夫退休,等家里人都能体谅她一点。可到头来,她连自己最爱吃的虾都没吃上,就走了。
那半袋虾后来被她儿子提走了。他站在门口,红着眼睛说:“我妈买的,我拿回去煮了,倒掉可惜。”
我说:“煮了吃吧,你妈就爱看你们吃。”
他点点头,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现在姐夫走了,家里又剩下我一个人。
可我不像以前那么慌了。
我走到厨房,把中午剩下的紫菜汤热了热,盛了一碗。汤有点咸,我又兑了点开水,坐在餐桌边慢慢喝。
喝到一半,我抬头看向对面。
那把椅子空着,可我今天没有把碗推到桌子中间。我就放在自己面前,一口一口,把汤喝完了。
喝完,我站起来,把碗洗了,擦干,放进碗柜。
碗柜里摆着一摞碗,有丈夫用过的,有儿子用过的,也有姐夫这几天用过的。我一个个摆好,把那只洗干净的碗放在最上面。
然后我关了厨房的灯。
走到客厅,我打开电视,声音调得不大。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照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姐夫没带走的两个橘子,皮已经有点皱了。
我拿起一个,剥开,吃了一瓣。
橘子很甜,汁水顺着指头流下来。我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手。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里跳动的画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这房子里,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不是多了谁,是我自己愿意开灯了。
夜越来越深,我关了电视,起身回屋。
经过客房时,我又看了一眼那张蓝白格子的床。月光从窗台照进来,被单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我没有进去,只轻轻把门带上了。
回到卧室,我躺在床上,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那半边床还是平平整整,没有温度。
可我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手缩回来。
我把手放在那里,轻轻按了按,像在跟谁说,我挺好的。
然后我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有人从楼下走过,又像没有。
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