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相频繁更迭的根源和对英债市场的影响

英国首相频繁更迭的根源和对英债市场的影响###

2016年6月23日，英国举行全民公投，决定退出欧盟。而10年之后，英国首相斯塔默辞职，成为10年内更换的第六任首相，英国好像打开了首相频繁更迭的“潘多拉魔盒“。而英国政坛的风波，也使英债收益率明显波动。本篇主要梳理英国政治震荡的根源与未来的走向以及对英债市场可能产生的影响。

英国首相：内部博弈的牺牲品

英国议会采用两院制，由上议院（House of Lords）、下议院（House of Commons）组成，具有“强下议院、弱上议院”的特征。下议院是权力核心，拥有最高立法、财政、监督权，政府由下议院产生并向下议院负责。上议院起到辅助和制衡作用，政治权利显著弱于下议院。

与美国总统选举制不同，英国民众选举的是国会下议院的议会成员，获得下议院多数席位的党派党魁就任英国首相，这就导致英国首相的政治生命高度依赖党内支持。一旦支持率下降或选举失利，党内派系往往会率先发难，首相极易成为内部博弈的牺牲品。

从历任首相更迭情况来看，主动辞职的包括保守党的大卫·卡梅伦（任期2010-2016年）、特雷莎·梅（任期2016-2019年）、鲍里斯·约翰逊（任期2019-2022年）、伊丽莎白·特拉斯（任期2022年9月-10月）和工党的基尔·斯塔默（任期2024-2026年），仅保守党的里希·苏纳克（任期2022-2024年）为2024年下议院选举保守党失利而未续任首相。

英国下议院选举自1950年以来一直采用简单多数制。全国划分为650个选区(Constituency)，每个选区人口大致相等，选出1名下议院议员，共650个席位。每个政党在每个选区提名一名候选人，获得最多票数（无需超过50%）的候选人当选。议员常规最长任期为5年，席位空缺时举行补选。此次英国新首相潜在人选安迪·伯纳姆正是通过补选成为下议院议员。

英国的地方议会由地方议员 (Councillors) 组成。人数不定，地方选举通常每4年选举一次，按更小的地方选区 (Ward) 划分，每个选区通常有2-3名议员。地方议会是下议院下属的、负责地方治理的行政与服务机构。

英国民意改变了政党体系

英国的议会选举遵循的是自下而上的原则，能比较直接反馈英国民众的民意变化。英国历史上长期由保守党和工党轮流执政，目前英国下议院席位分布仍呈现两党独大的局面，但2026年5月英国举行的地方议会的选举来看，民意已悄然发生改变。工党、保守党双双惨败，英国改革党、自由民主党、绿党全面起势。尤其是英国改革党异军突起，支持率飙升。选民不再绑定传统政党，极化势力的出现正在改写英国政治版图，使得英国政坛从“两党制”加速转向“多党割据”，重塑英国政党竞争格局，为2029年议会大选奠定基调。

表1: 英国议会席位分布

数据来源：英国议会官网

2024年工党在议会选举中大获全胜而成为执政党。工党领袖斯塔默打出“投票支持变革”的口号，其“苦孩子出身”的团队背景，让渴望改变的底层民众心怀期待。尽管工党赢得412个下议院席位，但仅获得34% 的选票，投票率也只有60%。这表明民众更多是在“反对保守党”而非“支持工党”，为日后的民意反转埋下了伏笔。2年之后的英国地方选举工党全面溃败，正是民众幻想破灭之后的表达。民众对两大传统政党彻底失望，民众更多是在反对现状，支持变革，高达50% 的英国人认为国家需要“激进变革”。

目前英国民众对执政党不满情绪主要来自于以下几个核心方面：生活成本高企而经济疲软；对国民医疗服务体系（NHS）不满；移民问题；政府高层丑闻和治理不善（包括副首相因税务问题辞职，任命彼得曼德尔为英国驻美大使的决定），严重损害了政府公信力。

改革党精准抓住了移民、生活成本危机两大社会痛点，用直白激进的政策口号俘获焦虑的底层工薪、中老年乡村选民，加之民众对两党长期执政的厌倦，大量选民以投票给改革党的方式惩罚主流政党，不断挤压保守党传统票仓。但在地方选举的惨败后，在最近英国梅克菲尔德（Makerfield）地区的下议院议员补选结果又展现了一种复杂的新民意。就在一个月前，该选区还在地方选举中以压倒性优势支持改革党。然而在补选中，工党候选人安迪·伯纳姆以55% 的得票率大胜改革党的35%，表明选民在最后关头，对极右翼的激进方案仍心存疑虑。选民选择伯纳姆，并非重新拥抱工党，而是认可他在大曼彻斯特市长任上建立起的务实领袖形象，为普遍不满的民众提供了新的希望。

英国苦于经济增长停滞、财政赤字居高不下、公共服务不堪重负等问题久矣，是任何一个执政党都需要面临的大考，需要一些长期的甚至激进的改革措施来渐进解决。然而，大选的周期性、当下选民对政策效果的即时性期待和政党对选民诉求日益提升的回应性，使得选民和政党双双缺乏深层变革所需的耐心。

英国政坛和政策的后续走向

1. 新首相上任的步骤和时间

目前工党仍然是下议院的多数党，其党魁能够自动成为英国首相。而目前工党党魁最有力的竞争者是安迪·伯纳姆。下一步伯纳姆必须获得议会工党20%的议员提名（即至少81名工党议员的支持），以及至少5%的地方选区工党分支机构提名或至少三个附属组织（至少2家工会）的提名才能正式进入候选人名单。提名窗口从7月9日开放，至议会夏季休会（7月16日）时关闭。

鉴于原本呼声最高首相竞争者的斯特里廷主动退选，雷纳、米利班德、马哈茂德全部宣布放弃参选并公开力挺伯纳姆，现阶段没有重量级政治人物正式宣布参选，伯纳姆大概率将成为本次工党党首选举唯一合格候选人，可跳过党员投票直接就任党首与首相，预计一周内完成权利交接，整个流程最快可在7月底全部结束。但若出现2-3名候选人同时入围，伯纳姆需要开展全国巡回竞选，预计邮寄投票周期6-8周，最晚9月初正式就职首相。

2. 伯纳姆的政策主张和内阁人选

从安迪·伯纳姆目前的政策主张来看，是一种试图在扩大公共投资与维持财政纪律之间寻求平衡的路线。

在税收方面，重点是让高收入者和富人承担更多，同时减轻中低收入群体的负担。他承诺遵守工党竞选宣言，不提高所得税、增值税（VAT）或国民保险（雇员部分）的税率，拟调整所得税结构，计划为低收入者引入10% 的更低起始税率；同时将最高税率从45%上调至50%。改革财产税，主张用基于土地价值的“土地价值税”（Land Value Tax）来取代现行的市政税（Council Tax） 和印花税（Stamp Duty）。改革遗产税，支持用一个新的“国家护理税”（National Care Levy）来取代现行的遗产税（Inheritance Tax），专门用于资助社会护理服务。针对性减税：计划为酒吧、俱乐部等场所削减20%的商业地产税（Business Rates）；并考虑降低雇主缴纳的国民保险，以减轻中小企业负担。

在支出方面，伯纳姆是“终结紧缩”的坚定倡导者，主张通过大规模公共投资来驱动经济增长和实现社会目标。他计划借贷约400亿英镑，启动“二战以来最大规模的市政住房建设计划”，目标是在2030年前新建50万套市政住房。他主张通过政府公共采购等手段，大力推动英国，特别是北部地区的再工业化。主张加大对医疗、教育等公共服务的投入。

伯纳姆后续在内阁人选上尤其是财政大臣的任命，将会提前暴露他的政策主张实施路径。

（1）斯特里廷：右翼温和派代表，近日公开表态支持伯纳姆后，出任财政大臣的概率显著提升；

（2）里夫斯：延续斯塔默政府路线的过渡人选。但伯纳姆大概率会彻底和上届政府切割，继续留任财政大臣可能性极低；

（3）米利班德：党内左翼扩张支出派，现任能源大臣，市场普遍认为其支持扩大财政开支。

英国财政的约束和英债市场的走势判断

1. 财政问题积重难返，扩张财政空间有限

英国财政问题积重难返的底层逻辑未变，长期低增长与难以驯服的高通胀，固化的高福利与安全焦虑， 政党割裂使英国财政陷入“三角悖论”：第一，由于中间选民和右翼反对，无法大幅加税；第二，由于左翼阻挠和银发选民反对，无法深度削减开支；第三，由于投资被福利挤压和地方博弈，无法快速刺激增长。结果就是结构性赤字居高不下，债务水平持续攀升，叠加特斯拉迷你预算带来的疤痕效应，市场对财政纪律的信任度下降，“经济账”已变成“政治账”。

2025年1月，英国通过立法确立了两大核心财政约束目标（工党在2024秋季预算提出）：一是稳定规则 (Stability Rule)，政府日常支出必须由税收等收入覆盖，不得为日常公共开支借贷。该规则要求在2029-30财年前实现日常收支平衡或盈余。二是投资规则 (Investment Rule)，政府只能为长期投资进行借贷，并要求公共部门净金融负债(PSNFL)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必须持续下行。三是福利支出上限，规定到2029/30财年，相关福利支出不得超过1945亿英镑，若支出预测超过“上限+5%”的总额，则视为正式超标。

根据英国财政部2026年 3 月3日春季预测报告显示，在“稳定规则”下的财政空间增至236亿英镑（前值217亿），“投资规则”下的空间达到271亿英镑。但由于受美伊战争冲击，英国国债收益率大幅走高超过50bp，如今财政空间和缓冲垫与3月相比大幅收窄。目前英国的财政现状给予伯纳姆在现有约束目标下，可以发挥的的空间非常有限，即便近期备忘录签署加息预期与国债收益率有所回落，也难以扭转该趋势。

2. 英债市场的走势判断

5月地方选举之后斯塔默的首相位置就开始岌岌可危，市场担心主张扩大公共投资的伯纳姆代替斯塔默的首相地位，英国财政纪律放松，引发英债大量抛售，叠加当时中东局势紧张，10年期英债收益率最高至5.2%，创下2008年以来的高位，波动率快速上行，明显高于其他G7国家债券的波动率水平。

图1：英国10年期国债的波动率

近期明显高于美债、德债和澳债

面对市场的压力，伯纳姆多次强调会维持财政纪律，表示会遵守前财政大臣里夫斯制定的财政规则。之后中东局势缓解，通胀压力减轻，再加上近期公布的劳动力等经济数据偏弱，英债收益率回调较为明显。10年期英债收益率回落至4.9%以下。当市场预期斯塔默辞职将近，收益率出现小幅反弹，但空间有限。尽管伯纳姆就任新首相，可能会对英国财政造成冲击，但市场认为在前期特拉斯的深刻的教训下，新内阁不会贸然行动。

英国收益率的走势将取决于近期三方面因素：

一是伯纳姆就任首相是否顺利。如果伯纳姆无需经过完成竞选流程就能直接就任首相，避免竞选期间爆出大量利空英债的激进政策言论，英债收益率会回落。

二是未来财政政策。若伯纳姆就任首相，且任命米利班德就任英国财政大臣，英债收益率降趋于上行，因为暗示财政支出降扩大，市场对此的反应将完全取决于新政能释放多大财政操作空间，放宽幅度越大，英国国债面临的下行风险越高。未来新内阁即便只是小幅微调而非彻底改写财政规则，都可能引发英国国债抛售。

三是新内阁落地之前的交易主题转向基本面。在7月底新内阁政府尘埃落定之前，市场交易的主题可能在于博弈英国央行货币政策的转向。霍尔木兹海峡通行后，原油价格大幅回落，将明显缓解英国的通胀压力，再加上基本面数据偏弱，英行长官员的鸽派发言，市场可能对未来定价加息转向降息。英债收益率面临下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