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孕反,股东向男助理道喜,她看向我
发布时间:2026-06-27 10:29 浏览量:1
林婉弯下腰的时候,筷子还夹着一块糖醋排骨。
她干呕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急,像嗓子眼儿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上顶。
我下意识伸手去接她手里的碗。
她躲开了。
赵董就是这时候端着酒杯过来的。
五十多岁的老头儿,喝了点酒,脸膛发红,步子有点晃。他是公司最大的股东,占股百分之三十七,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跟我和林婉这张桌子从来不会主动凑。
今天不知道怎么,直直就走过来了。
他看都没看我。
真的,一眼都没看。目光越过我肩膀,直接落在林婉身边的陈宇身上。
“小陈,恭喜啊,要当爸爸了。”
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三桌人都听见了。
陈宇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表情僵了大概零点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种特别得体的、商务式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像拿尺子量过。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林婉一眼。
林婉猛地抬头。
她脸白得吓人。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连嘴唇都发灰。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像受惊的动物。
我缓缓放下筷子。
筷子搁在瓷筷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块糖醋排骨还夹在两根筷子中间,酱汁浓稠,颜色鲜亮,青翠的葱花撒在上面,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颜色假得很,像塑料食物模型。
“赵董,”我听见自己说,“您喝多了。”
声音很平。
平得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赵董愣了一下,这才把视线转到我脸上,像刚发现这桌上还有我这么个人似的。
“哟,林总老公也在啊。”他打了个哈哈,酒气喷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人喝了酒嘴就没把门儿的。不过小陈,你小子行啊,林总这几个月不是一直不太舒服嘛,我看就是——”
“赵董。”
林婉打断他。
她声音很尖,像指甲刮玻璃,连旁边桌的人都停下筷子看过来。
“您误会了。”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就是胃不舒服,最近压力大。”
赵董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陈宇,再看看我。
气氛突然就僵了。
旁边那桌坐的是财务部的几个人,有个女同事端着杯子,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还有个男的,筷子夹着花生米,嘴巴张着一半,花生米掉桌上都没注意。
陈宇这时候放下筷子,站起来,端起酒杯。
“赵董,这杯我敬您。”他笑着说,声音温和得像电视里的主持人,“不过您这玩笑开大了,我们林总可是有家室的人,您这话传出去,我这助理没法干了。”
他说完,仰头干了。
动作很自然。
但我看见他放下酒杯的时候,右手下意识摸了一下领带。
那条领带。
深蓝色,暗纹,真丝的。
我结婚那天戴的。
林婉送我的结婚礼物。
三个月前她说领带找不到了,我还翻遍了衣柜,最后在陈宇的行李箱里看见过一回。当时他说是他自己买的同款,我还信了。
赵董被陈宇这么一打岔,也借着台阶下了,拍拍他肩膀说“年轻人有前途”,又冲林婉点点头,转身回他自己那桌去了。
一切好像都恢复正常了。
筷子声、碰杯声、聊天的嗡嗡声重新响起来。
林婉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块西兰花,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右手小指在发抖。
我跟她结婚六年,她每次紧张的时候,右手小指就会抖。第一次发现是领证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签字,笔尖抖得厉害。第二次是她爸住院,她签手术同意书。第三次是她妈去世,她捧着遗像。
这是第四次。
陈宇给她递了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嘴角。
那张纸巾是我刚才递过去的。
她干呕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没接。现在陈宇从我手边抽走那张纸,她接了。
我看着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盘子边上。
纸巾上有一点点口红的痕迹。
她今天涂的是豆沙色,偏粉调,我上个月陪她去专柜挑的,柜姐说这个色号显白。我付的钱,四百二。
“吃饭。”我说。
林婉抬头看我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吃菜。
陈宇给我倒了杯茶,说“姐夫,您喝茶”。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不是凉了,是从一开始就没倒热的。
这顿饭吃到九点多才散。
赵董他们那桌先走的,走的时候赵董又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陈宇身上停了停,摇了摇头,不知道什么意思。
我跟林婉一起下楼,陈宇去开车。
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照得水泥柱子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林婉站在我旁边,抱着胳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咯噔咯噔的。
“你今天——”她开口。
“车来了。”我说。
陈宇把车停在我们面前。
是林婉那辆白色的奔驰,去年买的,落地五十六万。
陈宇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林婉坐进去。
他关上门,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姐夫,上车。”
我站在车外,看着副驾驶座。
座椅调过的。
往前调了大概十公分。
林婉的腿没那么长。
我坐进去。
座椅靠背的角度也是调过的,往后仰了一点。头枕的高度降了两格。
我没说话,系上安全带。
车开出地库的时候,收音机自动响了,放的是一首英文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名字。陈宇跟着哼了两句,调子很准。
林婉在后面说:“关了吧,头疼。”
陈宇伸手关了。
动作很熟练,连看都没看那个按钮,手指直接按上去的。
我盯着他的手。
他无名指上戴了个戒指。
银色的,素圈。
不是婚戒,就是个装饰戒指。
但这个戒指,我在林婉的首饰盒里见过。
上个月收拾东西的时候,它跟林婉的珍珠耳环放在一起,那对耳环是我妈的遗物,她生前最值钱的一样东西,珍珠是天然的,我外婆传给我妈,我妈传给我,我给了林婉。
当时我问林婉这戒指哪来的,她说同事送的生日礼物。
我说怎么是男款。
她说是中性款。
我就没再问了。
车开进小区,停好。
三个人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三个,镜面的墙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林婉站在我左边,陈宇站在她左边。
我站在最右边。
三个人中间空着一块地方,像故意隔开的。
电梯到十二楼,叮一声。
门开了。
林婉先走出去,陈宇跟在她后面,我最后一个出来。
家门口的鞋柜上,陈宇的拖鞋摆在最外面。
灰色,棉麻的,新的。
鞋底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我的拖鞋被踢到鞋柜底下,露出半个鞋头,边缘的线脱了,翻出一小块海绵。
我弯腰把拖鞋捡出来,穿上。
林婉和陈宇已经进去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茶几上放着三个杯子。
两个挨在一起,一个单独放在茶几角上。
挨在一起的那两个,杯沿上都有口红的痕迹。
豆沙色的。
那顿饭之后,日子照常过。
照常的意思就是,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早饭。林婉七点起床,陈宇七点一刻。两个人的口味不一样,林婉要喝豆浆,现磨的那种,豆子得头天晚上泡好。陈宇要喝咖啡,手冲的,水温要控制在92度,他跟我说过一次,我就记住了。
磨豆机的声音有点大,嗡嗡嗡的,像牙医诊所里钻头在转。我每次磨豆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像个钟点工,但钟点工还有工资拿,我没有。
我在公司挂的是技术总监的名头,实际上技术部的人直接跟陈宇汇报。他进公司比我晚五年,升得比我快。林婉说这是扁平化管理,让我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把咖啡端到陈宇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嘴角带着点笑。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今天水温高了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盯着手机,没看我。
“我重新冲一杯。”我说。
“算了。”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将就喝吧。”
林婉从卧室出来,头发盘着,穿着一件真丝睡袍,是我去年生日她送我的。她说送我的,但尺码买错了,我穿不上。后来这件睡袍就挂在她衣柜里,她穿着正好。
她坐到餐桌前,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今天豆浆有点稀。”
我说:“豆子泡的时间长了,下次少泡两个小时。”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陈宇这时候抬起头,说:“林总,今天上午十点有个会,跟杭州那边的视频连线,材料我昨晚发您邮箱了。”
“看了。”林婉说,“第三页那个数据你再核实一下,利润率算得不对。”
“行,我待会儿到公司就改。”
两个人的对话快得很,像打乒乓球,你来我往,我坐在旁边连球拍都没有。
我低头喝自己的粥。
粥是白粥,什么都没放。我胃不好,早上吃不了别的。
吃到一半,林婉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接。玻璃门拉上,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说得很急。
陈宇继续吃他的煎蛋,叉子把蛋黄戳破,黄色的液体流出来,他用面包蘸着吃。
“姐夫,”他突然叫我,“你今天去公司吗?”
“去。”
“那个服务器迁移的事儿,你盯一下,机房那边说下午三点要断电测试,你提前把数据备份了。”
“行。”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来收碗。
陈宇的盘子空了,蛋吃完了,面包剩了半片。他把盘子推给我,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推给他妈一样。
我把三个人的碗筷收进厨房,放进水槽里。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上,油腻腻的。
我听见客厅里林婉打完电话回来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杭州那边确认了,下周过去签合同。”她说。
“就咱俩去?”陈宇问。
“嗯,人多了没用。”
“行,我订机票。”
水槽里的水满了,溢出来,溅到我衣服上。我关了水龙头,把手擦干。
出去的时候,林婉正在翻包,翻出一个首饰盒,打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那个首饰盒是深蓝色的,绒面的。
我妈留给我的珍珠耳环就装在那个盒子里。
“你要戴那个?”我问。
林婉抬头看我一眼,手顿了一下。
“不是,我拿出来看看,怕弄丢了。”
“在家放着不会丢。”
“我知道。”她说,语气有点不耐烦,“我就是看看。”
陈宇这时候站起来,说:“林总,我先下楼开车,您慢慢收拾。”
他走到门口换鞋,那双灰色棉麻拖鞋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鞋柜最顺手的位置。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双拖鞋。
鞋底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住进来三个月了,拖鞋底一点灰都没有。
门关上了。
林婉进卧室换衣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那三个杯子还在,昨晚喝的水,杯底还有浅浅的水渍。挨在一起的那两个,杯沿上的口红印已经干了,变成一圈淡粉色的痕迹。
我拿起那两个杯子,走进厨房,把它们放进水槽里。
水龙头又打开,热水冲在杯子上。
我挤了点洗洁精,用手指慢慢搓杯沿。
口红印洗掉了。
我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水槽里。
林婉换好衣服出来,穿着一套藏青色的西装裙,头发放下来了,卷过的,搭在肩膀上。她涂了口红,还是豆沙色,对着玄关的镜子抿了抿嘴唇。
“晚上可能回来晚,你自己吃。”她说。
“好。”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知道。”
她换好高跟鞋,拉开门。
“对了,”她回头说,“陈宇那个房间的被套该换了,你下午有空洗一下。”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还是开着的,没声音,画面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遥控器,把声音打开。
是个购物频道,卖锅的,主持人声音很大,说这口锅不粘底,炒菜不用放油,原价一千九百九十九,现在只要三百九十八。
三百九十八。
我算了一下。
林婉那件真丝睡袍,两千六。
陈宇脚上那双棉麻拖鞋,一百二十八。
我那双脱了线的拖鞋,九块九包邮,穿了三年。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喊,前一百名下单送铲子,送锅盖,再送一个不锈钢蒸屉。
我关了电视。
客厅安静下来。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楼下小区花园里,有个老头儿在遛狗,狗是泰迪,棕色的,穿了件红马甲。老头儿牵着绳子慢慢走,狗跑得快,绳子绷得直直的。
我看了会儿,把烟掐了。
回到屋里,我走进书房。
书房是林婉的,我平时不怎么用。桌上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杭州项目的合同草稿。
我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
屏幕亮了,需要密码。
我输了她的生日,不对。
输了她妈的生日,不对。
输了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想了想,输了陈宇的生日。
屏幕解锁了。
桌面很整洁,文件夹分门别类。我点开一个叫“项目资料”的文件夹,里面又分了十几个子文件夹,按日期排列,从去年到现在。
我一个个点开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项目文件,合同、方案、报价单,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下面,有个文件夹名字叫“个人”。
点开。
里面是一堆照片。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
林婉和陈宇,并排坐在一张沙发上,背景是某个酒店的落地窗,外面是江景,灯光璀璨。陈宇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
三个月前。
六月十五号。
那天是我生日。
林婉说公司有应酬,晚上没回来吃饭。我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两个鸡蛋,吃完坐在客厅等到凌晨一点。她回来的时候带了个蛋糕,说特意去买的,祝我生日快乐。
蛋糕是芒果味的。
我芒果过敏。
她忘了。
我把照片关了,继续翻。
又翻到一张。
这张是在办公室拍的,背景是公司的并购签约仪式倒计时牌,上面写着“距签约还有3天”。林婉和陈宇站在倒计时牌前面,陈宇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歪着头,比了个耶的手势。
她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
我放大照片。
珍珠是椭圆形的,带一点淡粉色,光泽很润。
我妈那对。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磨豆机。
我把照片复制了一份,发到自己邮箱。
然后关掉文件夹,打开浏览器,登录了公司服务器后台。
技术总监这个头衔虽然不管人了,但权限还在。服务器的根账号,全公司只有两个人有,一个是我,一个是运维部的小张。小张是我招进来的,他认我这个老大。
我调出了门禁系统的记录。
筛选条件:时间,过去三个月,晚上八点到凌晨六点。人员,林婉,陈宇。
回车键敲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密密麻麻的。
六月三号,晚上十点二十三分,林婉刷卡进入,十点二十五分,陈宇刷卡进入。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两人先后刷卡离开。
六月七号,晚上九点五十八分,两人同时刷卡进入,凌晨三点十二分,同时刷卡离开。
六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零五分,两人同时刷卡进入,凌晨四点零八分,同时刷卡离开。
六月十五号。
我生日那天。
她说公司有应酬。
我把门禁记录导出,存了一份。
然后打开服务器日志。
筛选条件:陈宇的账号,文件操作记录,过去三个月。
数据更多。
六月十五号凌晨两点三十一分,陈宇的账号访问了“核心客户名单.xlsx”,执行了导出操作,文件发送至外部邮箱。
邮箱地址我认识。
是林婉的私人邮箱。
六月二十号,陈宇的账号访问了公司财务系统,调取了近三年所有项目款的明细,导出,发送至同一个邮箱。
七月五号,又导出一次。
七月十八号,再一次。
每次都是凌晨。
每次都是他们两个人刷卡进入之后。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确到秒的时间戳。
机房的冷光从头顶照下来,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键盘上的字母被手指磨得有点褪色,F键和J键上的凸起都快磨平了。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慢,很稳。
像暴风雨来之前,海面平得跟镜子一样。
我继续查。
公司项目款的流向,财务系统里有记录。我调出过去半年所有对外付款的明细,筛选审批人是林婉的。
一共四十七笔。
金额加起来,七百二十万。
收款方有七个不同的公司,但开户行都在同一个城市,杭州。
我用企查查一个个搜。
七个公司,法人代表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监事。
林婉的表弟。
那个表弟我见过一次,结婚的时候来喝过酒,坐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跟我说一句话。
七百二十万。
我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我老家县城,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好一点的地段,大概四十万。
七百二十万,够买十八套。
十八套房子。
够我爸妈住一套,剩下的十七套租出去,每个月租金收两万多。我爸不用再去工地搬砖了,我妈不用再给别人做保姆了。
他们供我念书念到研究生,我毕业后进了大公司,娶了老板的女儿,他们以为我出息了。
实际上我在这座城市里,住着老婆的房子,开着老婆的车,给老婆和她的男秘书做了三个月的饭。
我把所有数据打包,压缩,设了密码。
密码是六月十五号。
我的生日。
做完这些,我关了电脑。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站起来,走到陈宇的房间门口。
门没锁。
我推开。
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套还是我上周换的,浅灰色,纯棉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从零到一》,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衣柜开着一条缝。
我拉开。
里面挂着他的衣服,衬衫、西装、休闲装,分门别类。最里面挂着一条领带,深蓝色,暗纹,真丝的。
我伸手摸了摸。
领带的背面,靠近窄头的地方,用同色线绣着三个字母。
L.W.
林婉。
我松手,领带晃晃悠悠的。
衣柜最底层,放着一个小行李箱。
我拎出来,打开。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洗漱包,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
两张机票预订确认单。
杭州飞深圳。
日期是下周。
乘机人:林婉,陈宇。
不是去杭州签合同吗?
杭州飞深圳,是往南。
我翻到第二页。
深圳飞曼谷。
日期是下下周。
乘机人还是他们两个。
单程票。
我把确认单放回信封,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好,放回原位。
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床头柜的抽屉也没关严。
拉开。
里面有个小首饰盒。
黑色的,绒面的。
跟我妈那个一模一样。
我打开。
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
珍珠是椭圆形的,淡粉色,光泽很润。
我拿起来,对着光看。
珍珠表面光滑,但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我妈那对耳环,背面没有划痕。
我外婆传给我妈的时候,我妈特意送去珠宝店清洗过一次,师傅用放大镜检查过,说这两颗珍珠品相极好,一点瑕疵都没有。
我手里这对,是假的。
仿得很真,但不是真的。
我把耳环放回首饰盒,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我走到玄关,打开林婉的包。
那个深蓝色首饰盒还在里面。
我拿出来,打开。
珍珠耳环安安静静躺在绒布上。
我翻过来看背面。
一道极细的划痕。
假的。
两对都是假的。
真的那对,在我这。
我妈去世之前,把耳环交到我手里,说:“给你媳妇。但你要记住,这是咱家的东西,不是她的。”
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我把假耳环放回去,包拉好,放回原处。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住了六年的家。
沙发是林婉挑的,茶几是林婉挑的,连墙上的装饰画都是林婉挑的。我唯一自己买的东西,是阳台上那盆绿萝,十五块钱,养了四年,从一小株长成了一大片。
我走过去,摸了摸绿萝的叶子。
叶子有点发黄,边缘干枯了。
好久没浇水了。
我拿起喷壶,接满水,慢慢浇。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雨越下越大。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赵董的号码。
看了三秒钟。
锁屏。
现在还不到时候。
三天后,林婉和陈宇去杭州“出差”了。
走的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半起来做早饭。豆浆磨好,咖啡冲好,鸡蛋煎成溏心的,面包烤到两面微黄。陈宇的那杯咖啡,水温我控制在92度,用温度计量过的。
林婉喝豆浆的时候说:“这次出差时间可能长一点,杭州那边事情多。”
我说:“好。”
陈宇说:“姐夫,家里麻烦你了。”
我说:“没事。”
他们出门的时候,林婉回头看了我一眼。站在玄关,手拉着行李箱拉杆,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你注意身体。”
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电梯叮一声响,然后是滑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楼下那辆白色奔驰发动,引擎声隔着十二层楼传上来,闷闷的。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车开出小区大门,右转,消失在路口。
然后我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三天。
我给自己三天时间。
第一天,我把门禁记录、服务器日志、财务转账明细、杭州那七家空壳公司的工商信息,全部整理成一份PDF。每一页都编了号,时间轴用红色标注,关键数据用黄色高亮。一共四十七页。
做技术的人有个毛病,什么事都讲究逻辑闭环。这份PDF的逻辑闭环是这样的:林婉和陈宇什么时候进的办公室、什么时候导出的数据、数据发到了哪个邮箱、钱转到了哪个公司、那个公司的监事是谁、监事跟林婉什么关系。
环环相扣。
任何一个智商正常的人看完,不用解释,自己就能拼出整件事。
第二天,我调出了陈宇的离职文件夹。
这个文件夹是他自己建的,放在公司共享服务器上,名字叫“工作交接”。他大概以为没人会看,或者看了也看不懂。但他忘了,全公司的服务器权限,根账号在我手里。
文件夹里有他的离职申请书,日期是半个月前。还有一份“工作交接清单”,列了十几个项目的交接进度。最下面,压着一个压缩包。
我解压。
里面是一份客户名单,跟六月份他从公司系统里导出的那份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两列数据。一列叫“跟进状态”,一列叫“预计签约金额”。
跟进状态那一栏,全部写着“已转移”。
预计签约金额加起来,一千一百万。
名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陈宇的备注:以上客户已全部导入杭州新公司,合同主体变更手续完成,原公司无追溯权。
我盯着“无追溯权”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是学法律的。
他知道怎么钻空子。
但他不知道,公司法务部的老大,是我大学室友。
我拿起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老周,我问你个事儿。员工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将公司核心客户转移至自己关联公司,这算什么性质?”
老周那边顿了两秒。
“职务侵占。金额超过六万就够刑事立案了。一千一百万的话,十年起步。”
“行。你帮我准备一份报案材料。”
“你要报案?”
“不是我要报案。是公司要报案。”
我挂了电话。
第三天,我去了公司。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一样东西。
我的办公室在技术部最里面,靠机房最近的位置。自从陈宇来了之后,技术部的人基本不找我汇报了,他们直接去找陈宇,陈宇再“转达”给我。转达的内容通常只有一句话:“林总说这个项目不用你管了。”
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推开门,灰尘味扑鼻而来。
桌上那盆仙人掌死了。
干死的。
三个月没人浇水。
我拉开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技术手册下面,有一个信封。
打开。
珍珠耳环。
我妈那对。
真的那对。
珍珠摸在手里温温的,不像假货那样冰凉。我对着光看,珍珠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像月亮周围那圈毛边。背面光滑,一丝划痕都没有。
三个月前,林婉说想戴这对耳环参加公司年会。我从抽屉里拿出来给她,她戴了一晚上,第二天还给我,说收好了。
我还真以为她收好了。
直到上个月我收拾她首饰盒,看见那对假货,才明白她早调了包。
她以为我不会发现。
结婚六年,她一直觉得我好糊弄。芒果过敏记不住,生日记不住,连我拖鞋脱线了都看不见。她以为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可能发现珍珠是假的。
但她不知道,我妈是开珠宝店的。
小县城里那种老式珠宝店,柜台玻璃擦得锃亮,里面铺着红丝绒,一排排金戒指银项链码得整整齐齐。我从小在柜台后面写作业,放学了就帮我妈看店,有人来卖珍珠,我妈拿放大镜看,我在旁边跟着看。
真的珍珠用牙咬,有沙粒感。假的咬下去,滑的。
真的珍珠相互摩擦,有阻力。假的摩擦起来,像两颗玻璃球。
真的珍珠放在火上烧,冒白烟,有头发烧焦的味道。假的烧起来,黑烟,塑料味。
这些本事,我从来没跟林婉说过。
就像我从来没跟她说,我其实看得懂财务报表。
就像我从来没跟她说,她表弟那七家空壳公司,我三个月前就查清楚了。
就像我从来没跟她说,陈宇的每一封邮件,服务器上都有备份,包括他删除的那些。
我把真耳环放进口袋。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公司邮箱。
收件人:赵董。抄送:全体股东、法务部、审计部。
附件:四十七页PDF。
正文只有一行字:
“赵董,您那天在餐厅说的话,我后来想了想,您可能没喝多。”
鼠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机房的排气扇上,噼里啪啦的。排气扇嗡嗡转着,把雨声切成一截一截的。
我点了发送。
屏幕上跳出一个提示框:您的邮件已发送成功。
我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三点,大部分人都在工位上摸鱼等下班。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刷手机,看见我出来,抬头喊了声“李总好”。
我冲她点点头。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婉。
我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到第五个电话的时候,我接了。
“喂。”
她在那边喘气,喘得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
“你发的那是什么东西?你什么意思?”
声音尖得刺耳,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就是字面意思。”我说。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赵董看到这个会——”
“他已经看到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听见背景音里有广播声,是机场那种标准的普通话女声,在播报某个航班开始登机。还有行李箱滚轮碾过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咕噜咕噜的。
“你们在机场。”我说。
她不说话。
“杭州飞深圳的航班,几点起飞?”
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怎么知道——”
“深圳飞曼谷的机票买好了吗?单程的,退票要扣手续费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听见陈宇的声音,远远的,在问“怎么了”。
林婉没回答他。
过了很久,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
“你一直在装。”
“我没装。”我说,“我只是没说。”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厅里空荡荡的,保安坐在门口打瞌睡。
“林婉,”我说,“我妈那对珍珠耳环,真的在我这。你首饰盒里那对是假的,陈宇床头柜里那对也是假的。你买了多少对假的?够不够开个假珍珠展览?”
她的呼吸声开始发抖。
“你翻他东西?”
“你住我家里,睡我隔壁房间,让我给你俩做饭洗衣服换被套。你觉得我不该翻?”
“那是我家——”
“是你家。”我说,“房子是你的,车是你的,公司也是你爸留给你的。我住了六年,连阳台上那盆绿萝都是我买的。十五块钱。”
她不说话了。
我走出公司大门,雨还在下。我没打伞,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
“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我说,“你表弟那七家公司的工商资料、银行流水、还有你跟陈宇的门禁记录,我都打包好了。不是发给你,是发给检察院。职务侵占,一千一百万,够判十年。”
“你不能——”
“我能。”
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我没接。
又响。
关机。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马路上的车流。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一下,清楚两秒,又模糊了。
我叫了辆网约车。
车来了,我坐进去。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哥,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沙哑有力,在讲武松打虎。
“师傅,去城东。”
“城东哪儿?”
我报了个地址。
车开动了,雨点打在车顶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审计部老刘发来的短信:
“老李,你发的材料我看了。赵董要求彻查过去三年所有项目款,我们需要你的最高权限。”
我回:“权限早就给你们备好了,就在陈宇的离职文件夹里,密码是六月十五号。”
老刘秒回:“收到。另外,你那份材料最后几页,是给税务稽查的举报信草稿?”
“是。”
“还有一份商业贿赂的证据清单?”
“是。”
“这……”
“发出去。”
我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车拐了个弯,雨小了一点。单田芳的评书讲完了,收音机里开始放歌,是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名字。
司机跟着哼了两句,调子不太准。
我看向车窗外。
雨停了。
路边的树叶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人行道上有积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有个小孩穿着雨鞋在踩水坑,他妈在后面追,嘴里喊着什么,听不见。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林婉第一次带陈宇回家吃饭。那天我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里脊、番茄蛋汤,还有一道凉拌木耳。陈宇每样都尝了一口,点评了几句,说排骨糖放多了,鲈鱼蒸老了,木耳醋不够。
林婉笑着说:“他做饭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陈宇说:“不介意,姐夫辛苦了。”
那顿饭吃完,我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热水冲在碗上,油腻腻的。客厅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说了个什么笑话,林婉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水槽前,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滑溜溜的。
那时候我想,这段婚姻大概完了。
但我没想好怎么结束。
现在想好了。
车到了地方,我付钱下车。
面前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贴的白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口的铁门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
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这是我三个月前租的房子。
一室一厅,四十平米,月租一千八。
房东是个老太太,儿女都在外地,她一个人住楼下。签合同那天她问我几个人住,我说一个人。她看了我一眼,说:“一个人好啊,清静。”
我当时没接话。
现在站在这个小房子的客厅里,看着光秃秃的白墙,一张旧沙发,一个折叠餐桌,两把椅子。
阳台上什么都没有。
我走过去,把窗户推开。
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打开,把珍珠耳环倒在手心里。
两颗珍珠安安静静躺在我手掌上,淡粉色的光泽,温温的。
我妈去世前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给你的媳妇。但你要记住,这是咱家的东西,不是她的。”
妈,耳环我拿回来了。
我攥紧手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老周发来的:
“报案材料准备好了,明天一早送检察院。另外,赵董刚给我打电话,说想见你。”
我回:“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开始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一片金黄。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光慢慢变宽,慢慢变亮。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
是一条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海外私人银行。
主题:账户异常登录提醒——请确认是否为本人操作。
我点开。
收件箱里,一封系统自动发送的安全警告正闪烁着。邮件正文里写着:检测到您的账户在未知设备上尝试登录,IP地址位于泰国曼谷。如非本人操作,请立即点击下方链接冻结账户。
泰国曼谷。
我笑了一下。
然后敲下回复:
“冻结申请已提交。账户持有人身份存疑,请配合警方调查。”
发送。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向门口。
该去买盆绿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