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带51口人来海南聚餐,开门见毛坯房,他当场懵了
发布时间:2026-06-27 23:47 浏览量:1
## 小舅子带51口人来海南聚餐,开门见毛坯房,他当场懵了
楔子
凌晨四点半,椰城的街道还浸在深蓝色的睡意里,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周把最后一箱啤酒码进后备箱,塑料箱边缘硌得手心生疼。他直起腰,后背两节骨头咔嗒响了一声,像老旧的门轴。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是丈母娘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光看转成文字的那行预览:"建军啊,伟伟他们昨晚到三亚了,说租了辆大巴往你那儿开呢,你姐夫说……"后面截断了。老周盯着屏幕上"51口人"三个字,喉咙发紧,像吞了颗没化开的盐粒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开了胶的运动鞋,鞋头沾着昨天刷墙掉的白灰。后备箱里那一千多块钱的菜,是他跟菜市场老陈赊的账。
语音消息又追过来一条,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整整五秒,最终还是按了锁屏键。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机轰然点亮的瞬间,他想起了妻子上周在电话里说的话:"哥,咱家那房子……要不先别跟妈他们说实话。"
塑料桶里的活虾扑腾了一下,溅出的海水打湿了副驾座套,留下深色的圆斑。老周伸手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凉意渗进指纹里。
第一章
大巴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椰子树梢,光线白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亮。老周站在单元楼下,看着车门打开,第一个人探出头来——是他小舅子赵伟,穿了件崭新的花衬衫,领口别着副墨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姐夫!"赵伟跳下车,胳膊一伸就要来抱他,"可算到了!路上开了四个多小时,屁股都坐麻了。"
老周被他拍了两下后背,闻到他身上古龙水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车门口陆陆续续开始下人了,先是丈母娘,被两个姨搀着,脚刚沾地就抬手遮太阳:"哎呀这天,比咱老家热多了。"接着是赵伟媳妇抱着孩子,后面跟着赵伟的连襟、小姨子、大舅哥一家、表姑带着外孙女、堂叔两口子、三婶和她儿子儿媳——老周认得一些,更多的是生面孔,脸和脸叠在一起,像过年时候亲戚群发来的合影,对不上号。
"姐夫,这是咱二姑姥爷家的表弟,在上海做物流的,头一回来海南。"赵伟拽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往他面前推。
老周点点头,伸出手去握,掌心粗糙,对方的手倒是软和,一碰就缩回去了。他听见身后有人嘀咕:"这小区看着有点旧啊,外墙都掉皮了。"
"可不是嘛,伟伟说姐夫在海南混得挺好,住海景房呢……"
"别瞎说,海景房哪有往老城区盖的。"
老周低头数了数地上的影子,一、二、三……数到后面乱了,人群还在往外冒,像拧开了的水龙头。他想起赵伟在电话里说得轻巧:"就带家里人过来玩两天,顶多二十来号人,你放心安排。"后来变成三十多,再后来变成四十多,前天晚上最后一条语音:"姐夫,那啥,咱家亲戚听说你要请客,都想来,最后统计了一下,整五十一口,不多吧?"
不多。老周当时正在往墙上刮第三遍腻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他听见自己说:"行,来吧。"
楼道窄,五十一口人哗啦啦往里头灌,脚步声在楼梯间撞来撞去,震得声控灯一层层亮上去。老周走在最前面,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赵伟跟在他后头,还在跟人介绍:"姐夫这房子去年刚买的,一百四十平,海景大平层,你们一会儿看就知道了。"
身后响起一片应和声,有人夸小区绿化好,有人说海南就是空气好,跟咱北方不一样。老周听着,没接话,他盯着前面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板上还贴着他和妻子过年时留下的福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第一下没对准。赵伟凑过来:"咋了姐夫,激动得钥匙都拿不稳了?"周围几个人笑起来,笑声在窄楼道里嗡嗡地响。
老周没笑。他把钥匙往里送了一截,拧了半圈,锁芯"咔"地弹开。他手按在门把手上,往下压——
门开了。
屋里的风灌出来,带着水泥和灰尘的气息,还有一点没散尽的乳胶漆味儿。阳光从没装窗帘的窗户照进来,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透亮。
赵伟第一个跨进去,花衬衫在光线里晃了一下,然后他站住了。
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推着他的后背往前挤,但赵伟的脚像是钉在了原地。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视线从空荡荡的水泥墙扫到没铺地砖的水泥地面,再到厨房位置裸露着的水管和线槽,最后落在那扇窗户外面——对面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外墙,中间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晾着几件衣服,正往下滴水。
满屋子的人忽然都安静了。
老周靠在门框上,鞋尖蹭了蹭门槛上的灰。他听见不知道哪个角落传出一声极轻的抽气,然后是赵伟媳妇怀里孩子"哇"地哭了起来。
"这……"赵伟慢慢转过身,盯着老周,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退,卡在嘴角那儿,变得有点滑稽,"姐夫,你这房子……"
老周把手里的钥匙圈套在手指上,转了半圈,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往屋里走了两步,踩在水泥地面上,鞋底和粗粝的表面摩擦出一声闷响。
"毛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空气里,"还没来得及装修。"
他抬头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像课桌上摆了一排鹌鹑蛋。丈母娘脸上那个表情,他形容不出来,像是笑又像是哭,嘴唇微微颤着。赵伟媳妇怀里的孩子还在哭,那声音尖尖细细的,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圈。
门没关,楼道里最后一缕海风钻进来,把墙上贴的一张白色施工进度表吹得掀了一角,露出底下更深的水泥色。
第二章
赵伟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朝下,"啪"的一声。没人去捡。他媳妇把孩子往怀里颠了颠,哭声小了些,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丈母娘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哒哒"响,她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手指慢慢抚过墙面,指腹上沾了一层白灰。
"建军,"她转过脸来看老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房子……你啥时候买的?"
"去年秋天。"老周把钥匙揣回裤兜,裤兜浅,钥匙尖戳着大腿,有点疼,"那时候钱不够,先付了首付,装修的事儿缓缓再说。"
"缓缓?"赵伟总算把手机捡起来了,屏幕上多了两道裂纹,他捏着手机的手背青筋凸出来,"姐夫,你跟我妈说你在海南啥都有,住大房子,请全家来玩,现在你给我看这个?"
老周没看他,低头用鞋底搓了搓地面上一个干了的腻子疙瘩,搓了两下没掉。他想起上周跟妻子视频,妻子在手机那头说:"哥,要不你跟妈说实话吧,咱那房子首付还借了十万呢,装修的钱我这儿先攒着。"他说不用,他能想办法,挂掉视频之后他对着空屋子站了很久,阳台外面能看到远处海面的一角,蓝湛湛的,像个扣过来的碗。
"姐夫,"赵伟往前走了一步,花衬衫的领口蹭到墙上的浮灰,留下一道浅印,"我在电话里问你多少回了,你说都安排好了,海鲜订了,房间订了,让我们放心来,结果你让我们五十多口人站水泥地上干瞪眼?"
后面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嗡嗡声起来了,像一群被惊动的蜜蜂。老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翻出相册里昨天拍的几张照片,递给赵伟看。照片上是他跑了四家农贸市场买回来的海鲜,冻在三个泡沫箱里,旁边地上码着整箱的啤酒和饮料,塑料袋里的青菜蔫了叶子。
"吃的买了,"老周说,"在后备箱里放着。"
赵伟扫了一眼照片,把手机推回来,他嗓子有点紧:"就这些?你让我们五十多号人吃什么?睡哪儿?"
"我在楼下租了间民宿,"老周把手机收起来,"两室一厅,挤一挤能睡十几个人,剩下的人我再去附近找找旅馆。吃饭的话,这层楼对门邻居家空着,我跟他说好了临时借用两天,灶台能用,就是简陋点。"
他说得很慢,像背过好几遍的台词。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粗声粗气的:"我说妹夫,你这不是耍人玩吗?咱大老远坐飞机坐大巴来的,车马费花了多少,你就拿毛坯房招待我们?"
说话的是赵伟的大舅哥,姓钱,在老家开了个修车铺,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走路带风。他往前迈了一步,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扬着。
老周认得他,去年在老家喝过一顿酒,钱大舅哥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妹夫你在海南好好干,有啥事哥给你兜着。"酒气喷了他一脸。
"钱哥,"老周叫他一声,"是我没安排好,对不住。房子的事儿我没跟伟伟说清楚,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钱大舅哥嗓门上来了,手一摊,"现在怎么办吧?我们这五十多口人,有老有小,你让我们住毛坯房打地铺?"
孩子又哭起来了,这回是赵伟表姑家的外孙女,三岁多的小姑娘,被她妈抱着哄,小姑娘手指着窗户外面那片灰墙,嘴里嚷嚷着要看海。
老周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着厨房的台面,台面是大理石的,他记起来这是这间屋子里唯一贴了东西的地方。当初买房子的时候,卖房的老李说厨房台面是精装的配套,拆了可惜,老周就留下了,还特意擦了又擦,每天都擦一遍。
"海在那边,"他抬手往阳台的方向指了指,手指越过人群头顶,指向窄巷尽头一小块漏出来的蓝色,"从阳台能看见,就一点点。"
没人转头去看。五十一双眼睛还是钉在他身上,里面有恼的、有尴尬的、有看热闹的,还有丈母娘那双——他忽然发现丈母娘眼睛红了。
"建军,"丈母娘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过来。"
老周从台面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丈母娘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看他,伸手拍了拍他胳膊肘上蹭的白灰,轻轻掸掉。
"你这孩子,"她说,"咋不早说呢?"
老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别开眼,盯着墙角一个接线盒看了两秒,盒盖敞着,里头红绿电线扭在一起,像一团乱麻。他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妈,是我没办好。"他说,"民宿的钱我已经交了,吃饭的事儿我能安排,就是简陋点,大家别嫌弃。"
"嫌弃?"赵伟在旁边哼了一声,"姐夫,你看看这屋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妈七十多岁了,你让她站一天?"
门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咚咚咚上楼的动静,一个人影从人群缝里挤进来——是老周的邻居老刘,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拎着个电热水壶。
"老周,你要的开水我给你烧好了,还有两把塑料凳,先拿上来应应急。"老刘把水壶搁地上,抬头一看满屋子的人,愣了一下,嘴咧了咧,"嚯,你家人真多啊。"
老周接过水壶,壶壁烫手心,他换了个手拿:"谢了老刘,改天请你喝酒。"
老刘摆摆手,又趿着拖鞋走了,临走回头看了人群一眼,说了句"有啥需要喊我",门在他身后虚掩上。塑料凳被赵伟媳妇拿了一只,扶着丈母娘坐下。老太太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按着腿,抬头看了老周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老周接不住,他转身往厨房走,说我去把菜搬上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背后钱大舅哥压低嗓门说了一句:"伟伟,你姐夫这架势,怕不是拿咱当要饭的打发呢。"
老周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凉冰冰的金属,他握了两秒,拧开,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光从头顶照下来,水泥台阶一级一级往下延伸,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买菜的时候天还黑着,路灯也是这个颜色。
第三章
老周往楼下搬菜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头两回是妻子赵琳打来的,他没接,第三回是条短信:"哥,妈刚给我打电话了,说屋里连张床都没有,伟伟在楼下跟人打电话,嗓门老大,到底怎么了?"
他一手拎着泡沫箱,一手用拇指戳着屏幕回:"没事,我能应付。"打完几个字,大拇指关节蹭着屏幕边缘磨得生疼。他把手机塞回去,弯腰把最后一箱啤酒从后备箱拖出来,箱子底蹭着保险杠划了一道白印子。
楼道口的热风吹过来,带着垃圾箱和椰子壳沤烂的味道。老周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贴在脊梁骨上。他正要上楼,听见脚步声从拐角那边过来,是赵伟,花衬衫换成了件白T恤,手机举在耳朵边上,正跟谁说话。
"……我都说了,我姐夫这人就是好面子,打肿脸充胖子,去年过年在家吹牛说在海南买了大房子,让全家人来玩,你看现在咋样?毛坯!连个马桶都没装,我刚才上厕所还是去楼下小卖部借的……"
赵伟没看见他,还在往前走,声音也没收着:"妈在这儿坐着呢,老太太脸色不好看,你说这叫啥事儿?大老远来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还要不要脸了?"
老周把啤酒箱子换了个手拎着,箱角硌在虎口上,压出一道红印。他等着赵伟走近了,才咳嗽一声。
赵伟猛地抬头,手机差点又脱手,他赶紧攥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从恼到慌再到堆出笑来:"姐夫,你咋在这儿呢,我正想下去帮你拿东西。"
老周没戳破他,下巴朝楼道里抬了抬:"菜都在车上了,还有三箱饮料,咱俩再跑一趟就行。"
赵伟把手机挂了塞兜里,弯腰去抱饮料箱,箱子沉,他一使劲脸憋红了,嘴上还在说:"姐夫,刚才我说话急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是这样,一大家子人都在,面子上过不去。"
老周嗯了一声,抱着啤酒往楼上走。楼梯窄,两个人错不开身,赵伟跟在他后头,一步一喘。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赵伟忽然说:"我媳妇刚才跟我闹了,说孩子连口热水都没喝上,你那邻居烧的开水呢?"
"在屋里,老刘拿上来的。"老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拐过弯看见自家门口还挤着几个人,靠着墙抽烟,见他上来都往两边让了让。门里头声音嗡嗡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端着箱子走进去,把啤酒挨着墙角码好,一箱摞一箱,塑料箱壁互相挤压着发出嘎吱声。
屋里的人群散开了一些,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窗户站着,丈母娘还坐在那只塑料凳上,膝盖上多了个保温杯,正小口小口地喝水。赵伟媳妇抱着孩子坐在另一只凳子上,孩子睡着了,腮帮子鼓着,睫毛湿漉漉的。
钱大舅哥在阳台那站着,背对着屋里,不知道在看什么。老周走过去,阳台水泥栏板上落了一层灰,手扶上去留下五个指印。
"钱哥,看啥呢?"
钱大舅哥侧过脸来,嘴角叼着根烟没点着,用手指捻着烟卷转圈:"看你说的海呢。"他抬下巴指了指窄巷尽头那指甲盖大的蓝色,"就这一点点,也能叫海景房?"
老周没接话。他靠着阳台栏板,跟钱大舅哥并排站着。巷子底下有人在晒被子,一条碎花棉被搭在竹竿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吃撑了的肚子。远处那小块海面被楼群夹着,在太阳底下泛着碎银子似的光。
"钱哥,我知道大家伙儿不痛快。"老周开口,声音压低了,"这事儿是我没办好。我给每人都准备了拖鞋和毛巾,在楼下那个民宿里放着,一会儿我领大家过去先歇歇脚,吃口饭。"
钱大舅哥把没点的烟别到耳朵后面,转过来正对着他:"建军,咱是一家人,我跟你说句实话。伟伟那小子在老家吹牛吹上天了,说什么姐夫在海南一年挣几十万,请全家族来玩路费全包,亲戚们才一窝蜂跟来的。你倒好,连个墙都没刷。"
老周垂着眼,看着自己鞋尖上干了的白灰点子,鞋面还有一道被泡沫箱划出来的黑痕。他想起去年秋天签购房合同那天,售楼处的小姑娘指着户型图说"周先生您看,这个户型南北通透,阳台还能看见海",他盯着图上那片蓝色看了很久,最后在乙方那里签了字。首付二十八万,掏空了他和赵琳攒了五年的钱,还跟赵琳她二叔借了十万。赵琳当时在电话里说:"哥,没事儿,咱慢慢还。"
他还记得赵琳的声音,那时候她在老家照顾生病的公公,嗓子是哑的。
"钱哥,"老周抬起头来,"我跟你交个底。这房子首付还借了十万块钱,装修的钱一分都没有。伟伟说要带人来玩,我想着不能让人家白来一趟,该准备的我尽量准备,吃的喝的住的地方我都找好了,就是这房子……我没法变出个装修来。"
钱大舅哥看了他几秒,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叼嘴里,这回点着了,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喷出来。
"你早说啊,"他把烟灰往阳台外面弹了弹,"早说咱就不来了,在家待着多好。现在人都在了,你说咋整?"
屋里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喊"妈你怎么了"。老周猛地转身冲回去,看见丈母娘扶着塑料凳的扶手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脸白得像墙上的腻子。赵伟媳妇在旁边急得拍孩子后背,孩子被拍醒了又开始哭。
"妈!"老周蹲下去,手扶住丈母娘的胳膊,胳膊细瘦,骨头隔着皮肤硌手心,"哪儿不舒服?"
丈母娘摆摆手,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没笑出来:"没事,就是腿麻了,坐久了。"她低头看了看老周扶着她胳膊的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搬东西的灰,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建军,你手咋弄的?"
老周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搬东西蹭的。妈,我扶你下楼,民宿那边有床,你先躺会儿。"
他搀着丈母娘站起来,老太太个子轻,半个人的重量靠在他胳膊上。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屋子,水泥墙、水泥地、裸露的线槽和管子,阳光从窗户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连墙根一道细裂缝都纤毫毕现。五十多个人挤在这空荡荡的壳子里,像一碗水倒进了干涸的池塘,瞬间就被吸干了。
第四章
民宿在三楼,两室一厅的老公寓,房东把客厅也隔出来摆了张折叠床,算上主卧的大床和次卧的上下铺,满打满算能塞十二个人。剩下的人,老周刚才抽空跑了附近三家旅馆,一家满了,一家只剩两个单间,还有一家倒是有房,就是贵,一间标间一晚上三百八。
他把这个数跟赵伟说了,赵伟正蹲在民宿门口抽烟,听完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三百八?咱住两天就是七百六,五十多号人要开二十多间房,姐夫,一万多块呢。"
老周掏出手机,翻出微信聊天记录给他看,上面是他昨晚给房东老周转账的记录,一千六的房租,他转了两回,头一回只有八百,后半夜又凑了八百转过去。房东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
"民宿的钱我出了,"老周把手机收起来,"旅馆的钱让各家自己拿,我实在垫不起了。"
赵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看着老周的眼神有点复杂:"姐夫,你跟我实话说,你现在到底有多少钱?"
老周想了想,把裤兜翻出来给他看。兜里一张超市会员卡、一张身份证、一把家门钥匙、一张银行卡,还有揉成团的几张零票,展开来最大面额二十,总共三十七块五。
"就这么多,"他把零票重新揉成团塞回去,"卡里还有两百多,留着买明天的菜。"
赵伟盯着那团零票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是他媳妇抱着孩子下来了,孩子脸上还挂着泪痕,但没哭了,睁着圆眼睛四处看。
"伟伟,"赵伟媳妇压低嗓子,"我刚才听表姑她们在屋里议论,说姐夫这情况,是不是在海南混得不行?还有人说起咱妈,说老太太这么大岁数跟着折腾……"
赵伟拧着眉头打断她:"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了。"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又转向老周,换了副笑脸:"姐夫你别多想,家里人心急,嘴上没把门的。那旅馆的钱我们自己出,你帮订就行。"
老周点点头,拿手机给那家旅馆打电话订房。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把听筒压在耳朵上,听见前台姑娘报了房号和价格,他嗯嗯应着,一边报人数一边在脑子里算数,算到一半卡住了,又让姑娘重复了一遍。
挂掉电话,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缓了口气。民宿门口的热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海鲜的腥味——他想起来后备箱里还有两箱冰鲜没搬完,虾蟹搁久了不新鲜。他跟赵伟说了声"我去拿菜",转身往楼下走。
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脚底一团。他出了单元门往外走,路过小区花坛,看见几个老太太坐在石凳上扇扇子,其中一个认出了他:"小周,你家里来客人啦?楼上咚咚咚的,热闹得很。"
老周笑了笑:"嗯,家里人过来玩。"
老太太摇着蒲扇凑过来:"来了多少人啊?昨晚看你往家搬了好几趟东西。"
"五十多口。"
蒲扇停了一下,老太太眼睛圆了圆:"哎哟,那可得好好招待。家里够住不?我闺女家对门那套房子空着,要不要帮你问问?"
老周摆摆手:"谢谢阿姨,都安排好了。"
他继续往外走,听见背后老太太们小声嘀咕:"小周那房子不是毛坯吗?咋招待人?""人家自有办法呗,这孩子老实,不会亏待亲戚的。"
老周加快脚步走出了花坛。
车停在小区外面那条巷子口,他走过去拉开后备箱,两箱冰鲜摞在里面,最上面盖着层旧报纸,报纸被冰块渗出的水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片。他把箱子搬下来,手臂上的筋绷起来,箱底贴着小臂,凉得他一激灵。
巷子口有家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来喊他:"周哥,你电话响了好几回了。"
他腾出一只手摸手机,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赵琳。最近一个是两分钟前,他回拨过去,嘟了两声就接了。
"哥,"赵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哭得不成样子,说你在海南住水泥屋子。你到底咋回事?那房子不是你说挺好的吗?"
老周把冰鲜箱换了个手,箱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到他手腕上:"房子是毛坯,我没跟你说吗?"
"你啥时候跟我说了?你每次电话都说还行还行,让我放心,我以为……"赵琳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哥,伟伟带了那么多人去,你一个人咋张罗?我现在就买票过去。"
"别来。"老周说得很快,"你来了也没地方住。这边我能行,你别担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琳吸了吸鼻子,声音稳了稳:"哥,我二叔那笔钱,他跟我要了,说家里有事急用。我没跟你说。"
老周的手僵了一下,箱子差点滑脱,他用膝盖顶住了箱底,重新抱稳。巷子里的热风灌过来,他后背的汗又凉又黏。
"啥时候的事?"
"前天。我手里的钱都给他了,还差两万。我想着先不告诉你,等你那边安顿好了再说。"赵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哥,咱们是不是……撑不住了?"
老周对着手机沉默了七八秒。巷子口有个小孩骑着童车叮铃铃地过去,后座绑着个红色气球,在风里一荡一荡的。他盯着那个气球看了半天,直到拐弯看不见了。
"琳琳,"他说,"你把二叔的账号发我,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爸就行。"
挂了电话,他抱着冰鲜箱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后背靠着墙,墙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滚烫的,隔着衬衫烙在脊梁上。他把脸偏过去,贴着冰鲜箱的盖子,凉气从塑料缝里渗出来,贴在颧骨上。
又站了两分钟,他直起身,抱着箱子往小区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看见钱大舅哥正蹲在台阶上剔牙,手里捏着根牙签,见他来了站起来,伸手接过一只箱子:"我帮你拎。"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钱大舅哥在前面走,忽然头也不回地说:"刚才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我在海南挺好,住海景房呢。她问咋没发照片,我说信号不好,回头拍。"
老周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剃得很短,后颈晒得黑红。
"钱哥。"
"嗯?"
"谢了。"
钱大舅哥没回头,肩膀耸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第五章
中午吃饭是在老刘家借的厨房里做的,老刘两口子出去旅游了,把钥匙留给了老周。厨房小,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老周和赵伟在里面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电磁炉、煤气灶全打开了,锅里煎鱼的油烟呛得人直咳嗽。赵伟媳妇在外面帮忙摆桌子——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在塑料凳上,铺上桌布,算临时餐桌。
五十多口人没法一桌吃,分了四拨,头一拨先让老人和孩子吃。丈母娘被安排在第一个,赵伟媳妇给她盛了碗鱼汤,老太太端着碗,低头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眼角就湿了。
"建军,"她叫老周,老周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蒜,听见喊声站起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你过来。"
老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丈母娘伸手,用拇指蹭了蹭他眉骨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道黑灰:"你忙了一上午,吃了没?"
"等会儿吃,不急。"老周说。
老太太把碗递给他:"你先喝口汤,看你嘴唇都裂了。"
碗沿还烫着,老周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鱼汤鲜是鲜,但姜放多了,有点辣嗓子。他把碗还给老太太,起身又回厨房了,蒜瓣还没剥完。
第二拨开饭的时候,老周终于能坐下来吃几口。他端着碗蹲在楼道口,旁边是钱大舅哥,两人一人一碗白饭,就着盘炒青菜和几块红烧肉。钱大舅哥扒饭扒得很快,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建军,你这鱼做得不错。"
"鱼是菜市场老陈帮我挑的,新鲜。"老周用筷子拨着米粒,说实话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要吃,下午还有一堆事。
"姐夫。"赵伟也端着碗过来了,在他另一边蹲下,花衬衫换了半天又换回来了,袖子卷到胳膊肘,"我刚才算了算,下午安排人去旅馆住,分了两拨,老人孩子先住民宿,青壮年住旅馆,挤一挤能省两间房。就是明天吃饭的事儿,买菜钱你还有没有?"
老周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明天早上我去菜市场找老陈,再赊一回。"
赵伟把碗搁膝盖上,看着自己的筷子尖:"姐夫,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带人来,本想着是给咱家长脸。过年的时候你在酒桌上说买了房子,大家都听着呢,回去之后谁见了都问我,你姐夫在海南咋样啊,啥时候带咱去玩啊。我说快了快了,结果越攒人越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媳妇她姐那口子,去年在朋友圈晒了趟三亚,住了五星级,全家都羡慕。我想着咱也不能差,就……"
老周听着,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筷子头在碗底刮了两下:"伟伟,你跟我实话,这五十一口人里面,有多少是你叫来的,有多少是自己要来的?"
赵伟不说话了,埋头扒饭,扒了两口才闷声说:"一大半是听说我要来,主动找我的。我抹不开面子。"
钱大舅哥在旁边哼了一声:"面子值几个钱?你看看你姐夫累成啥样了。"
"我知道错了。"赵伟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从碗边沿闷闷地传出来。
老周把空碗摞在一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行了,吃了饭先把人安置好。晚上我再去买点凉菜,将就一顿。明天我想办法弄桌好的。"
他转身往厨房走,赵伟在后面叫了他一声:"姐夫。"
老周回头。
赵伟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碗我来洗。"
下午安排住宿花了两个多小时,老人孩子送民宿,青壮年分了三拨往旅馆送。老周带着赵伟跑前跑后,登记身份证、交押金、拿房卡,旅馆前台的小姑娘忙得手忙脚乱,头一回见这么多人同时办入住。等最后一拨人安顿下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橙红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了一层暖色。
老周靠在旅馆大厅的沙发上歇了会儿,腿肚子直打颤,眼睛酸涩得厉害。赵伟在旁边刷手机,忽然"嚯"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姐夫你看,咱家亲戚发朋友圈了。"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民宿客厅那张折叠床,配文写着"海南第一夜,体验一下打地铺的感觉"。底下已经好几条评论了,有人说"这是民宿?咋这么破",有人说"不是说住海景房吗",赵伟的表妹回了一条:"别说了,我姨夫家连墙都没刷呢。"
老周把手机还给他,闭了闭眼。沙发靠背硬邦邦的,硌着后脑勺。
"要不去删了?"赵伟说。
"不用,"老周睁开眼,"他们说他们的,咱们把剩下的事儿办好就行。"
赵伟沉默了几秒,忽然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姐夫,你在这儿歇着,我去买凉菜。你告诉我哪个菜市场。"
老周看着他,赵伟白T恤的领口那蹭了块黄渍,不知道是油还是啥,头发也乱糟糟的,跟早上那个穿花衬衫戴墨镜精神抖擞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能找到路?"
"有导航。"赵伟把手机掏出来亮了亮地图,"你告诉我地方就行。"
老周说了菜市场的位置,赵伟揣上手机出门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姐夫,那啥,晚上我给咱妈打个电话,把事儿说清楚。不能让她跟着丢人。"
门在他身后关上,大厅里安静下来。老周靠着沙发,听见空调外机嗡嗡响着,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重重的。他掏出手机看了看,赵琳把二叔的账号发过来了,底下跟了条消息:"哥,你别太累,实在不行我跟二叔说晚两个月还。"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不用,我来想办法。"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本月房贷扣款日就在三天后,账户余额不够。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着眼,大厅里空调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赵琳,拿起来一看,"老周,你家阳台窗户没关,下午刮风进了不少灰,我帮你关上了。另外你家水表好像走得有点快,是不是哪儿漏水?回头你瞅瞅。"
老周回了个"谢谢"。他把手机重新扣上,沙发软垫往下陷了陷,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兜住了,沉沉地往下坠。
第六章
晚上凉菜摆上桌的时候,赵伟还没回来。老周打电话过去,响了半天才接,那头吵吵嚷嚷的,赵伟的声音在噪音里忽远忽近:"姐夫,我在菜市场呢,老陈说你早上赊过账了,不让我再赊……"
老周从沙发上坐直了:"你把电话给老陈。"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声,是老陈那口带着本地腔的普通话:"周哥,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今天你小舅子来又要拿两箱虾,你早上那账还没结呢,我这儿也是小本生意……"
"陈哥,"老周说,"你让他拿,明天一早我过去跟你结账,一分不少你的。"
老陈在那头犹豫了一下:"周哥,你这话说的……行吧,明天你来再说。"
电话挂了,老周看着天花板。民宿客厅里坐了十来个人,老人孩子们在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是部抗战剧,枪炮声嘭嘭嘭地往外蹦。丈母娘坐在折叠床上靠着枕头,似乎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他起身走到阳台,夜风比白天凉了些,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排灯,有人家在炒菜,油烟从排气扇里卷出来,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过来。老周深吸了一口,胃里空空的,才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没吃东西。
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他摸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周建军是吧?你丈母娘在我这儿坐了俩小时了,说是等你来接,你看啥时候有空?"
他愣了一下,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哦,你打过来了。我是楼下小卖部的老吴,你家老太太下午在我这儿坐了很久,说等你来接她回家。我说你家住几楼啊,她说三楼,我寻思三楼也不远,但她说等你来接。后来天黑了,我问她吃没吃饭,她说没,我就给她泡了碗面。你赶紧来把人接走吧。"
老周攥着手机,手心出了汗:"吴哥,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转身回屋,走到丈母娘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老太太醒了,睁眼看见他,嘴角就弯了弯:"建军,你来啦。"
"妈,你咋跑楼下去了?"
丈母娘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耳边的头发:"下午屋里闷,我下去走走,坐那儿跟小卖部老板聊了几句,后来想回去,又怕走错了楼。你不在,我就想着等你来接我。"
老周喉咙紧了一下,他扶老太太起来:"走吧妈,我送你回民宿。"
丈母娘站起来,拍了拍他胳膊:"你吃饭没?"
"吃了。"老周说。
老太太不信,抬眼看了看他:"你骗人。你脸都瘦了一圈。"
老周没接话,搀着她往外走。楼道里灯亮了,昏黄的光,丈母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当当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说:"建军,妈知道你不容易。这房子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一家人不会嫌弃你的。"
老周嗯了一声,扶着她的胳膊没松。
把丈母娘送回民宿安顿好,老周又去了旅馆那边,挨个房间看了看,问问缺不缺东西。钱大舅哥那屋住了四个人,地上铺了凉席,正打牌呢,见他进来招招手:"建军来了?来一把?"
老周摆了摆手,看见窗台上放着两盒没拆封的蚊香,指了指:"这谁买的?"
"你小舅子刚才送来的,"钱大舅哥甩出一张牌,"那小子跑了一下午,买蚊香买水买拖鞋,腿都跑细了。"
老周没说话,从屋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安静,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响着。他往前走了一段,在尽头那间房门口站住了,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赵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姐,我知道,你别说了……他今天忙了一天了,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我知道是我吹牛惹的祸,你别骂了行不行……"
赵伟在跟赵琳打电话。老周靠在墙上没动,听见赵伟又说:"姐,你放心吧,我不会让姐夫一个人扛的,明天我去想办法……嗯,挂了。"
门从里面拉开,赵伟撞见老周站在门口,吓了一跳,手机差点又摔了,这次他接住了,攥在手里尴尬地笑:"姐夫,你咋在这儿?"
"看看你们缺不缺东西。"老周说。
赵伟挠了挠后脑勺,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句:"啥都不缺,你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一天呢。"
老周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赵伟在后面轻轻说了声"姐夫对不起",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他没回头,抬手摆了摆,然后下了楼。
回到毛坯房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楼道里声控灯灭了,他跺了跺脚又亮起来。开门进屋,水泥地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他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光走到阳台。
深夜的小区安静多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老周扶着栏板,望向窄巷尽头那一小块海面,月光铺在上面,碎碎的,像洒了一把银箔。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慢慢灌满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老周醒了。他睡在毛坯房主卧的水泥地上,铺了层旧毯子,身上盖着件外套。脖子落枕了,转头的时候筋扯着疼。他坐起来揉了一会儿后颈,手机压在身下,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赵琳凌晨两点发的:"哥,我睡不着。明天你不管多忙,给我回个电话。"
他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赵琳的声音又哑又急:"哥,你在哪儿呢?"
"在房子里,刚醒。"
"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急。"赵琳吸了口气,"我今天早上给二叔打电话了,跟他说还钱的事儿缓一缓。二叔骂了我一顿,说那钱是他攒着给儿子结婚用的,等不了。后来我又给咱爸打电话,爸说他有张存折,上面有一万八,让我去取。"
老周的眉头拧起来:"爸那钱是他的养老钱,不能动。"
"我知道,我没取。"赵琳说,"哥,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别一个人扛。我在家也没闲着,我跟隔壁刘婶说了,她家闺女在海南读大学,认识几个搞装修的老乡,说人工费能便宜不少,等你这边忙完了,咱慢慢把房子弄起来。"
老周握着手机,脚趾蜷了一下,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窗外天刚亮透,晨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
"琳琳,"他说,"等我这边人走了,咱们好好规划一下。装修的事不着急。"
挂了电话,他去卫生间用冷水抹了把脸。毛坯房的卫生间只装了最基础的马桶和洗手台,镜子还是他从旧货市场花二十块钱淘来的,边上缺了一块。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下泛着青,他打开水龙头又浇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在洗手台上。
今天的事还多着。昨天答应给亲戚们做顿好的,菜钱还没着落。老周擦了把脸,换件干净衬衫,出门了。
他到菜市场的时候七点不到,老陈正在往摊子上摆带鱼,银亮亮的一条条码在冰块上。见他来了,老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周哥,你来了。昨天那两箱虾的钱……"
"陈哥,我跟你商量个事。"老周从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卡里还有两百多,先给你转过去,剩下的我下午给你,行不行?"
老陈接过卡看了看,又还给他:"周哥,咱打交道一年多了,我信你。今天早上新到了一批海鲈鱼,给你留了四条,还有扇贝和蛏子,都新鲜。你先拿回去用,钱的事过两天再说。"
老周看着老陈弯腰从水箱里捞鱼,鱼尾甩着水珠溅到他脸上,凉丝丝的。他说了声谢谢,声音有点闷。老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鱼装进袋子里递给他。
拎着菜往回走的路上,老周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怎么凑那两万块钱。他想起手机里存了几个工友的电话,以前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包工头老王,前阵子还问他要不要去接个水电的活儿。他边走边翻通讯录,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姐夫!"
他抬头,赵伟骑着辆共享电动车从巷子那头过来,后座上绑着两箱饮料,车筐里还塞着几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赵伟把车停在他跟前,腿撑着地,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咋起这么早?"老周问。
赵伟喘着气,从车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昨晚我跟几个朋友借的,一万五,你先拿着用。剩下的五千我再想办法。"
老周没接信封,看着赵伟。他脸上有块红印子,是睡觉压的,白T恤换了一件,还是蹭了块灰在肩膀上。
"你哪来的朋友借这么多?"
"大学同学,做生意的,关系铁。"赵伟把信封往他手里塞,"姐夫你拿着,别跟我客气。这钱是我惹出来的事,我该负责。"
信封厚实,边缘有点毛了。老周攥着,手心里有汗,信封的纸吸了潮,软塌塌的。
"伟伟,"他说,"这钱算借的,我以后还你。"
赵伟摆了摆手,从车上下来,帮他把菜往后座上码:"姐夫你别跟我算那么清。昨天我想了一晚上,这事儿从头到尾是我吹牛惹的祸,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我要是再不出点力,我还是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老周,低着头绑袋子,手指头笨拙地打着结。绑好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冲老周咧嘴笑了笑:"走吧,回去做饭。今天我掌勺,你打下手。"
两人往小区走,共享电动车推着走,轮子轧在路面上咕噜咕噜响。早上的太阳已经热起来了,晒得后颈发烫,但巷子里有风,把路边早餐摊的豆浆味吹过来,热乎乎的。
老周推着车,赵伟在旁边走,走了一段赵伟忽然说:"姐夫,等这边人都走了,我来帮你装修。"
"你?"
"嗯,"赵伟摸了摸鼻子,"我虽然不会抹墙,但我有力气,搬砖扛水泥没问题。你别嫌我笨就行。"
老周没接话,但他推车的速度慢了一拍。晨光从楼缝里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低,交叠在铺满落叶的巷道上。
第八章
上午十点,毛坯房里热闹起来了。厨房借了老刘家的,但客厅里摆开了阵仗,几张临时拼起来的桌子上铺着洗干净的旧床单当桌布,碗筷是老周昨天跑了两家超市买的塑料碗盘,一次性的,码了好几摞。赵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热火朝天,油锅滋啦响着,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
钱大舅哥今天换了副态度,主动招呼亲戚们入座,嗓门还是大,但话好听多了:"来来来,都坐好,今天是我妹夫和小舅子亲手做的海鲜大餐,咱在老家可吃不上这么新鲜的。"
丈母娘坐在主位上,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头发梳得齐齐整整,还换了件暗红色的短袖衫,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看着人来人往。赵伟媳妇抱着孩子在旁边跟表姑聊天,孩子手里攥着个塑料小勺,正使劲往嘴里塞。
老周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转,端菜、递调料、收拾用过的碗碟。炒好的海鲈鱼淋了酱汁端上桌,扇贝粉丝蒸得恰到好处,蛏子爆炒加了辣椒,红红绿绿地堆了满盘。亲戚们动筷子的时候,有人夸了句"这手艺真不赖",赵伟从厨房门后探出头来,油汪汪的脸上带着笑:"那可不,我姐夫教我做的。"
老周刚好端了碗汤出来,听见这话顿了一下,汤碗稳稳当当地放在桌子中央。他看了赵伟一眼,赵伟冲他挤了挤眼,又把脑袋缩回厨房了。
吃到一半,表姑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杯子里是饮料,她举着朝老周那边敬了敬:"建军啊,昨天表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今天吃上这顿饭,我知道你费了心了。"她转头又看看满屋子的人,"咱都是一家人,出来玩图个高兴,有啥条件就过啥日子,毛坯房咋了,毛坯房也是我侄女婿的家。"
有人跟着附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掌声在空屋子里回荡了一会儿,还挺响。老周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鱼鳞和油点,他看着表姑那张笑得皱纹堆叠的脸,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赵伟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的时候,围裙上全是油,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把菜往桌上一搁,举起手里的锅铲当话筒:"我说两句啊——"
屋子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赵伟清了清嗓子,锅铲举了举又放下来:"那个……这次来海南,是我张罗的。本想着让大家都来玩一趟,开开心心的,结果我姐夫这儿刚买房子还没装修,我事先也没问清楚,就贸贸然带了这么多人来。昨天我姐夫忙了一天一夜,搬东西、找住处、买菜做饭,连口热饭都没吃上。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姐夫道个歉。"
他说着转向老周,锅铲别到身后,正经八百地鞠了个躬。老周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扶他胳膊:"行了行了,别整这个。"
赵伟直起身,眼睛有点红,他吸了吸鼻子又咧嘴笑了:"姐夫,以后我不吹牛了。咱好好挣钱,把这房子装得漂漂亮亮的,到时候再请家人们来,住真正的海景房。"
"好!"钱大舅哥第一个叫好,拍了两下桌子,碗筷跟着跳了跳。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有人喊"伟伟说得好",有人拿手机录像,表姑抬手抹了抹眼角。
丈母娘坐在那里,嘴角弯着,但眼眶里的泪还是没兜住,顺着皱纹的沟壑慢慢淌下来。她没擦,就那样笑着看老周和赵伟,一只手搭在桌子上,手指微微蜷着。
老周看着老太太脸上那道泪痕,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他回老家喝多了,在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明年这时候,我在海南的新房子里请全家吃饭",那时候赵琳在旁边拽他袖子没拽住,丈母娘当时也像现在这样笑着,嘴上说"你少喝点",眼里的光却是亮晶晶的。
他端起桌上那杯凉茶,茶是早上泡的,已经温了。他举起来,朝满屋子的人转了转:"家人们,菜凉了就不好吃了,都动筷子吧。"
筷子重新响起来,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孩子举着勺子敲碗沿,叮叮当当的。老周端着那杯茶走到阳台上去,靠着栏板喝完。海还在那里,窄巷尽头那一小块蓝,今天格外清澈,像块被水洗过的玻璃。
他听见身后屋里赵伟在跟人吹牛——这回吹的是真事:"我姐夫炒的海鲈鱼一绝,你们尝尝,我在外面饭店都没吃过这个味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赵琳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站在老家院子里,身后是他们结婚时候种的那棵枇杷树,树上挂满了青黄色的小果子。底下配了行字:"哥,枇杷快熟了,等你回来吃。"
老周盯着那棵树看了许久,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回了两个字:"快了。"
第九章
下午把亲戚们送走了大半,有赶飞机的,有要去三亚继续玩的,赵伟张罗着叫了两辆面包车,挨个帮着提行李。楼道里又热闹了一阵,脚步声杂沓着往下走,道别的话你来我往,像潮水退去时在沙滩上留下的白沫。
老周站在单元门口送人,每个经过的亲戚他都点点头,说了句"路上慢点"。表姑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拍了拍,塞了个红包在他手心,薄薄的,老周推回去,表姑又推回来:"给孩子的,你别替她省。"
他低头一看红包上写着"赵琳收",知道是给赵琳的,便攥住了。表姑上了车又摇下车窗喊他:"建军,房子好好装,下回我还来!"
车开走了,尾气在热空气里散成淡蓝色的烟。老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红包硬硬地硌着腿。昨天这时候他还站在同样的位置接人,当时满脑子乱糟糟的,现在人走了大半,耳朵里忽然安静下来,倒有些不习惯了。
钱大舅哥是最后一批走的,跟赵伟一起留下来收拾东西。他拎着两个垃圾袋从楼道里出来,看见老周还站在那儿,扬了扬下巴:"站着干嘛,上去歇会儿。"
老周转身跟他一起上楼。钱大舅哥走在前面,背影宽厚,后颈上那道晒痕还在,但今天看着顺眼多了。到了三楼,赵伟从屋子里探出头来:"姐夫,我把厨房收拾好了,老刘家的灶台也擦干净了。你瞧瞧还有啥落下的。"
老周进屋,看见客厅里桌面已经空了,塑料凳摞在墙角,地面扫过一遍,灰尘的痕迹还在但干净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水泥地被晒得温乎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午饭的饭菜香。
他走到阳台,钱大舅哥正靠着栏板抽烟,见他过来把烟盒递了递,老周摆了摆手。两人并排站着,钱大舅哥吐了口烟,看着远处那小块海面说:"建军,昨天我说的话重了。你别介意。"
"钱哥,我没往心里去。"
钱大舅哥把烟掐灭在栏板上,转身正对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我跟你说句实在的。你这人实在,有啥事扛得住。伟伟那小子能碰上你这么个姐夫,是他的福气。以后家里有啥难处,你说话,别一个人扛。"
老周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钱大舅哥蹲在楼道里剔牙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妈问我住海景房呢",想起这人粗声粗气却也懂得圆场。他点了点头:"记住了钱哥。"
楼下传来赵伟的喊声:"姐夫!钱哥!走不走?车快到了!"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他弯腰把角落里剩下的半箱矿泉水搬到门口,准备让赵伟带回去。搬的时候手腕使不上力,箱子晃了一下,赵伟从后面伸手接住了,两个人一块儿把箱子抬到门外。
"姐夫,"赵伟拍着箱子上面的灰,眼睛不看他,"那我走了。你有啥事给我打电话,装修的时候叫我,我随时能来。"
老周嗯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赵伟的肩膀硬邦邦的,青年男人的肌肉隔着T恤绷着,拍上去手掌有点发麻。
钱大舅哥先下了楼,楼道里脚步声渐渐远了。赵伟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出一句:"姐夫,你好好吃饭。"
说完转身噔噔噔地跑了,步子比昨天快多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走越远。老周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声控灯一层一层灭下去,最后只剩头顶这一盏还亮着,光落在他脚前的那块地面上,灰扑扑的,上面还有今天人们踩过的鞋印子,大鞋印小鞋印交叠在一起。
他回屋关了门。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空荡荡的一百四十平,他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墙面是灰的,地面是灰的,只有阳台那扇窗外有块蓝色。他走到厨房台面前,大理石台面今天被擦得锃亮,倒映着窗外的光。他伸手摸了摸,凉的,平滑的,指尖在那上面停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赵琳发来的语音。他把手机举到耳边,赵琳的声音带着笑意:"哥,妈跟我说了,今天饭做得挺好。她还说伟伟给你鞠躬了?我弟长这么大,头一回给人鞠躬吧。"
老周听了两遍,嘴角动了动。他回了一条语音:"嗯,这小子长大了。"
发完之后他靠在厨房台面上,后背贴着大理石,凉意慢慢渗进衬衫。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旁边蜿蜒着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道缝也没那么扎眼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最后从厨房门口溜走了,留下一屋子暖融融的余温。老周从台面上直起身,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板往远处看。
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窄巷尽头那小块海面被染成了暖洋洋的橘子色。晾在对面楼下的衣服被风吹得飘飘荡荡,有孩子的卡通T恤,有成人深色的衬衫,一件挨一件挂在那里,跟昨天没什么两样,但老周看着的时候,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轻快多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巷子里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在楼宇间荡来荡去,热热闹闹的。老周应声收回目光,把阳台窗户轻轻拉上,卡扣"咔嗒"扣紧了。
他转身回屋,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又翻了翻钱包里那三十七块五的零票,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包工头老王发了条消息:"王哥,上次你说的那个水电活儿,还缺人吗?"
发完他把手机搁在窗台上,弯腰捡起角落里一块施工剩下的碎瓷砖,白底蓝纹的,边缘打磨过,不扎手。他举着那块瓷砖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光透过瓷面照出一层温润的晕。他笑了笑,把瓷砖搁在了厨房台面上,端端正正地靠着墙。
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海面上最后一道金光收进了地平线。屋子里暗了下来,但还没全黑,还剩下一点青灰色的天光从窗口透进来,照在水泥地面上,照在那块蓝纹白底的碎瓷砖上,也照在老周靠着台面的侧影上。
他站了一会儿,开灯。白炽灯的光哗地亮起来,把满屋子的灰墙照得明晃晃的。灯光底下,这间毛坯房忽然有了点暖意,墙角的线槽不再那么刺眼,地面的灰尘痕迹带着人来人往之后留下的那种温度。
老周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屋子虽然空,但像个壳,壳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昨天的吵闹、今天的饭菜香、钱大舅哥抽烟的侧影、赵伟那个笨拙的鞠躬、丈母娘坐在塑料凳上喝水的样子。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墙上的腻子还厚实,一层一层糊在水泥面上,把这间屋子糊出了人味儿。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开相册,找到昨天拍的那张海鲜的照片,又看了看今天赵伟发来的全家合影——五十一口人挤在毛坯房里,有人蹲着有人站着,孩子在哭有人在笑,岳母坐在最前面,表情满足中透着欣慰,背后是一面光秃秃的水泥墙。
老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按了保存。
窗外有海风吹过来,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咸味,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脚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开了胶的运动鞋,鞋头的白灰已经蹭掉不少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鞋面。他又看了看脚边的地面,那上面有各种鞋印——老人平底鞋的、女人高跟鞋的、孩子小脚丫的、男人大码运动鞋的——叠了一层又一层,像这个家刚刚长出来的第一圈年轮。
他蹲下去,用手掌抚了抚地面,粗粝的水泥面摩挲着掌心的纹路。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台面前,把碎瓷砖扶正了一点,让它靠得稳稳当当的。
白炽灯的光照在瓷砖的蓝纹上,照出一小片晶莹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海。
尾声
老周在菜市场门口又碰见老陈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那天下午他去结账,老陈说不用着急,他说该结了,把钱从信封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数给老陈。老陈接过钱,看着他指缝里新鲜的胶水印子,问他:"周哥,你手上咋回事?"
老周低头看了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沾着干了的白乳胶,硬邦邦的一层壳。他搓了两下没搓掉,笑了笑:"上午在家贴了几块踢脚线,试了试手。慢慢来吧,一天弄一点。"
老陈把钱收进围裙口袋,从冰柜里拿了条带鱼塞给他:"拿回去吃,不要钱。你媳妇快来了吧?给她做顿好的。"
老周没推辞,拎着带鱼往回走。巷子里的风比前几天凉了些,路边那棵椰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影子。
他走到小区门口,花坛边那几个老太太还在那儿坐着扇扇子,见他过来打招呼:"小周,咋样啊,家里人都走了?"
"嗯,都走了。"
"那下回再来玩啊。"老太太扇着扇子笑,"你这房子啥时候装修完?到时候我们也去参观参观。"
老周也笑:"快了,慢慢弄。"他拎着带鱼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弄好了请阿姨们来喝茶。"
老太太们笑起来,蒲扇摇得呼呼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手里转了半圈。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脆脆地响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新换的,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白灰。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推门。
屋子里的阳光正好,从阳台那扇窗户大片大片地铺进来,照得水泥地面泛着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光晕。墙角码着几袋水泥和沙,旁边靠着一卷新的防水布,厨房台面上除了那块蓝纹碎瓷砖,又多了一小盆绿萝——是邻居老刘媳妇送的,说放在屋子里能吸甲醛。
老周把带鱼放进厨房台面下的空柜子里,柜门是新安的,木纹很浅,推开的时候有一点涩。他蹲在地上把那几袋水泥重新码整齐,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边。
远方的海还是那一小块,被楼群夹着,安安静静地蓝在那里。阳台栏杆上搭着一条新毛巾,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是赵琳发来的消息,就俩字:"上车了。"
后面跟了张照片,是车窗外的风景,高速路两旁的树正在往后退,树梢上顶着大团的白云。老周放大照片看了看,又缩回来,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重新看着窗外那片海。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穿过巷子,穿过阳台栏杆的缝隙,吹在他脸上,温温润润的,带着远道而来的湿意。
身后这间空屋子静静敞着,水泥墙、水泥地、裸露的线槽,一切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阳光把整间屋子灌得满满的,灌得那些灰扑扑的墙面都发亮起来,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老周把那双新鞋的鞋尖对着阳台外面,站直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海风灌进肺里,又咸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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