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搭牛车赶集卖粮,赶车姑娘半路突然转头说:你还没成家吧

发布时间:2026-07-02 08:54  浏览量:2

楔子/

1988年,我的车把式是位没成家的姑娘

1988年搭牛车赶集卖粮,赶车姑娘半路突然转头说:你还没成家吧,看我咋样

那年秋天,地里的苞米收完,场院上晒得金黄。我跟爹说想去集上卖粮,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磕了磕鞋底:“去吧,早去早回。”

我套上牛车,把麻袋一袋袋码好。正弯腰紧绳子,隔壁院传来铁门吱呀响,王青赶着她家那头黑犍牛出来,牛车上也堆得冒尖。她看见我,扬了扬下巴:“刘家老二,你也去集上?”

“嗯。”我应了声,手里的绳子又紧了一道。

她没再多话,鞭子轻轻一甩,黑犍牛迈开步子往村口走。我赶着黄牛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碾过土路,扬起细细的灰尘。

出了村口,路两边是高粱地,秸秆已经割倒,茬子立在土里,放眼望去灰黄一片。天蓝得发亮,秋风吹过来带着干草的气息。王青回过头,辫子甩到肩后:“你爹今年没跟你一块儿?”

“他腰不好,我自个儿去。”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打量着前面车上的背影,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结实有力。村里像她这样赶车的姑娘不多,她爹走得早,娘身子弱,弟弟还在念初中,家里地里的活儿都是她顶着。

正胡思乱想,牛车拐上通往县城的砂石路。路宽了些,两辆车并排走着,王青偏过头来看我,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刘老二,我听说你相过几回亲了,都没成?”

我脸上一热,手里攥着鞭子没吭声。其实就相过两回,头一个嫌我家穷,第二个嫌我闷,不会说话。媒人跟我娘说,你儿子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谁家姑娘愿意跟他过。

“没呢。”我干巴巴地说。

王青把鞭子搁在膝盖上,扭头看着我,那眼神直直的,像是秋天早晨的露水,清亮又带着凉意:“那你看看我咋样?”

牛车还在往前走,车轮轧过石子咯噔咯噔响。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地上。她……她说什么?认识二十多年了,从小在一个村长大,光屁股时就一块儿在河里摸鱼,她怎么会……

“你、你别闹。”我听见自己声音发紧。

“谁跟你闹了。”她收回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声音平平的,“我都二十二了,我娘天天念叨。你也不小了,咱俩凑合凑合过得了。”

凑合?我看着她的侧脸,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眉毛下面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可她说的话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你……”我喉咙发干,“你认真的?”

“骗你干啥。”她甩了下鞭子,牛车快了些,“你也甭急着答复我,回去跟我爹娘商量商量。你娘要是嫌我家穷,就算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想说我不嫌你家穷,想说我娘也不嫌,想说其实我小时候就……可那句话太轻了,太薄了,说出口就跟这秋天的树叶似的,风一吹就没了。

两辆车默默往前走,拐过前面的弯就能看见集市的棚顶了。王青没再回头,背挺得直直的,像是刚才那话不是她说的似的。

到集市上,她找了块地方卸车,我停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卖粮的人多,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我称完粮,攥着那几张票子,偷偷往她那边看。她正跟一个粮贩子说话,笑起来声音脆脆的,那粮贩子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她眼睛都直了。

回村的路上,夕阳把路边的白杨树影子拉得老长。王青走在我前面,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我赶着车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她今天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说话时的样子,一遍遍在眼前转。

快进村的时候,她忽然勒住牛,等我赶上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过来:“集上买的烧饼,还热乎,你带回去给你爹尝尝。”

我接过来,纸包烫着手心。她没多停,鞭子一扬就进了村口,黑犍牛慢悠悠拐进她家那条胡同。

我站在村口,手里攥着那个纸包,看着她消失在胡同尽头。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谁家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气飘得老远。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她说的那句话。第二天一早,我端着碗喝粥,我娘坐对面纳鞋底,忽然抬头说:“昨儿个王青她娘来串门,话里话外打听你。”

我碗差点没端住。

我娘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俩咋回事?”

“没、没啥。”

“没啥?”我娘把鞋底放下,“人家闺女主动来找我说话,你当娘是傻子?”

我低下头扒粥,耳朵根烧得慌。我娘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王青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能干,懂事,就是她家条件差了点儿。你要是不嫌,娘没意见。你爹那边我去说。”

从那天起,王青见我就不再是小时候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了。在井台碰上,她会低下头打水,耳朵尖泛着红。在胡同里遇上,她抿着嘴笑一下,脚步快了些。可她还是会在收工后,把多掰的玉米或者新摘的菜放在我家院墙头上,也不吭声,放下就走。

有一回我去河边挑水,看见她在下游洗衣服,棒槌举起来落下去,啪啪响。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她忽然抬起头,隔着老远喊我:“刘老二,你站那儿当桩子呢?”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她手上都是肥皂沫,搓着衣服抬头看我:“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那你娶不娶?”

“娶。”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手上的肥皂沫甩了我一脸:“那你回去找人来说媒,别让我等太久。”

那年冬天下了场大雪,腊月里我赶着牛车去她家接亲,她穿着红棉袄坐在车上,冻得鼻子尖通红。我脱了棉手套给她,她没接,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冰凉冰凉的。

“冷吧?”我问。

“不冷。”她笑着说,哈气在眼前白蒙蒙一片,“刘老二,你可算把我娶回家了。”

牛车走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响。我攥紧她的手,想着往后这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吧。

日子就那么过下来了。开春种地,夏天锄草,秋天收粮,冬天猫冬。王青嫁过来后,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顺当。她勤快,屋里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跟我娘处得也好。我娘逢人就夸,说娶了个好媳妇。

头一年腊月,她生了个闺女,取名叫小雪。闺女出生那天,我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心里说不出啥滋味,高兴是高兴,可想着往后又多张嘴,家里那几亩地怕是不够。

王青出了月子就下地干活了,把孩子绑在背上,弯腰锄草。我说你歇歇,她瞪我一眼:“歇啥歇,地里的草不等人。”

我看着她背上的孩子,看着她晒得黝黑的脸,心里头酸酸软软的。她好像还是当年赶牛车的那个姑娘,又好像不是了。

闺女三岁那年,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走。先是对门的老张去深圳打工,过年回来穿着皮夹克,说话舌头都直了。接着是东头的建国,两口子去了东莞,孩子扔给老人带。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嘟囔着:“外头有啥好,刨土吃饭心里踏实。”

我没吭声,可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王青在边上哄孩子睡觉,忽然小声说:“你想去?”

“啥?”

“去外头挣钱。”

我沉默了半天:“地咋办?孩子咋办?”

“地我来种,孩子娘看着。”她声音很轻,“你要想去就去,趁年轻。”

我翻了个身对着她:“你也想去?”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去了谁看孩子?谁种地?总得有人守着。”

那年开春,我跟着村里几个人去了县城的建筑队。早上天不亮出门,晚上擦黑回来,一天挣八块钱。工地上灰土扬天的,抬水泥搬砖头,肩膀磨出血泡,晚上回来王青拿热毛巾给我敷,嘴上数落:“你看你,瘦了一圈。”

“挣着钱了。”我咧着嘴笑。

她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谁稀罕你那几个钱。”

闺女上小学那年,我攒了点钱,跟王青商量着翻修房子。老屋是土坯的,下雨天漏水,墙根都碱了。王青算了算账,把柜子底下的存折拿出来:“这些年攒的都在这儿了,你看看够不够。”

我打开存折,看着上面一笔笔的数目,有卖粮的,有我打工的,有她卖鸡蛋的。最大的一笔是她养的那十几只鸡,鸡蛋攒了一筐筐拿去卖,攒了整整一年。

“你咋攒的?”我声音有点哑。

“啥咋攒的,省呗。”她把存折拿回去,“够就修,不够再等等。”

那年秋天,房子翻修完了,红砖青瓦,亮亮堂堂。搬进去那天,王青里里外外转了好几圈,摸着新刷的白墙,忽然哭了。

“哭啥?”我慌了。

“没哭。”她抹了把脸,“风吹的。”

日子一天天过,闺女小雪上了初中,又上了高中。学习好,跟王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强。村里人都说,老刘家祖坟冒青烟了,要出个大学生。

王青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高兴。晚上闺女在灯下写作业,她就在旁边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闺女上高三那年,王青病了。开始是咳嗽,以为感冒,吃了药不见好。后来咳得厉害了,我带她去镇上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肺上有个阴影,建议去市里查。

从医院出来,王青走在前面,背影还是直的,可脚步慢了些。我跟在后面,手里的片子袋子捏得发皱。

“没事儿,”她说,“可能就是炎症。”

“嗯。”我应着,可心里慌得很。

去市里查完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几句话,我脑子嗡的一下,后面的话都没听进去。出来看见王青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挂号单,抬头看着我:“咋说的?”

“没事儿,”我说,“就是肺炎,吃点药就好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站起来往外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炕上睡不着。王青在边上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年,想着她嫁过来时坐在牛车上的模样,想着她赶车时回头问我的那句话。

“刘老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别瞒我。”

我没说话。

“我知道是啥病,”她说,“你别瞒着我。”

我翻过身,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可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看着我。

“没事儿的,”我听见自己说,“咱治,多少钱都治。”

她没再说话,把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跟那年冬天在牛车上一样,冰凉冰凉的。

手术安排在腊月。住院前一天,王青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柜子擦了,地扫了,连院墙头上那几盆蔫头耷脑的花都浇了水。闺女从学校请了假回来,眼睛红红的,跟着她妈屁股后头转,像个跟屁虫。

“行了,”王青说,“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妈……”闺女嘴一撇,眼泪掉下来。

“哭啥哭,好好复习,考不上大学看我不收拾你。”

进手术室那天,我守在门口,走廊里白惨惨的灯晃得眼晕。闺女坐在旁边椅子上,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等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挺成功,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王青在病房里醒来,看见我趴在床边,嘴唇动了动:“你胡子该刮了。”

我摸了一把脸,扎手的胡茬:“回去就刮。”

“闺女呢?”

“回学校了,我让她走的,她说考完试就来看你。”

她点点头,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说:“老刘,我要是走了,你……”

“别说那个。”我打断她。

“你听我说完。”她声音虚虚的,“要是真有那一天,你再找一个,别一个人过。闺女大了,不用你操心……”

“你闭嘴。”我攥着她的手,眼眶发酸,“你赶紧好起来,咱家的地还等你种呢。”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跟当年赶牛车时一模一样的笑:“地给你种,我可种不动了。”

化疗那几个月,她瘦得厉害,头发大把大把掉。有天早上起来,枕头上落了一层,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老刘,帮我剃了吧。”

我拿着推子,手抖得厉害。她坐在板凳上,背对着我,肩膀上搭着块毛巾。

“剃吧。”她说。

推子贴上去,头发簌簌往下掉。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瘦了,眼角有了皱纹,可还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

“还疼吗?”我问。

“不疼。”她说,“就是有点儿凉。”

那年夏天,闺女考上省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王青刚从医院回来,脸色苍白,可看见那红彤彤的通知书,眼睛一下子亮了。

“咱闺女争气。”她摸着通知书上的字,手指轻轻摩挲着。

闺女蹲在她跟前,头埋在她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王青摸着闺女的头发:“哭啥,考上大学了该高兴。”

“妈,我不去了,我在家陪你……”

“胡说。”王青声音严厉起来,“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从这儿走出去。”

闺女不敢说话了,抽抽搭搭的。

送闺女去学校那天,王青非要跟着去火车站。她戴着假发,穿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脸上涂了点腮红,看着精神了些。

火车开走的时候,闺女趴在车窗上哭,王青站在月台上笑着挥手。等火车看不见了,她身子晃了晃,我赶紧扶住她。

“回家吧。”她说。

那年冬天,王青的病又重了。住进医院再没出来,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说那年赶集她其实早就想好了,说嫁给我不后悔,说闺女以后要是找个对象,得找个老实肯干的,说她柜子里还有一双没纳完的鞋底,让我记得收好。

“老刘,”她最后说,“那年赶集的烧饼,好吃不?”

我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好吃。”

她笑了笑,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冷得刺骨。闺女从屋里出来,给我披了件棉袄,坐在旁边没说话。

好半天,她开口:“爸,我妈走的时候,说啥了?”

“说让你好好念书。”

闺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伸手拍拍她肩膀,跟小时候她摔了跤我拍她一样。

“行了,”我说,“你妈最不喜欢看你哭。”

过完年,闺女回学校了。我一个人守着那几间红砖房,地里该种还是种,该收还是收。邻居劝我再找一个,说不为别的,就为有个说话的。

我没找。白天忙起来还好,晚上回到屋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王青在照片里笑着,露出那颗小虎牙。

有天收拾柜子,翻出她那双没纳完的鞋底,针还别在上面,线头绾了个结。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把柜门关好。

开春的时候,我去集上买种子。骑着自行车路过当年赶集的那条砂石路,路修宽了,铺了柏油,路边白杨树倒是还在,比当年高了许多。

我在路边停下来,点了根烟,看着远处。那年秋天,王青赶着牛车走在这条路上,回头跟我说:你还没成家吧,看我咋样。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我把烟掐灭了,骑上车继续走。

日子还得过。地里的庄稼一年年种,一年年收。闺女大学毕业留在省城工作,逢年过节回来,屋里又热闹几天。

有一回过年,闺女带着对象回来,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说话斯斯文文。我看了看,心里想起王青说的,找个老实肯干的。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晚上吃饭,闺女忽然说:“爸,我妈以前是咋跟你说的?”

“啥咋说的?”

“就是……她咋跟你好的?”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她赶牛车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娶她。”

闺女愣了愣,噗嗤笑了:“我妈这么直接啊?”

“嗯,她就这样。”

闺女对象在旁边听着,也跟着笑。我看着他们,想起那年腊月雪地里的牛车,想起王青通红的手指尖。

“你妈这个人,”我说,“从来不拐弯抹角。”

吃完饭,闺女去洗碗,她对象帮忙收拾桌子。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春天的风暖融融的,墙头那几盆花又活了,是闺女前些天新栽的。

我掐了烟,起身回屋。路过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柜门。里面那双鞋底还放着,针线都没动。

可日子在往前走。

就像那条砂石路变成了柏油路,牛车换成了汽车,可路还是那条路,通着集市,通着家。王青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可春天还是来了,院子里的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风一吹落一地。

闺女结婚那天,我穿了件新衬衫,是闺女给我买的。婚礼上她敬酒,眼睛红红地叫了声爸,我拍拍她手:“好好的。”

她点点头。

回村的路上,我一个人开着车。路过当年那条路,路边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秋天的风灌进来,带着干草和庄稼的味道。

远处田野上,有人在赶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赶车的是个老人,戴着草帽,手里握着鞭子,牛车后面跟着条黄狗,跑几步停一停。

我看了一会儿,发动车子继续走。后视镜里,那辆牛车越来越远,最后成了一个点,融进秋天的田野里。

回到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我推开堂屋门,墙上王青的照片还在,她笑着看我,跟从前一样。

“我回来了。”我说。

照片里的人笑着,没有回答。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做饭。锅碗瓢盆响起来,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烟火气慢慢弥漫开来。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吧。有人走了,有人来了,锅里的饭还得做,地里的庄稼还得种。那些说过的话,走过的路,都在心里头搁着,不用天天翻出来,可也忘不了。

那年秋天牛车上的对话,我记了一辈子。

王青,你赶牛车的样子,真好。

闺女出嫁后的第一个秋天,地里收完苞米,我一个人坐在场院上剥玉米皮。院子里堆着小山似的棒子,黄澄澄在太阳底下泛光。风凉了,吹着白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落下来铺了一地。隔壁院传来电视声,是建国他们两口子在看连续剧,里头有人在唱戏,咿咿呀呀的。

我剥着剥着,手底下慢下来,看着那堆玉米,想起从前每年收秋,王青坐在对面剥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说这茬棒子粒儿饱满,赶集能卖个好价。她手快,剥完一堆就催我往袋子里装,装完了又催我码好,嘴里不停地说,手脚也不停。那时候嫌她唠叨,现在坐在这儿,就我一个人,耳朵里清清静静的,反倒觉得少了什么。

闺女打过电话来,说在城里挺好的,工作忙,让我照顾好自己。又说周末回来,问我缺啥。我说啥也不缺,地里的菜吃不完。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院子那么大,一个人住着怪冷清的,要不养条狗。我说养那玩意儿干啥,还得喂。她说那你养几只鸡,好歹有个动静。我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挂了电话,天就擦黑了。我起身拍拍裤子上粘的玉米须,进屋开灯。厨房里还有中午剩的饭,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一个人吃饭就是随便对付,不像王青在的时候,每顿都得炒两个菜,还说人活着就得吃口好的。她那会儿化疗回来,吃啥吐啥,可还是撑着让我炒个西红柿鸡蛋,说闻着味儿心里舒坦。

吃完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我擦干净手,坐在堂屋看电视,换了几个台没啥看头,关了又觉得屋里太静。墙上的钟嗒嗒嗒走,那声音一刻不歇。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柜门,里头叠着她几件旧衣裳,还有那双没纳完的鞋底。针还在上头,线头绾了个结,跟那年她放下时一样。

我把鞋底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关门的时候手指头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夜里躺在炕上,闭着眼,听着窗外风声。秋虫在墙根底下叫,一声长一声短。我翻了个身,炕那头空荡荡的。王青以前睡觉爱往我这边挤,说我身上暖和,半夜又嫌我打呼噜,推我一把让我侧着睡。我侧过去,她又不吭声了,过一会儿又把脚伸过来,冰凉的脚丫子贴在我小腿上。

那些事想起来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可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就我自己的呼吸声。

周六一大早,闺女就回来了,开了辆白色的车停在院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我迎出去帮她接,她不让,说没多重。我看着她,穿着件风衣,头发烫了卷,跟以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爸,你咋又瘦了。”她一进门就说,“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咋没吃。”

她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瞪我:“你就吃那点儿?冰箱里啥也没有。”

“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她不说话了,撸起袖子开始收拾。把冰箱擦了一遍,又去院子里摘了几把菜,进屋就开始炒。油锅一响,葱花炝锅的香气飘出来,屋里一下子有了活气。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她回头说:“爸你坐着,别站这儿碍事。”

我就去堂屋坐着,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心里头踏实了些。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给我,说这肉是从城里带回来的,新鲜。我吃着,她说起工作上的事,说起她们办公室谁升职了谁调走了,说起她对象小周这几天出差,过两天回来。我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爸,”她忽然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去城里跟我住?”

我筷子顿了顿:“不去。”

“为啥?我一个人住那房子两室一厅,还有间空屋……”

“住不惯,”我说,“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儿就有说话的人了?”她看着我,“你一个人闷在村子里,连个邻居都不怎么走动。”

“我习惯。”

她不说话了,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说:“那你至少把院子收拾收拾,养点啥。我看隔壁王叔家养了条狗……”

“再说吧。”

她叹了口气,没再劝。

下午她去地里看了看,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泥,坐在院子里拿水龙头冲。我跟她说今年苞米收成还行,就是价格比往年低。她说现在粮食便宜,不划算,不如种点经济作物。我说种啥经济作物,咱这地就长粮食。她站起身,甩了甩脚上的水:“爸,你别老守着那几亩地了,地租出去也行,收点租金够你花的。”

我没接话。她这心思我知道,想让我离开这地方。可这地方到处都是王青的影子,院墙是她跟泥抹的,窗台是她拿碎布头擦的,院子里的桃树是她栽的。我要走了,这些东西谁守着?

晚上她睡她原来那屋,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她门口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站了一下,听见她说“我放心不下我爸”之类的,心里头一阵说不上来的滋味,转身回了屋。

第二天早上吃了饭她就走了,临走往我兜里塞了几百块钱,我说不要,她瞪我:“你要是不拿着我就不走了。”

我只好收下。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爸,下周我再回来。”

“忙就别来回跑了。”

她没理我,发动车子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白车拐出胡同,消失在村道尽头。风把她车尾带起的灰尘吹到我脸上,我揉了揉眼,转身进了院子。

院子一下又空了。墙头上她新买的那几盆菊花开了,黄灿灿的,在风里头轻轻晃着。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想起王青以前也爱养花,院墙上原来摆满了一溜小瓦盆,里头种的是太阳花,五颜六色的,开一整个夏天。后来她病了顾不上,那几盆花就枯了。我那时候没顾上浇水,现在想想,那些花也该浇的。

我去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回来坐在院子里抽。隔壁建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隔着院墙喊:“老刘,晚上来我家喝两盅?”

“行。”

晚上去建国那边喝酒,他媳妇炒了几个菜,花生米拌黄瓜,炖了条鱼。建国倒了杯白酒推给我,我抿了一口。他说起村里的事,说谁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谁家闺女嫁到外省去了,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老刘,我给你介绍个人吧,隔壁镇上的,比你小几岁,也是一个人……”

我摆摆手。

“你别嫌我多嘴,”建国说,“一个人过日子,真不行。你闺女嫁出去了,你总不能让她天天惦记你。”

“我一个人挺好。”

“好啥好,你瞅你瘦成啥样了。”建国媳妇在旁边插嘴,“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嘴硬。”

我没再吭声,又喝了口酒。酒是辣的,顺着喉咙下去烧得慌。

过了几天,闺女又打电话来,这回声音有点不一样,支支吾吾的。我问咋了,她才说小周他们单位有个同事的妈,也是一个人,想找人搭伙过日子,问我要不要见见。

“不见。”我说。

“爸……”

“我这把年纪了,搭啥伙。”我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别操心我。”

她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呆,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云压得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想跟她说,你妈走了以后,我心里那块地方就再也塞不进别人了。不是不想,是不能。跟她过了这么多年,她说话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生气时皱眉的样子,笑起来露虎牙的样子,都刻在骨头里了。你让我再跟别人从头来过,我做不到,也懒得做。

可这话我跟闺女说不出口,说了她也不一定懂。年轻人总觉得日子往后还有很长,可到了我这岁数就知道,该在的人不在了,剩下的日子就是熬,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

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院里的石板上。我把窗户关上,屋里暗了下来。电视开着,也没看,就那么听着声响。

日子就这么又过了两年。地里的活我慢慢干不动了,腰不行了,蹲一会儿就直不起来。闺女回来跟我商量,说把地包出去得了。我这次没犟,点了头。

地包出去那天,包地的人开着拖拉机来量地,我在田头站了半晌。这片地种了快三十年,哪块土肥哪块土瘦,我心里都有数。每年春天翻地,秋天收割,王青在前面弯腰割麦子,我在后面捆,汗珠子掉进土里,浇了那些庄稼一茬又一茬。现在不用种了,倒也没啥舍不得的,就是脚踩在土上的感觉,跟别处不一样。

包地那人说:“叔,你放心,这地我好好打理,不糟蹋。”

我点点头。他年纪跟我闺女差不多大,说话客气,我心里踏实了些。

往后地里的租子够我吃喝,闺女每个月还往我卡上打钱,我说不要,她不听。我闲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啥,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两圈,吃个饭,去村口坐一会儿,跟几个老伙计下下棋,天黑了就回屋。

那天下午下棋的时候,老王跟我说:“老刘,你家那院子那么大,后头还有块空地,不如种点果树。我跟你说,现在苹果树好活,三年就能挂果。”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回到家绕到后墙看那块空地,荒了大半年,野草长得半人高。我拿镰刀割了一下午,出了一身汗,腰也酸了,可看着那块地平整出来,心里莫名舒坦了些。

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苹果树苗,矮矮的,才到我膝盖。我在空地上挖了坑,一棵棵栽下去,浇了水。树苗在风里晃着嫩叶子,看着也怪精神的。

栽完树我蹲在那儿抽了根烟,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背上。几只麻雀落在枝头上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叫了一阵又飞走了。我看着那几棵小树苗,想着等它们长大了,闺女回来就有苹果吃了。王青要是还在,肯定又会念叨,说种这玩意儿干啥,费工夫。可她念叨归念叨,还是会帮着浇水施肥。

每年秋天苹果树结果的时候,我总是头一个摘下来尝。第一茬果子酸,第二茬就甜了。我摘一筐给建国他们家送去,再摘一筐给村里几个老邻居。闺女回来就让她带一兜子回城,她笑着说爸你种的苹果比超市里卖的好吃。我说那是,自己种的,没打药。

树越长大,年头越过去。闺女后来生了孩子,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她抱着孩子回来给我看那天,我抱着那外孙,手都在抖。小家伙瞪着眼看我,不哭不闹,咧着嘴笑了。我低头看着他那张小脸,眉眼间有点像她妈小时候的模样。王青要是能看到就好了,她最想抱外孙。

“爸,你给孩子起个名吧。”闺女说。

我想了想:“叫念青吧。”

闺女愣了愣,眼圈红了,点点头说好。

小念青会走路以后,每次回来都跟着我在院子里转。我去看苹果树他就跟着去,蹲在地上抠土玩。我教他认树上的叶子,他就仰着小脸看,嘴里咿咿呀呀的。他叫他妈“妈妈”,叫我就一个字,“爷”,拖着长长的尾音,喊得我心里热乎乎的。

有一回他在堂屋玩,不知道咋把我那柜子门拉开了,把那鞋底抽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我过去蹲下,从他手里轻轻拿过来。

“爷,这是啥?”他仰着头问我。

“你姥姥做的。”

“姥姥是谁?”

“你姥姥,”我摸摸他脑袋,“你妈小时候穿的鞋,都是她做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去院子里追鸡了。我把鞋底放回柜子里,关好门,站在那儿出了一会儿神。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那年秋天赶集的路,砂石路,路边白杨树叶子黄了。王青在前面赶着黑犍牛,回头冲我笑,说我还没成家,她咋样。我张嘴想说好,想说娶,想说这辈子就她了,可喉咙里发不出声。牛车越走越远,我追上去,腿却迈不动,急得满头汗。然后就醒了。

屋里黑着,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鸟在树上叫,一声接一声的。我躺在炕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高兴也有,酸楚也有,混在一起搅着。

起床以后去院子里转了一圈,苹果树又长高了些,枝头挂着青色的小果子。露水在叶子上亮晶晶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院子照得暖洋洋。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做饭。锅开了,热气腾腾往上冒,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

厨房窗台上,王青原来摆的那几个小瓦盆还在,我前两年又种上了太阳花,红红黄黄的开了一盆。风吹过来,花枝轻轻晃着。

我端着碗坐在堂屋吃饭,墙上的钟还在走,嗒嗒嗒。照片里王青笑着看我,我说了句:“起来了?”

她笑着,没回我。

我也笑了,低头继续吃饭。日子不就这样么,她在不在,我都在过。只是每天早晨跟她说句话,心里就踏实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