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市长鞠躬致歉后，晋江数千家鞋厂的消防漏洞谁来堵？

7月10日上午11点，福建泉州。新闻发布会开始前，全体人员起立默哀。泉州市委副书记、市长蔡战胜走到台前，向所有遇难者家属，向全社会，鞠了一躬。

"在这里，泉州市委市委市政府向所有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向所有遇难者家属、向全社会诚恳道歉。"

28条人命，等来了市长的一躬。但这一躬，换不回那些从楼顶坠落的人。

7月9日中午12点04分，晋江市陈埭镇江头村，辉腾鞋业有限公司厂房起火。着火建筑是5层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单层面积1300平方米。一层是冲床车间和原材料仓库，堆满了鞋底、鞋面、塑胶、胶水。二层是半成品和成品鞋仓库。三层是成型流水线。四层是针车车间。五层还是成型流水线仓库。

消防人员12点10分到场时，整栋楼已经呈立体燃烧态势。 也就是说，从报警到消防到场，6分钟，火势已经从一层烧穿了五层。

现场视频里，数十人被困在楼顶。浓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他们脱去上衣，在楼顶边缘挥手呼救。有人尝试通过梯子撤离。一名男士悬吊在楼顶边缘，数秒后坠下。目击者说："看到很揪心。"

这些被困在楼顶的人，大多是厂内工人。事发时正值午休，11点半到下午2点是休息时间。但很多人没走。

当地村干部告诉记者："有人想多干些活，就没急着下班。" 一位遇难者家属说，她老公叫她一起下班，她说"我多车几双再下班"。

"多车几双再下班。"这句话，我反复看了三遍。计件工资，多劳多得。一双鞋几分钱还是几毛钱，我不清楚，但对她来说，这几双鞋意味着孩子的学费、家里的菜钱、下个月的水电费。她选择了留下，选择了多赚那一点点。然后，火来了。

这28个人里，有多少是这样"多干一会儿"的？村干部说，厂里有200多名工人，来自江西、四川等地，年龄20到50岁不等。 他们是外来务工人员，背井离乡，在晋江这个"中国鞋都"里，用针车和冲床换一口饭吃。午休时间，别人去吃饭了，他们想多做几双。这不是贪婪，是生存。

但更让我无法释怀的是：这场火，本可以避免。

7月7日，事发前两天。当地村干部带队进行安全检查，这是6月9日以来每周两次的例行检查。在辉腾鞋业，他们查出两处消防隐患。

第一处，一层走廊、门口堆满了鞋底、纸箱等材料，"堆了一大堆，堵住了通道"。现场要求整改，管理人员说："他要出货，等下就整理好。"

第二处，配电箱附近放着风扇。按规定，配电箱1.5米内不得堆放杂物，"万一碰电打火花，落在杂物上就容易着火"。村干部开了整改单，列明两项问题。

两天。从7月7日到7月9日，48小时。那些堵住通道的鞋底和纸箱，没有"整理好"。配电箱附近的风扇，可能还在原地。然后，一层冲床车间起火，火势顺着易燃的鞋材迅速蔓延，楼道里的杂物堵死了逃生路，高温烟气把楼顶变成了蒸笼。

28个人，不是被烧死的，大多是被烟呛死的、被热浪逼到楼顶无处可逃的。消防局长许志辉说，厂房存放大量鞋材、胶水等可燃易燃物，着火后蔓延迅速，高温烟气扩散速度快。 楼道里堆放的杂物，"严重影响灭火速度，给救援工作造成了阻碍"。 如果7月7日那堆杂物被清走了，如果消防通道是通的，如果楼顶的人能早一点跑下来，会不会少死几个人？

村干部回忆，这厂以前就出过类似问题。大批出货期间，走廊乱堆鞋材；配电箱附近乱放鞋底，后来"整改了，在配电箱下部装了金属防护网"。 但整改是应付检查的，检查一过，该堆还是堆。这种"检查前突击、检查后复原"的套路，在制造业小镇里太常见了。常见到大家都忘了，消防隐患不是纸上的整改单，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蔡战胜市长在发布会上说："这起事故造成重大人员伤亡，代价极其惨痛，教训极为深刻。"他说要"带着责任、带着感情做好善后处置"，要"彻底查清问题和相关责任人责任，坚决依规依纪依法严肃追责"。 涉事企业负责人和相关责任人已被采取控制措施。

但我想说，追责不能只追到企业负责人。7月7日开具整改单的村干部，有没有跟进复查？当地消防部门，有没有对这家"有前科"的厂重点监管？每周两次的安全检查，是走马观花还是真查真改？如果监管链条上任何一个环节较真一点，那些"想多干些活"的工人，现在应该还在车间里车鞋。

500多名救援人员，疏散了213人。但28个人没能出来。他们中的大多数，最后出现在楼顶。有人坠楼，有人被浓烟吞没。那个悬吊在楼顶边缘的男士，脱去了上衣，可能是为了减轻重量，可能是为了散热，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在浓烟中更显眼一点。他坚持了数秒，然后掉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有没有孩子。但我知道，他只是想"多做一会儿，多赚点钱"。

蔡战胜市长鞠躬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说"向全社会诚恳道歉"，而不是"向遇难者家属表示慰问"。道歉和慰问，一字之差，分量不同。慰问是对受害者的同情，道歉是对错误的承认。市长选择了道歉，说明上面清楚，这28条人命，政府有责任。

但道歉之后呢？晋江陈埭镇，几千家鞋厂，多少家还在楼道里堆杂物？多少家配电箱旁边放着风扇？多少家"每周两次安全检查"只是签字画押？辉腾鞋业不是第一个被查出隐患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整改不力的。如果这次只是处理几个人、罚几笔钱、开几场会，那下一次楼顶坠落的人，可能就在另一家厂里。

那些工人想多赚的那几双鞋的钱，现在变成了28个家庭的抚恤金。市长的一躬，鞠得下去，但28个家庭的下半辈子，谁扶得起来？

信源： 中新网泉州7月10日电（泉州市长蔡战胜鞠躬致歉及通报）；央视新闻（火灾详情及救援数据）；每日经济新闻综合新京报、人民日报等（村干部采访：工人想多做一会儿、7月7日查出两处消防隐患）；中国新闻周刊（被困楼顶人员坠落画面及目击者采访）；泉州市消防救援局局长许志辉新闻发布会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