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的故事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我打开鞋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各样的鞋——运动鞋、皮鞋、凉鞋、拖鞋，春夏秋冬的都有，有的甚至只穿过一两次。我的手在它们上面轻轻滑过，却迟迟没有选出一双来。

目光落在鞋柜最底层那双已经有些褪色的布鞋上，我的思绪忽然被拉得很远很远。

小时候，我是没有鞋柜的。甚至可以说，我是没有鞋的。

那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能有一双鞋穿就不错了。我上面有一个哥哥，每次他穿新鞋，我就可以穿他的旧鞋，其实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了。小孩子长得快，哥哥的鞋穿到我脚上本就不合脚，再加上我整天在外头疯跑，没多长时间，鞋前面就被大脚趾戳出一个洞来。冬天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露出的脚趾上，又冷又疼。我就找些旧布把脚趾头一层一层包起来，走起路来磨得生疼，但总比直接露在外面强。

这个愿望在我九岁那年冬天终于实现了。

那是腊月十几的一天，我跟着婆婆去赶集。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些卖鞋的摊子，一双双新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回家的路上，我拉着婆婆的手，终于鼓起勇气说：“婆婆，我要穿新鞋过年。”婆婆愣了一下，摸摸我的头说：“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怎么做得赢啊？”我倔强地说：“我不管，反正我要穿新鞋过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婆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从那天起，婆婆就开始忙活了。她找来旧布，用苦楝树熬成的糨糊，一层一层地糊成鞋面子。纳鞋底是最费功夫的。婆婆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针脚总是扎不匀，便把鞋底交给了姐姐。姐姐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接过鞋底二话不说就开始纳。她的手很快就磨出了水泡，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埋头干活。那些天，每天晚上我睡觉的时候，都能看见婆婆和姐姐在油灯下忙碌的身影。

终于，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新鞋做好了。姐姐把鞋递给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上缠着胶布。那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没有花，但针脚密密麻麻的，每一针都那么均匀。我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去，不大不小，刚刚好。我在地上走了几步，又跳了几下，高兴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婆婆和姐姐每年都会提前给我做一双新鞋。后来姐姐出嫁了，家里就只剩下婆婆给我做鞋。婆婆年纪越来越大，做鞋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我就省着穿，平时舍不得穿，只有过年或者走亲戚的时候才穿。上学遇到下雨天，我就把鞋脱下来光着脚走，泥路又滑又冷，但我不在乎，只要鞋不湿就行。

上初二那年，学校在公社那边，离家有七八里路。那时候我已经没有鞋穿了，每天都是光着脚去上学。那天是个大晴天，路上的泥块被晒得硬邦邦的，像刀子一样锋利。我急着去上学，走得很快。突然，脚趾头撞上一块硬泥块，一阵剧痛传来——大脚趾旁边的第二根脚趾头的指甲被撞掉了，鲜血直流。我疼得眼前一黑，蹲在地上咬着牙，过了好几分钟才缓过来。我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撕下几页纸把脚趾头包起来。纸很快就湿透了，红红的。我忍着疼，一瘸一拐地走到学校。

回到家后，我找了些旧布重新包好。过了几天，伤口开始化脓，整个脚趾头肿得像个萝卜，疼得我晚上睡不着觉。我终于忍不住跟爸爸说了。爸爸二话不说，拉着我就往胡医生家走。胡医生用镊子把脓包挑开，挤出脓水，上了药，包扎好。可没过几天，我去地里割草，不小心踩进泥坑里，伤口又感染了。那次之后，我养了一个多月，脚趾头才慢慢长出新的指甲来。

初三那年，我终于穿上了塑料凉鞋。那是一双蓝色的塑料凉鞋，虽然也是旧的，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宝贝了。高中那年，学校组织拉练，我的凉鞋已经破了。看着同学们都穿着崭新的胶鞋，我心里羡慕极了。我跟婆婆说，婆婆便去跟爸爸说。第二天，爸爸就去了徐家，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双崭新的绿色解放鞋。我接过鞋，手有些发抖——那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穿新买的鞋。我把脚伸进去，系好鞋带，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底软软的，很有弹性。“正好，正好。”我说，声音有些哽咽。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没有说话，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闪着光。

那双胶鞋我穿了很多年，从绿水到新店，从新店到营中，一直穿到高中毕业。鞋底磨破了就找块胶皮补上，鞋面破了就用针线缝上，虽然最后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我一直舍不得扔。

现在，我的鞋柜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鞋，有的甚至只穿过一两次。但我最怀念的，还是小时候那些来之不易的鞋。它们虽然破旧，却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和情感。婆婆已经不在了，姐姐也老了，爸爸的头发也白了。但那些鞋，那些关于鞋的故事，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里。

我弯下腰，从鞋柜最底层拿出那双已经褪色的布鞋，用手轻轻抚摸着。鞋面上绣着的小花已经模糊了，但针脚还在，密密麻麻的，像极了婆婆和姐姐的爱。我把鞋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仿佛还能闻到苦楝糨糊的味道。

然后，我小心地把鞋放回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运动鞋穿上。今天是个好天气，我要出去走走。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那些年，那些鞋，那些人，那些爱，都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生命里，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