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退休妈就让我上交工资卡,我笑着拿出调令,她的脸白了
发布时间:2026-07-23 18:40 浏览量:2
【作品声明: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退休金到账那天,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盯着手机短信看了整整三分钟。
3150块。
我反复数了三遍,小数点前后都对得上。柜台小姑娘隔着玻璃看我,大概以为这老太太不会用智能手机。她不知道,我在这家厂子干了三十一年,从流水线上的小姑娘干到车间副主任,每个月的工资条我都留着,用夹子夹好,压在我和老伴结婚时打的那口樟木箱底。
三十一年,从一百二十块零五毛干到四千七百块,再到现在退休,拿这点钱。
我那条右腿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当年车间地滑,摔了一跤,半月板撕裂,硬撑着没住院,贴了三天膏药又回去上班。后来每到阴天就疼,疼得半夜睡不着,老伴就拿热毛巾给我敷。
这3150块,我路上就算好了。
给老伴买双鞋,他脚上那双胶底都磨平了,下雨天老打滑。剩下的,存一千块进养老本,再留五百块买菜,还能给外孙女发个红包。那孩子今年考上了重点高中,我这当姥姥的,总得表示表示。
我骑着那辆旧电动车往家走,经过菜市场拐角,还特意停下来看了眼鞋店橱窗。一双深灰色的健步鞋,168块,不打折。我摸了摸兜里的银行卡,心想明天再过来,万一能碰上搞活动。
到家的时候,楼下张姐正蹲在花坛边拔草,看见我就喊:“周姐,你妈来了,在楼上等你半天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电动车钥匙差点没攥住。
我妈今年七十八,腿脚不好,平时连楼都不爱下。她住在我弟那套一楼带院子的房子里,离我这儿骑车得二十分钟,平时都是我每周过去看她,她从来不主动登门。
除非有事。
而且每次上门,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锁好车,拎着路上买的两个番茄上去了。楼道里堆着隔壁装修剩下的水泥袋子,我侧着身子绕过去,刚到三楼拐角,就闻到一股烟味。
我弟来了。
他抽烟,而且只抽二十块以上的,说便宜的呛嗓子。为这事我说过他多少次,他当没听见,后来我也懒得说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开,客厅里坐了三个人。
我妈坐在沙发上,穿着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边搁着一箱苹果,包装盒上印着“精品红富士”几个字,但盒子角瘪了一块,明显是路边摊上挑剩下的。我弟歪在另一边,捧着手机,拇指飞快地划拉屏幕,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叫了声“姐”,又低下头去。
弟媳李梅站在电视机旁边,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纯牛奶,一看就是楼下小卖部买的。她看见我,脸上堆起笑,那笑容跟浆糊糊上去似的,看着热乎,一碰就掉。
“姐,你可算回来了,妈等你半天了。”李梅说着,把牛奶往茶几上一放,“路上顺便给你带的,你年纪大了,得多补钙。”
我看了眼那两盒牛奶,又看了眼茶几上那箱苹果,忽然想起上个月刷到李梅的朋友圈。
她给她妈买了个金镯子,发票都晒出来了,八千六。
配文是:“妈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我把番茄放在鞋柜上,换鞋,洗了手,从厨房端了杯凉白开出来,坐在板凳上。
我妈开口了。
“你退休了,以后不用上班,钱也别乱花。”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今天起,你的工资卡我来管,你弟换车还差八万,你当姐的得帮衬。”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水是凉的,从杯壁渗过来,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我弟这时候抬起头来了,手机放下了,看着我,嘴里的口香糖嚼得吧唧响,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我妈说的不是要我的工资卡,而是让我把门口的垃圾带下楼。
李梅在旁边帮腔:“是啊姐,你看你退休了,姐夫也有退休金,你们两口子花不了几个钱。小军那车开了七八年了,发动机都漏油了,再不换,开出去多危险。你当姑姑的,总不能看着侄子坐个破车满街跑吧?”
我喝了口水,没吭声。
小军是我弟的儿子,今年二十三,大学没考上,在县城一家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两千出头,花起钱来比他爹还大手大脚。上个月刚换了个新手机,六千多,说是分期付款,首付是他妈李梅出的。
那钱,有一半是我妈偷偷塞的。
我弟那时候在家族群里晒新手机,我妈发语音说:“年轻人嘛,得用好的,出去不丢人。”
我闺女去年考上大学,想买个两千块的笔记本,我跟老伴商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买了个二手的。屏幕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我闺女说没事,能用就行。
“妈,我退休金一个月就三千出头,您让我交工资卡,我跟老伴吃什么?”我放下杯子,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
我妈脸一沉:“你老伴不是也有退休金?两千多块,够你们吃饭了。你弟家压力大,小军过两年就得说媳妇,房子得装修,车子得换,哪样不要钱?你当姐姐的,不能光顾自己。”
我听了这话,忽然有点想笑。
三十一年了。
从我开始上班那年起,每个月工资都要交给我妈,说是帮我存着嫁妆钱。后来我结婚,嫁妆是一床棉被、两套暖壶、一个搪瓷盆,盆底还磕掉了一块漆。那些年我交的钱,我妈说都给弟弟攒着娶媳妇了。
我弟结婚,买房,首付我出了十万。
我弟换车,第一辆,我出了三万。
第二辆,五万。
现在第三辆,又要八万。
我妈手里有五套房,全是我弟的名字。当年拆迁的时候,我妈说,写我弟名下方便,以后过户还得花钱,反正都是一家人。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我弟媳就跟我妈说好了,房本只能写我弟一个人的名字,连我妈都不让写。
我弟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在旁边玩手机。
手机里传来游戏的声音,我听见一句:“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妈,我手里没那么多钱,这个月先给您转五千,算是我这个月的养老钱。”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转了过去。微信转账,五千块,备注写的是“养老钱,本月”。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脸色不好看了。
“就五千?”李梅在旁边插嘴,语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姐,你这也太......”
“太什么?”我抬起头看她。
李梅没说完,把话咽回去了,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顺手把茶几上那箱苹果挪了挪,好像怕我碰脏了似的。
我弟这时候站起来,把手机揣进裤兜,拍了拍屁股上的褶皱,说了句:“妈,走吧,姐也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漂亮,可我知道他不是心疼我。他是嫌我妈说不动我,待在这儿也是白费功夫。
他就是这样的人,三十七年了,但凡有好事,他第一个往前冲;但凡要出力,他第一个往后缩。
我妈站起来,叹了口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你呀,越大越不懂事。”
我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他们下楼。楼道里传来我妈的咳嗽声,我弟的脚步声,还有李梅捏着嗓子说的一句话:“我就说吧,你姐就是个白眼狼,白养了这么大。”
我关上门,靠在门框上,腿又开始疼了。
疼得我额头冒汗。
我慢慢蹲下来,手撑着膝盖,等那股疼劲儿过去。
手机响了,是楼下的张姐。
“周姐,你下来吹吹风,凉亭这儿可凉快了。”
我下了楼,慢慢走到凉亭。张姐正坐在石凳上择菜,看见我过来,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个位置。
“你妈走了?”她问。
“走了。”
“来要钱的?”
我没吭声。
张姐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豆角掐头去尾,扔进塑料袋里,忽然压低声音说:“周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跟你说个事。”
“你说。”
“前天你妈在楼下晒太阳,跟隔壁王婶聊天,我正好路过,听见了几句。”她顿了顿,像在斟酌词句,“你妈说,你弟那五套房,以后都是你侄子的,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别想惦记。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现在退休了,一个月三千多块,正好帮衬帮衬弟弟,等将来你走不动了,你侄子还能给你端碗饭。”
我听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张姐吓了一跳,赶紧递给我一张纸巾:“周姐,你可别往心里去,我就是......”
“没事。”我擦了擦眼睛,摆摆手,“张姐,谢谢你。”
我在凉亭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蚊子嗡嗡地围着灯泡打转。我看着小区里那棵歪脖子树,不知道被风吹了多少年,树冠朝一边歪着,像被人按着头,一直那么低着。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是老伴催我回家吃饭,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周秀兰同志吗?我是单位人事处的老李。”
“李处长,您说。”
“之前你申请的那个外地分部顾问岗,有结果了。”
我攥着手机,指尖有点发凉。
“批下来了,省外业务点,正缺一个熟悉生产流程的老同志,月薪翻倍,还提供宿舍,你要是有意向,下周一来拿调令。”
老李还在电话那头说着什么,但我已经听不太清了。我只记得自己说了句“好”,然后挂了电话,在凉亭里又坐了很久。
张姐已经回家了,凉亭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根歪歪扭扭的线,一头连着这儿,一头不知道要伸到哪儿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五套房的房产证,当初是我跑前跑后办的手续。我妈不识字,我弟懒得跑,李梅说她要带孩子,于是我请了三天假,从房产局到银行,从银行到公证处,来回跑了十几趟。那天下午,最后一本房产证拿到手,我递给我妈,我妈翻开看了看,递给我弟,说:“收好了,别弄丢了。”
我站在旁边,右腿疼得站不住。
没人问过我一句。
回到楼上,老伴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两碗米饭。他问我妈来干什么,我没说,只说嗯,吃饭吧。
周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单位。
老李把调令递给我,上面盖着红戳,写着我的名字,还有那个省外业务点的具体地址。我看了两遍,把原件折好,放进了包里。
我要了份复印件。
老李说:“周姐,你这一走,怕是得大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我笑了笑,说:“没事,南方没有冬天,我这腿,能少疼几天。”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骑车去了我妈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下来,看了眼那家鞋店。橱窗里那双深灰色的健步鞋还在,旁边贴了张红纸,写着“今日特价,138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
骑到一半,天忽然阴了,好像要下雨。我加快速度,穿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拐进那个我走了三十年的院子。
门开着,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弟坐在旁边,难得没玩手机,看见我进来,居然站起来,给我倒了杯茶。
这是破天荒的事。
我妈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的手,说:“秀兰啊,你弟那车看好了,你出八万,剩下的他贷款。你弟说了,等小军结婚的时候,让你坐上席。”
我弟在旁边点头,说:“姐,小军早上还念叨你呢,说想吃榴莲。”
话音刚落,侄子小军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身新买的运动服,冲我喊:“姑姑,我想吃榴莲,你带我去买吧。”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把那杯茶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然后,我从包里摸出那份调令复印件,轻轻放在桌上。
我妈的目光落在纸上,笑容开始一点点凝固
我没催,就捧着那杯凉茶坐着。
茶是凉的,我弟倒的,连热水都懒得烧。
我妈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眼神有点发直,像是认不得字似的。
她伸手去拿,指尖抖得厉害,碰了两次才把纸捏起来。
“这是什么?”她嗓子发哑,问我。
“调令。”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单位派我去省外的业务点当顾问,这个月就走。”
我弟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他刚才还站着,这会儿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梅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洗菜的塑料盆,水顺着盆沿滴在地板上,她也顾不上擦。
她一把抢过我妈手里的纸,眼睛瞪得像铜铃,从头到尾扫了三遍,然后抬头看我,声音都变调了:“调去外地?那妈怎么办?”
我看了她一眼。
“妈有五套房,有儿子,有孙子,哪轮得到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管?”
这话我憋了三十多年,今天终于说出口了。
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居然一点都不疼,反而像堵了多年的下水道忽然通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我妈猛地站起来,指着我,手还在抖:“你说的是什么混话!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我怎么对您了?”我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这三十多年,我工资交了,房子跑了,弟弟的车我也出钱买了三辆了。您说我是泼出去的水,五套房一套都没我的份,那养老的事,自然也该找您的宝贝儿子,不是吗?”
李梅把那个塑料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水溅了一地,顺着地砖缝往我脚边流。
“周秀兰你有没有良心!”她尖着嗓子喊,“妈平时多疼你?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你,你现在说走就走,你就是个白眼狼!”
我笑了。
“好吃的?”我指了指上次我家茶几上那箱瘪了角的苹果,“是路边摊十块钱三斤的苹果,还是给您妈买八千六的金镯子的时候,顺便给我带的两盒纯牛奶?”
李梅的脸一下子红了,又白了,像个被踩扁的西红柿。
我弟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恼羞成怒,还有点不敢置信:“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看着他,“我闺女去年想买个两千块的笔记本,我跟你姐夫凑了半个月才买了个二手的,你儿子换个六千多的手机,你跟妈眼睛都不眨就给了。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咱们是一家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妈忽然坐回沙发上,开始抹眼泪。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拍着大腿,声音里带着哭腔,“养了个白眼狼,老了老了,没人管了......”
我没接话。
以前她一哭,我就慌,就软,就什么都答应。
可今天,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居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就像在看一个跟我没关系的人在演戏。
李梅见状,也跟着蹲在我妈旁边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姐,你太狠心了,妈都七十八了,你怎么能忍心把她扔给我们?我们俩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顾得过来啊?”
“顾不过来?”我看着她,“当初拆迁分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顾不过来?五套房全写我弟名字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顾不过来?现在要养老了,想起我了?”
李梅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眼神里露出点凶光:“那房子是妈的,妈愿意给谁就给谁!你当女儿的,养老本来就是应该的!”
“对,房子是妈的,她愿意给谁就给谁。”我点点头,“那养老也是妈的事,她愿意找谁就找谁。她把房子都给了儿子,那养老自然找儿子,天经地义,不是吗?”
我妈忽然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阴冷:“你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走了?上次我去你家要工资卡,你就装可怜,其实你早就把后路想好了是不是?”
我没否认。
“是。”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妈抓起沙发上的靠垫,朝我扔过来。
靠垫砸在我肩膀上,软绵绵的,一点都不疼。
“我没良心?”我看着她,“妈,您摸着良心想想,这么多年,我为这个家做的,比我弟少吗?他从小到大,哪次闯祸不是我替他擦屁股?他结婚买房,首付是我出的,装修是我盯着的,连他儿子的学费,我都帮着交了三年。您呢?您眼里只有他,只有您的宝贝孙子,我就算做得再多,在您眼里,也是个外人,不是吗?”
我弟腾地一下站起来。
“姐,你说够了没有!”他指着门口,“你给我走!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笑了笑,站起身。
“本来我也没打算多待。”我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一片狼藉,地上的水还在流,我妈坐在沙发上喘气,李梅蹲在地上捡那个塑料盆,我弟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像个被戳破的气球。
我看着这个我待了三十年的家。
小时候,我在这儿写作业,我弟在旁边捣乱,我妈总说“你当姐姐的,让着点弟弟”。
后来我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全交给我妈,她摸着我的头说“闺女真懂事”。
再后来我结婚,我妈给我准备的嫁妆是一床棉被,两个暖壶,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盆。
我弟结婚的时候,我妈给他买了全套的新家具,还给了十万块的彩礼。
这些事,我以前总劝自己,都是一家人,别计较。
可今天,我忽然不想计较了。
不是原谅了,是算了。
我拉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点下雨前的潮湿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弟在后面喊:“你走了就别回来!以后妈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会通知你!”
我没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走下楼梯的时候,我右腿又开始疼了。
但这次,我没停下来。
我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就觉得心里的那块石头,轻了一点。
走到院子门口,雨终于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的尘土。
我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给老伴打了个电话。
“喂,我这边完事了,晚上回家吃饭。”
“好,我给你炖了你爱吃的排骨。”老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温温的,像手里捧着的热茶。
我挂了电话,看着外面的雨。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水雾里。
我想起刚才在屋里,我妈说我没良心,说我是白眼狼。
可我真的没良心吗?
我想起三十一年前,我刚上班,第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块零五毛,我留了五毛钱买馒头,剩下的全给了我妈。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弟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五万块,我把准备买房子的首付拿出来,给了他。
我想起十年前,我妈摔了腿,住院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端屎端尿,没让我弟熬一个通宵。
我想起上个月,我妈说想吃螃蟹,我绕了半个县城,给她买了一斤活的,蒸好端过去,她却把最大的那只夹给了我侄子。
这些事,以前我总觉得,是我应该做的。
可今天,我忽然觉得,我不欠他们的。
真的,一点都不欠了。
雨小了点。
我推起停在院子门口的电动车,戴上头盔。
路上经过那家鞋店,我停了下来。
橱窗里那双深灰色的健步鞋还在,138块的红纸还贴着。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柜台小姑娘笑着问我:“阿姨,买鞋啊?”
“嗯,给我老伴买双鞋。”我指了指那双健步鞋,“就那双,拿42码的。”
小姑娘帮我找了鞋,装在袋子里。
我掏出银行卡,刷了138块。
走出鞋店的时候,雨停了。
太阳从云后面钻出来,照在地上的水洼里,亮晶晶的。
我把鞋袋子挂在车把上,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风一吹,右腿的疼好像轻了很多。
我想起刚才我弟说,我走了就别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
反正,我也不想再回来了。
我还有老伴,还有闺女,还有外孙女。
我还有3150块的退休金,还有翻倍的顾问工资,还有南方没有冬天的宿舍。
我还有一双新的健步鞋,晚上可以给老伴一个惊喜。
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
电动车拐过那个熟悉的巷子,前面就是我住的小区。
我远远地看见,老伴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撑着一把伞,正往这边看。
我加快了速度。
风吹起我的头发,有点乱,可我心里,却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
就像这刚下过雨的天,干干净净的,一点乌云都没有。
走的那天,我没让任何人送。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老伴帮我把行李箱拎下楼,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响,打破了小区清晨的安静。我背着那个跟了我十几年的黑色双肩包,拉链有点卡,里面塞着调令原件、户口本复印件、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闺女给我买的一条新围巾。
电动车停在楼下车棚里,我最后看了它一眼。车座上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我用黑胶布缠了又缠,远看像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这车跟了我八年,陪我去过无数次菜市场、银行、我妈家,现在它该歇歇了。
张姐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裹着一件旧棉袄,趿拉着拖鞋跑下来,手里攥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用塑料袋包着,塞进我手里。
“周姐,路上吃,白菜猪肉馅的,我早上刚蒸的。”
我接过来,塑料袋烫手,烫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张姐,你多保重。”
“哎呀,说这些干啥。”她摆摆手,眼圈也有点红,“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别断了联系。”
我点点头,把包子放进包里。
出租车来了,老伴帮我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然后站在车门口,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到了给我打电话。”他嗓子有点哑。
“嗯。”
“南边湿气大,你那条腿,记得买点膏药备着。”
“嗯。”
“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
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着车窗,我看见老伴站在那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上蹬着我给他买的那双新鞋。
鞋是昨天才穿上的,他说有点紧,我说穿穿就松了。
出租车发动,老伴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这座我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县城,清晨的街道冷冷清清,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早餐摊冒着热气,骑着电动车上班的人裹着厚厚的围巾,匆匆忙忙地赶路。一切都跟平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包子在包里散发着白菜猪肉的香味,我没吃,只是捂着,像捂着一块暖手炉。
到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候车室里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放在脚边,掏出手机看时间。
屏幕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
我妈没找我,我弟也没找我。
从那天我离开我妈家到现在,已经过去十一天了。这十一天里,我收拾行李,交接工作,跟老同事告别,办各种手续,忙得脚不沾地。可我妈那边,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猜,李梅一定在劝我妈:“别管她,她就是吓唬吓唬人,走不了几天就得回来求咱们。”
我猜,我弟一定在说:“让她折腾,等她折腾够了就知道厉害了。”
我猜,我妈一定在等着,等着我像以前一样,自己回去,自己低头,自己把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是这一次,他们猜错了。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了翻。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出发前拍的,茶几上放着那双浅灰色的健步鞋,138块,鞋盒上印着“防滑耐磨”四个字。老伴穿上试了试,说合脚,我说那就好。
还有一张,是我闺女发的朋友圈截图,她考上研究生了,专业方向是机械工程,比我当年干了一辈子的流水线强得多。她发微信跟我说:“妈,等我毕业了,接你来我这儿住。”
我没回,但那句话,我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时不时翻出来看看。
有时候想想,人这一辈子,图个什么呢?
年轻的时候,我图我妈能多看我一眼,图我弟能懂事一点,图这个家能和和气气的。后来,我图老伴身体好,图闺女有出息,图外孙女学习进步。现在,我啥也不图了。
我图我自己,图我这条腿能少疼几天,图我每个月退休金够花,图我能踏踏实实睡个整觉,不用半夜被电话吵醒,听我妈说她又头晕,我弟又说钱不够,李梅又说我这个当姐姐的不上心。
那些年,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敢关机,就怕半夜我妈有事。可每次打电话过去,十次有八次是我弟要钱,剩下两次是我妈说我弟媳又闹了。
有一次,我半夜两点多接到李梅的电话,说我弟喝多了,在饭店跟人打架,让我赶紧带钱去派出所。我跟老伴骑着电动车,在黑漆漆的夜里跑了半个多小时,到了派出所,交了八千块罚款,把人领出来。我弟满身酒气,走路都走不稳,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李梅在旁边哭,说都怪那个人先惹事。
我跟老伴又骑着电动车回家,到家的时候快四点了,天都快亮了。我坐在床边,右腿疼得直抽筋,老伴给我打热水泡脚,说:“要不,咱以后少管点吧。”
我没吭声,可心里在想,那是我弟啊,我能不管吗?
现在想想,我管了三十多年,管出什么了?
管出五套房,全是我弟的。管出一个白眼狼侄子,看见我就知道要榴莲。管出一个弟媳,觉得我欠他们的。管出一个亲妈,张口闭口就是“泼出去的水”。
够了。
真的够了。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把背包背好,拉着行李箱,跟着人群往前走。检票口排着队,我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赶路的人,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拖家带口的,有独自一人的。没人认识我,也没人在意我。但我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在这里,我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姑姑,我只是我自己。
检票,进站,上车。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行李箱放上行李架,背包放在腿上,我系好安全带,长长地呼了口气。
窗外,站台上还有人在送别,有的挥手,有的抹眼泪,有的叮嘱这叮嘱那。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倒退,先是站台,然后是一排排的楼房,再然后是田野、村庄,最后是一片开阔的天地。我睁开眼,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山,近处有树,一切都那么干净,那么安静。
手机忽然响了。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号码。
我妈。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手机一直响,震得手心发麻。旁边座位的大姐看了我一眼,大概在想这老太太怎么不接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哭腔,也带着点怒气:“你在哪儿?”
“火车上。”
“你......你真走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你弟说你不接电话,你知不知道妈这几天......”
“妈。”我打断她。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她的话。
“妈,我给您算笔账。”我语气很平静,“您手里有五套房,按现在的房价,一套少说四十万,您有整整两百万的资产。您把这些全都给了我弟,我一句怨言都没有。这些年,我给您养老,给我弟买房,给他换车,前前后后搭进去的钱,少说也有三十多万。我不说还,也不说亏,我就说,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可是......”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慌张,“可是你走了,我怎么办?你弟跟你弟媳都要上班,谁照顾我?”
“妈,您不是有五套房吗?”我忽然笑了一下,“一套自己住,四套收租,每个月租金少说也有四五千块。您请个保姆,绰绰有余。再说了,您不是还有儿子,有孙子吗?您把房子都给了他们,他们会不管您?”
电话那头,我妈忽然不说话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
“妈,我不是您养的一条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您给了我一条命,我养了您三十多年,您欠我的,我不要了,我欠您的,就当还完了。从今往后,咱俩,两清了。”
“你......”
“妈,您保重身体。”
我挂了电话。
然后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手机屏幕暗下去,黑漆漆的,像一面镜子,照着我自己的脸。我看见自己哭了,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又淌到手上,凉凉的。
旁边的大姐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心翼翼地问:“大姐,没事吧?”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对她笑了笑:“没事,就是刚才,丢掉了一件背了几十年的东西,有点沉,也有点轻松。”
大姐没听懂,只是点了点头。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咣当,咣当,咣当。我听着这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闺女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发烧,我抱着她去医院,坐在出租车上,她在我怀里睡着,小脸烧得通红,我摸着她额头,烫得我心口疼。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闺女长大了,我一定要让她知道,在她生病的时候,妈妈是抱着她的,妈妈没有丢下她。
后来我闺女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每次打电话,她都跟我说:“妈,你别太累,我以后挣钱了,养你。”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却暖烘烘的。
现在,我闺女真的长大了。
我也终于,不用再背着了。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给老伴发了条信息:“上车了,别担心。”
老伴秒回:“到了发定位。”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闺女的朋友圈,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
“妈,等我毕业了,接你来我这儿住。”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远处,田野一望无际,绿油油的麦苗在风里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
我想起张姐早上给我的那两个包子,从包里掏出来,掰开一个,白菜猪肉馅的,还有点温。我咬了一口,真香。
火车一路向南,穿过隧道,穿过桥梁,穿过一片又一片陌生的土地。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忽然很平静,像一潭死水,被风吹开了,又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不回去了。
不欠了。
不算了。
从此以后,我周秀兰,只为自己活。
对了,南方没有冬天。
我这腿,总算能少疼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