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到凌晨仅赚三十元,寒心的不是收入,是只询价不消费的路人
发布时间:2026-07-26 01:34 浏览量:2
摆摊到凌晨仅赚三十元,寒心的不是收入,是只询价不消费的路人
引言
人穷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怕惊着财神爷。可财神爷大概是嫌我那摊子太小,总绕道走。后来我才晓得,真正的寒心不是兜里没钱,是那些蹲下来问半天价,最后拍拍手起身走人的眼神——那眼神里头不是买不起,是嫌你这个人都不配挣他那几块钱。这话是顾长河跟我说的,那晚在桥头,他捏着三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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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曹二庆,今年四十出头,在城南老槐树巷子口摆了六年地摊。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这条街上混饭吃的,谁不认识顾长河。
头一回见顾长河是三年前的腊月天。那天冷得出奇,巷子里的穿堂风像刀子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我缩在摊子后头,捂着耳朵跺脚,心里琢磨着这鬼天气怕是又白熬一宿。就在这时候,巷子口进来个人,推着辆破三轮,车上堆着些麻绳、竹竿、塑料桶,杂七杂八的,像个移动的杂货铺。
那人看着六十岁上下,瘦得跟麻秆似的,脸上的褶子能夹住一粒米。他穿着件老式军用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头灰扑扑的棉花。帽子是那种早些年供销社卖的蓝布棉帽,帽檐耷拉着,遮住半张脸。
他把三轮停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朝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老哥,这儿能摆吧?”
巷子口这地方早就默认是我的地盘,平时谁来我都得横两句。可那天不知怎么的,看着他那张笑脸,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摆吧,这地方又不是我家的。”
后来熟了才知道,顾长河那年五十八,老家在河南商丘下面一个叫顾家庄的地方。种了大半辈子地,供儿子念完大学,儿子在广州成了家,想接他去城里住,他住了两个月就跑回来了。他跟我说,城里的日子闷得慌,楼上楼下的人都不认识,想找人唠嗑都找不着,还不如出来摆摊,好歹能见着活人气儿。
顾长河的摊子起初只有十来样东西,最值钱的是他自己编的竹筐,一个卖三块钱。我说他定价太便宜,现在早没人稀罕这手艺了。他就笑,说竹子是后山砍的,不要本钱,三块钱他也是赚的。
他自己还发明了几样东西,比如用旧塑料桶改的花盆,底下钻三个眼,他说这样浇水不会烂根。还有用麻绳编的杯套,套在玻璃杯外头,端热水不烫手。说实话,这些东西现在真没多少人买,年轻人嫌土气,上年纪的觉得不值当花钱。可顾长河每天还是认认真真地摆,每样东西都擦得干干净净,竹筐的毛刺用砂纸打磨得光滑,杯套的线头全剪掉。
他老婆叫赵巧凤,比他小三岁,在城东一户人家做保姆,一个月两千二百块钱。两口子租住在老槐树巷子最里头一间平房里,一个月三百五十块。那房子我去过一回,进门就是床,床边摆个煤炉子,墙皮掉得跟癞子头似的。赵巧凤在墙上糊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头贴着一张他们儿子的照片,小伙子穿着学士服,笑得一脸灿烂。
那张照片,赵巧凤每天都要擦一遍,用手指头轻轻地,顺着相框的边儿一点点抹过去,生怕落一点灰。
顾长河摆摊的时间很固定。每天下午四点半出来,凌晨收摊,有时候到一两点,有时候到三四点,全看能不能多卖几块钱。他吃饭也不讲究,从家里带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点剩饭剩菜,到饭点了蹲在三轮车旁边,呼噜呼噜扒拉几口。有一回我看见他缸子里就两块咸萝卜疙瘩,底下的白饭都硬了,他啃一口萝卜咽一口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得很慢。
我问他咋不去买碗热面条,他说不爱吃外头的东西,嫌味精放太多。
其实我心里明镜似的,他是舍不得。
一碗素面三块钱,够他卖一个竹筐的。他哪里是不爱吃,是算着算着就觉得不划算。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这样一个省吃俭用的人,最后会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顾长河每天出摊收摊,有生意的时候乐呵呵地招呼,没生意的时候也不见愁眉苦脸。他跟每个过路的人都能聊两句,不管人家买不买他东西。巷子里有个捡破烂的李瘸子,走路一高一低的,顾长河每次都塞给他两个馒头,说是早上买的没吃完。李瘸子嘴上不说谢,每回都冲他点点头,把馒头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还有个卖红薯的老周头,摊子在巷子另一头,顾长河隔三差五用竹筐跟他换红薯。老周头说他占便宜,他也不争辩,嘿嘿一笑。
这样过了大半年,到了那年秋天,顾长河突然好几天没来摆摊。
头两天我没在意,心想可能是家里有事。到了第三天,他还没出现,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人不兴歇摊的,刮风下雨他都雷打不动地出来,有一回下大雨,巷子里就剩他一个摊位,他披着块塑料布缩在三轮车底下,硬是守到半夜才回去。
我给老周头递了根烟,问他知不知道顾长河咋了。老周头把烟夹在耳朵上,叹了口气:“他老婆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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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赵巧凤是在雇主家擦窗户的时候晕倒的。
那天她踩在凳子上擦二楼窗户,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绵绵地栽下来。好在楼下是草坪,没摔出大毛病,可送去医院一查,血糖高得吓人,还有贫血,白细胞低得不像话。
医生说得住院观察几天,可赵巧凤一听住院两个字,攥着床单的手指节都白了,一个劲儿摇头:“不住,我不住,住一天好几百呢。”
顾长河那天赶到医院的时候,赵巧凤正跟医生僵着。她坐在急诊室的椅子上,脸色蜡黄蜡黄的,额头上全是虚汗,嘴唇干得起皮。她看见顾长河进来,嘴一瘪,眼眶立马红了,可就是没哭出声。她拽着顾长河的袖子,小声说:“长河,咱回家,我没事,真的。”
顾长河没听她的,跟医生问了半天,最后答应先住三天观察。办住院手续的时候,他去交押金,收费窗口的小姑娘说一千块。顾长河的手伸进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头是个布包,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沓钱,十块、二十、五十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
他一张一张地数,数得很慢,嘴唇微微动着。数到八百六十块的时候,停住了,又把钱翻过来数了一遍,还是八百六。
他站在收费窗口前头,低着头,一动不动。
后头排队的人开始催了,有个女人尖着嗓子说:“快点啊,磨蹭什么呢。”
顾长河抬起脸来,赔着笑:“马上,马上。”然后又伸手去翻裤兜,翻出来几个钢镚,一共一块三毛钱。
最后还是老周头给我打电话,我赶去医院垫了二百块,这才把住院手续办了。
赵巧凤住在六人间的病房里,靠门的那张床。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侧着身子躺着,眼睛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顾长河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手里拿着个橘子,一点一点地剥,剥得极慢,好像那不是橘子,是什么要紧的活计。
“嫂子,感觉咋样?”我把一兜子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赵巧凤转过头来,扯出个笑:“二庆兄弟你破费了,我没事,住两天就好。”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费力气。
后来我才知道,赵巧凤这身体早就不行了。她在雇主家干活,人家中午管一顿饭,她为了省晚饭,早上不吃饭,晚上也不吃饭,一天就指望着中午那顿把自己填饱。有时候雇主家剩菜不多,她也不好意思多盛,半碗米饭就着一点菜汤就对付过去了。
一个月两千二百块,她寄一千五给儿子还房贷,剩下的交房租、买药。她自己常年吃一种叫二甲双胍的降糖药,最便宜的那种,一瓶六块钱。就这药,她也是隔天吃一片,怕吃完了还得花钱买。
顾长河坐在病床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赵巧凤,赵巧凤接过去,分了一半递回来:“你也吃。”
“我不爱吃橘子,酸。”顾长河摆摆手。
赵巧凤没再说什么,把橘子一瓣一瓣地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跟顾长河蹲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医院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上一明一暗。顾长河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穿堂风吹散了。
“嫂子这身子,得当心啊。”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又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二庆,今儿欠你的二百,过两天我凑齐了还你。”
“不急,不急。”我连忙说,“你踏踏实实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望着走廊尽头,那里有扇窗户,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赵巧凤住了四天院,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医生开了药,让她好好养着,多吃点有营养的。赵巧凤嘴里应着,出了医院大门就把药方子揣兜里,问顾长河:“花了多少钱?”
顾长河没敢说实数,含糊道:“没多少。”
赵巧凤没追问,上了公交车,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顾长河坐在她旁边,把手搭在她膝盖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回到老槐树巷子那天傍晚,顾长河就又出摊了。他把三轮推出来,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摆好,竹筐、杯套、塑料桶、晾衣架、苍蝇拍、老鼠夹子,摆得整整齐齐。他蹲在地上,用抹布把每样东西都擦了一遍,连竹筐底下的泥点子都不放过。
我正招呼着一个买袜子的大姐,眼角余光瞥见他摆好了摊,就靠坐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捏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赵巧凤给他蒸的馒头,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他啃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又从兜里摸出个玻璃瓶子,里头灌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几口。
那天晚上没什么生意,巷子里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是吃完饭出来遛弯的,没人往摊子上多看一眼。顾长河也不着急,就那么坐在那儿,偶尔有人走过来瞅一眼,他就站起来招呼:“要看看吗?竹筐,手工编的,结实得很。”
“多少钱一个?”
“三块。”
“三块?”那人撇撇嘴,把竹筐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便宜倒是便宜,但是没啥用啊。”
然后转身走了。
顾长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吞吞地坐回去,继续啃他的馒头。
类似的事情,我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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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有一回,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十月份的一个晚上,天刚擦黑,巷子里来了个穿黑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光的,手里提这个公文包,看着像是什么公司的业务员。他在顾长河的摊子前头停下来,蹲下身,把那个竹筐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看。
“这个筐能装多重?”他问。
顾长河赶紧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说:“三四十斤没问题,这竹子是后山的老竹,韧性好。”
“哦。”那人又拿起一个杯套,“这干啥用的?”
“套杯子的,玻璃杯泡茶烫手,套上这个就不烫了。”
“多少钱?”
“杯套一块五,筐三块。”
那人把杯套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问:“有新的吗?这个看着有点脏。”
顾长河连忙从三轮车底下的纸箱子里翻出一个新的,用塑料袋包着,递过去:“这是新的,没用过。”
那人接过去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旁边的塑料桶:“这桶呢?干啥的?”
“养花也行,装东西也行,底下的眼我自己打的,透气。”
“哦。”
就这么着,那人在摊子前头蹲了将近十分钟,把每样东西都问了一遍,有的还问了两遍。顾长河不厌其烦地解释,问他买来干什么用,给他推荐最合适的。那人时不时点点头,说“可以可以”、“不错不错”,可就是不掏钱。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行,我改天来买。”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长河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慢慢蹲下来,把被翻乱的东西重新摆好,摆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样东西都摆回原来的位置。
我忍不住了,走过去递给他一根烟:“长河,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多的是。”
他接过烟,捏在手里没点,低声说:“没事,人家问清楚了再买也是应当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看见他捏烟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他的摊子一共卖出去一个杯套,一块五毛钱。收摊的时候他跟我说,好歹没白来。
我没搭话,心里头堵得慌。
你们大概不知道,摆地摊最让人寒心的,不是没人买你的东西。是你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你摊子前头蹲了十分钟,问东问西,问长问短,把你的东西都摸了一遍,最后拍拍屁股走人,连一分钱的东西都不买。
那感觉,就像是你把自己摊开来给人看,人家看完了,说一句“还行吧”,然后转身走得比谁都快。
顾长河从来不抱怨这个。他只会说,人家不买是人家的事儿,咱把东西摆好,该来的总会来的。
可我心里清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不可能是这么想的。有一回半夜收摊,他蹲在地上捡散落的零钱——那天他就卖了七块钱——捡着捡着突然不动了,就那么蹲着,脑袋低着,肩膀微微耸起来。
我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钱揣进兜里,朝我咧了咧嘴:“走,收工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份就开始下雪。老槐树巷子的石板路结了冰,走上去直打滑。我跟顾长河还是天天出来,缩在军大衣里头,一人抱着个热水袋。
赵巧凤的身体一直不见好,反反复复的,有时候看着精神了,过两天又蔫了。顾长河不让她再去当保姆了,怕她再晕倒。赵巧凤闲不住,就在家里纳鞋垫,一双卖三块钱,让顾长河摆摊的时候顺带卖。
那鞋垫纳得真好,针脚密实,花色也鲜亮。我老婆买过两双,说穿着舒服,吸汗。可再好也就三块钱,一天能卖出一双就算不错了。
顾长河开始琢磨别的事,他去建材市场批了些铁丝、钳子、铁皮,自己学着做晾衣架。先把铁丝弯成衣架的形状,然后用铁皮包住接头的地方,用钳子拧紧。做出来的衣架歪歪扭扭的,看着挺寒碜,但是结实,挂冬天的厚被子都不会变形。
他给衣架定价一块钱一个。我说你疯了,一块钱一个你赚什么?他说铁丝一分钱一根,铁皮是边角料论斤称的,成本也就两毛钱,一个赚八毛,不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说他的账算得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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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转年开春的时候,老槐树巷子里新开了家两元店。
那店一开,我跟顾长河的生意就更差了。人家的东西都是从义乌批来的,样子好看,还便宜。顾长河的竹筐跟人家的塑料收纳筐一比,确实显得寒碜了。那些杯套更是没人要了,两元店里花花绿绿的硅胶杯套,比麻绳编的好看十倍。
顾长河去那家两元店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他咋了,他说人家东西真全,啥都有,还便宜。
“我那些东西,怕是没啥人买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说咱换个地方摆吧,去东门菜市场那边人多。他摇摇头,说那边摊位费一个月三百,他交不起。
其实不是交不起,是不敢交。交了摊位费,万一还是卖不出东西,那三百块就打了水漂。他宁可在老地方耗着,好歹是免费的。
那段时间,顾长河的摊子经常一晚上只卖两三块钱的东西,有时候一晚上什么都不卖,就那么干坐着。
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了。
以前他见谁都乐呵呵的,现在常常是呆呆地坐在三轮车边上,眼睛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有时候有人停下来看东西,他也不再那么积极地招呼了,就那么看着,等人家问了他才答一句。
我心里头着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摆摊这种事,谁有本事谁挣钱,没本事的就只能看天吃饭。像顾长河这样的,东西不稀罕,手艺不独特,价格再便宜也没人买,能怪谁呢?怪他不努力吗?可他每天准时准点地出来,刮风下雨都不歇着。怪他不会做生意吗?可他对每个顾客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坑人。
后来有一天,巷子里来了个拍视频的小年轻。
那小伙子二十出头,手里举着个手机支架,后头还跟着个同伴,一看就是搞什么短视频的。他在顾长河的摊子前头停下来,把镜头对着那些竹筐、杯套一顿拍。
顾长河有点懵,不知道这人要干啥。
小伙子拍够了,把镜头对着顾长河的脸:“大爷,您一天能挣多少钱?”
顾长河紧张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结结巴巴地说:“也、也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啊?”
“有时候二三十,有时候三四十。”
小伙子点点头,又拍了几秒钟,然后说了句“谢谢大爷”,就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顾长河望着那两个年轻人的背影,喃喃地说:“这是要上电视吗?”
我说不是,那是拍短视频,发到网上让人看的。
他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问我:“那他拍了我,是不是能挣钱?”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顾长河突然问我:“二庆,你说我这摊子,是不是真的没啥意思?”
这话把我问住了。他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以前再怎么难,他都咬牙撑着,嘴里从来不泄气。可那天晚上,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儿。
“长河,你别瞎想。”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摆摊嘛,有好时候有歹时候,熬过去就好了。”
他惨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底下显得格外凄凉。
“熬啊,我一直熬着呢。”他低声说,“可啥时候是个头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就是心里头堵。她没再问,转过身去睡了。我一个人瞪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顾长河那张笑脸底下的苦相。
他跟我一样,都是最底层的小摊贩。可我觉得他比我更难。我好歹年轻几岁,力气还够用,实在不行去工地搬砖也能挣点钱。顾长河五十八了,身体又不好,赵巧凤还病着,儿子在外地顾不上他们。他能干啥?他只能守着那个破摊子,一天天地熬。
可他还在熬。
第二天傍晚,顾长河照常来了。他把三轮停在老地方,把东西摆好,然后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个馒头,慢慢地啃。
我走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两个茶鸡蛋。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我老婆煮多了,你帮我吃了吧。”我说。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然后低下头,把茶鸡蛋小心地揣进兜里,说:“给巧凤留着。”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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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日子就这么慢吞吞地过着,像老槐树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春天发了芽,夏天绿了,秋天又黄了,一年一年,没什么变化。
顾长河还是每天出摊,收摊。赵巧凤还是隔三差五地犯病,犯病的时候脸白得像张纸,不犯病的时候就在家纳鞋垫。两口子省吃俭用,把攒下来的钱都寄给了儿子。
有一回我问他,儿子知道你们这么苦吗?
顾长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在广州买了房,房贷压力大,媳妇又生了二胎,两个孩子要养。他也难。”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我听出来了,他说儿子“也难”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当爹的人才有的理解和心疼。他觉得儿子在大城市打拼不容易,所以自己苦一点没什么。他从来没想过,他在这条破巷子里摆摊,一晚上挣个三五块钱,才是真的难。
那天晚上,巷子里来了个抱孩子的女人。看着三十来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那孩子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发烧了,蔫蔫地趴在女人肩上。
女人在顾长河的摊子前头站住了,看了一眼那些杯套,又看了一眼竹筐,最后目光落在一个小花盆上。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两块五。”顾长河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来掏兜。她翻遍了两个口袋,找出来一把零钱,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都有,数了数,才一块八毛钱。
“我只有这些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怕人听见。“孩子发烧,刚从诊所出来,钱都花完了。这个花盆,能不能便宜点?”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顾长河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小脸蛋通红,嘴唇干裂。
“你拿着吧。”顾长河把花盆递过去,“不要钱了。”
女人愣住了,没伸手接。
“拿着拿着。”顾长河又说了一遍,把花盆塞到她手里。“孩子要紧。”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哆嗦着嘴唇,想说谢谢,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抱着孩子,抱着那个不值钱的花盆,站在那里哭。
顾长河摆摆手,示意她快走。那女人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顾长河已经蹲下去整理摊子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女人走了以后,顾长河蹲在地上,把刚才被女人翻乱的零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捡得很慢,很仔细。我看见他的手在哆嗦,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只卖出去一个晾衣架,一块钱。
收摊的时候,他突然跟我说:“二庆,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口气吊着?”
我没接话。
他把晾衣架的摊子收了,把没卖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三轮车,搬得很慢,像搬了千斤重的东西。
“巧凤说想回家。”他突然又说,“想回商丘老家,说在这儿太累了。”
“那你呢?”我问。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来,路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得吓人。
“我也想回去。”他说,“可回去了又能干啥呢?地早就没了,房子也塌了。回去,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推着三轮车,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背影在路灯下拖得老长,老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醒了,问我到底怎么了。这回我没忍着,把顾长河的事儿一股脑儿全说了。
我老婆听完,沉默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记到现在。
她说:“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穷得连个念想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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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年夏天来得特别早,五月中旬就热得不行。老槐树巷子的石板地被太阳烤得烫脚,我跟顾长河把摊子挪到了巷子口那棵槐树底下,好歹有点阴凉。
赵巧凤的身体更差了。她开始吃不下饭,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两条腿肿得像发面馒头。顾长河带她去医院检查,医生说营养不良引起的低蛋白血症,得补充营养,多吃肉蛋奶。
顾长河回来以后,破天荒地没有出摊。他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块瘦肉,两个鸡蛋,还有一袋奶粉。
那天晚上他炖了一锅肉汤,赵巧凤喝了一碗,剩下的他盛在搪瓷缸子里,端到摊子上来了。
“咋不搁家里给嫂子留着?”我问他。
“她喝够了。”他说,“剩下的我吃。”
可他也没吃。他把那缸子肉汤放在三轮车上,继续招呼客人。一直到了后半夜,他才把缸子端起来,用筷子挑了挑里头的肉丝,慢慢吃了。
后来还是赵巧凤告诉我,那锅肉汤她喝了一碗,第二碗说啥也不喝了,非要留给顾长河。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喝了半碗。剩下的那些,是顾长河故意端走的,他不端走,赵巧凤就一直惦记着给他留着。
“这个死老头子,一辈子就这德行。”赵巧凤坐在床边,一边纳鞋垫一边跟我说,眼睛红红的。“啥都省给我,自己啃馒头就咸菜。我说他,他就嘿嘿笑,跟个傻子似的。”
赵巧凤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手里的鞋垫上,把针脚洇湿了一片。
“二庆兄弟,你说我这身子,是不是拖累他了?”她抬起头来,泪水模糊的眼睛望着我,“要不是我,他也不至于这么苦。”
“嫂子你别瞎想。”我连忙说,“长河他甘愿的。”
“他甘愿,我心里头难受啊。”赵巧凤把鞋垫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我就想着,等我身子好点了,还出去干活,多挣点钱,让他轻快轻快。”
可她身子一直没好。
那年八月,赵巧凤又住院了。这回是贫血引起的心慌气短,医生说她的血红蛋白只有正常人的一半,再这样下去心脏会出问题。
住院押金要三千块。
顾长河拿不出来。
他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掏出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了,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娘住院了,不要紧,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他蹲在走廊的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后来听赵巧凤同病房的一个老太太说,那天顾长河挂了电话以后,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石头人。护士来催他交钱,他就抬起头来,赔着笑说“马上、马上”,然后站起来,出了医院,不知道去哪儿了。
等到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沓钱,有整有零,一共两千八百块。他把钱交了,坐在赵巧凤床边,握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什么也没说。
赵巧凤后来才知道,那两千八百块钱里,有一千是顾长河找人借的,还有八百是他把三轮车当给了收废品的。那辆三轮跟了他三年,是他摆摊唯一的家当,他说当就当掉了。
没了三轮车,顾长河就用一个编织袋装着东西,扛到巷子口来摆。他在地上铺了块塑料布,把竹筐、杯套、晾衣架一样一样摆好,跟以前一样认真。
我问他三轮车咋办,他说没事,等攒够钱再赎回来。
赵巧凤在医院里住了十天,出院那天,顾长河没来接她。
是我去接的。赵巧凤坐在病床上,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左等右等不见人,我问护士借了电话打给顾长河,没人接。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预感到什么不对。
把赵巧凤送回老槐树巷子,我赶紧跑到巷子口。远远地就看见那儿围了一圈人,我心里更慌了,扒开人群挤进去,看见顾长河坐在地上,靠着墙根,脸白得像张纸,嘴唇发乌。
原来他那天上午在摊子上坐着坐着,突然就歪倒了。旁边的摊贩说,他就那么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的,像一摊泥似的,一点声都没有。
我赶紧叫了救护车,把他送去了医院。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他是长期营养不良加劳累过度,低血糖休克,还好送来得及时。
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躺在担架床上的顾长河,他的脸色比床单还白,两只手瘦得只剩下青筋和骨头。他以前就瘦,可从来没瘦成这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只剩下一副骨架撑着一张皮。
赵巧凤赶来的时候,顾长河已经醒了。他看见赵巧凤,第一句话是:“你怎么来了?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快回去躺着。”
赵巧凤站在床边,浑身哆嗦,眼泪哗哗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长河挣扎着坐起来,拉着她的手,脸上挤出个笑:“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歇歇就好了。你别哭,别哭。”
他那笑,比哭还让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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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顾长河在医院里住了两天就出来了,说什么也不肯多住。他心里惦记着两件事,一是赵巧凤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二是摊子两天没摆了,耽误挣钱。
他出院那天我去接他,他走路还有点打晃,扶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在抖。他自嘲地说自己成了纸糊的了,风一吹就能倒。
回到老槐树巷子,他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去巷子口。他的摊子还在那儿,塑料布铺在地上,上头的东西没人动,落了一层灰。他蹲下去,用袖子把每样东西都擦干净,重新摆好。
我说你先回去歇着吧,摊子不急这一时半会儿的。他摇摇头,说摆都摆了,好歹守到晚上。
那天晚上,他的摊子前头来了个男的,看着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穿着件白衬衫,像个坐办公室的人。那人在摊子前头蹲下来,拿起一个竹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手工编的?”他问。
“哎,手工的。”顾长河说,“自己编的。”
“手艺不错。”那人点点头,又问,“除了筐子,还会编别的吗?比如竹篮、竹篓子什么的?”
顾长河眼睛一亮:“会,都会。你想要啥样的,我都能编。”
那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说他姓周,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土特产店,正需要一批手工竹编当包装,看着有乡土味,城里人喜欢这个调调。
“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价钱好商量。”周老板说,“筐子一个算你五块,比你这儿卖得贵,但是质量得保证。”
顾长河接过名片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
“能行,能行。”他一个劲儿地说,“保证质量,绝对保证。”
周老板走了以后,顾长河把那张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揣进棉袄的内兜里,跟钱放在一起。他转过身来,看着我,嘴角慢慢地咧开,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出牙花子来。
“二庆,你听见没有?人家要跟我长期订货。”他的声音激动得发颤,“筐子一个五块钱,五块!我这摊子上才卖三块。”
我说我听见了,恭喜你长河,熬出头了。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顾长河一路上都在跟我说他要怎么弄。先去后山砍竹子,竹林多的是,不要钱。然后每天白天编筐子,晚上出来摆摊,两不耽误。等挣了钱,先把三轮车赎回来,再给赵巧凤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的,眼睛里头有光,是那种好久都没见过的光。
第二天一大早,顾长河就拿着砍刀去了后山。他砍回来一捆毛竹,整整齐齐地码在出租屋门口,然后坐在门槛上,开始破竹子,削竹篾。他的手很巧,竹篾在他手里翻飞,一会儿工夫就编出一个筐底。赵巧凤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垫一边看他干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那几天,顾长河像是换了个人。走路带风,说话声音也大了,脸上总是挂着笑,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他白天编筐子,编了十来个,整整齐齐地码在三轮车上——三轮车他借钱赎回来了。晚上照常出摊,跟以前一样热情地招呼每一个停下来看东西的人。
有人问他咋这么高兴,他就把周老板订筐子的事儿说一遍,说一遍不够,还要把人家的名片掏出来给人看,好像那张名片是什么宝贝似的。
我看在眼里,心里头替他高兴,但又隐隐有点担心。做买卖这种事,没拿到钱之前都是虚的,口头答应得再好也不能当饭吃。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不忍心扫他的兴。
到了周末,顾长河把编好的十几个筐子装上三轮车,兴冲冲地往周老板的土特产店骑去。他出门的时候还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用水梳了梳,胡子也刮了。
那天下午,我在摊子上正招呼客人,远远地看见顾长河推着三轮车回来了。车上,那十几个筐子还在。
我心里一沉。
他把三轮车停好,默默地把筐子搬下来,一个一个摆回摊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完了。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问,他就先说了。
“周老板说筐子小了。”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他要的是能装五斤东西的大筐,我编的这些是装三斤的小筐。他说下次编大点,再送过去看看。”
“那就编大的呗。”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蹲下来,拿起一个筐子,看了半天,然后放到一边。“还得再砍一批竹子,这些竹子劈的篾片不够长,编不了大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不太一样的东西。那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差点灭了,然后又颤颤巍巍地重新燃起来。
后来我才明白,对顾长河来说,最难的不是受苦,而是好不容易看见一点希望,然后又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要是从来没遇到过周老板,他一直卖他的三块钱筐子也就那样了。可偏偏给了他希望,又把希望打了个折扣还给他,这比一开始什么都没有还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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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那年秋天,顾长河开始编大筐。
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后山砍竹子,回来坐在门口破竹、削篾,一坐就是一整天。赵巧凤在旁边陪着,有时候帮他递个东西,有时候给他端杯水。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待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变长。
到了傍晚,顾长河就把编好的大筐装上三轮,出摊去了。小筐跟大筐一起摆着,小的三块,大的五块。他盼着周老板能再来,也盼着有别人能看上他的筐子。
有一天晚上,周老板还真来了。他拿起一个大筐看了看,点点头说这回尺寸对了,但是有几个地方编得不太紧实,竹篾的接头没处理好,容易扎手。
“你得打磨一下,用砂纸把毛刺都磨掉。”周老板说,“我是用来装土特产的,客人的手不能给扎了。”
顾长河连忙说好,表示这就改。
周老板挑走了三个编得最好的,给了十五块钱,说剩下的等改好了再送来。
十五块钱。顾长河拿着那三张五块的票子,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把钱递给赵巧凤,说:“拿着,买肉去。”
赵巧凤接过钱,眼睛红了。她把钱叠得整整齐齐地放进兜里,说:“好,买肉,晚上给你炖汤。”
那天晚上,赵巧凤真买了肉。她买的是猪骨头,带一点点肉的那种,便宜,六块五一斤。她炖了一锅骨头汤,放了白萝卜,汤炖得白白的。顾长河喝了两碗,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全给了赵巧凤,赵巧凤不吃,两个人又推来推去。
我正好路过,被赵巧凤拽住,硬塞给我一碗汤。我端着碗站在那儿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可那汤是真鲜,鲜得我眼眶发热。
这俩人,苦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给我一碗汤喝。
从那天起,顾长河像是找到了一件要紧的事儿做。他开始认真地研究怎么把筐子编得更好,去废品站买了好几张砂纸,每个筐子编好以后都要打磨好几遍,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摸过去,确定没有一根毛刺了才算完。他还琢磨着在筐子上编出花纹来,菱形纹、鱼鳞纹、回字纹,虽然简单,但是看着比别人编的精致不少。
他的筐子越来越好看了。我亲眼看着他一个比一个编得漂亮,竹篾劈得越来越薄,越来越均匀,编出来的筐子周周正正的,花纹也整齐。赵巧凤在旁边看着,说长河你这是要当篾匠师傅了。他就嘿嘿笑,说哪有那么厉害。
可东西再好,摆在巷子口也卖不出价。
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是下班回家的工人,有的是买菜做饭的老头老太太,谁愿意花五块钱买一个竹筐呢?超市里塑料的才两块,还带盖子。顾长河的筐子再好,在这些人眼里也就是个筐子,不值钱。
有一回,有个女的在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个大筐看了半天,问多少钱。顾长河说五块。那女的瞪大眼睛,说一个竹子编的要五块?太贵了吧。
顾长河耐心地跟她解释,说这是手工编的,用了好几天时间,竹篾都是自己劈的,筐子结实能用好几年。那女的撇撇嘴,把筐子放下了,说五块钱能买两个塑料的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长河把筐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摆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已经习惯了。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他跟我说:“二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太死脑筋了?明明卖不动的东西,非揪着不放。”
我说不是,是你的东西值这个价,是那些人不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可他们不懂,我就得饿着。”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过了几天,周老板又来了。这回他仔细看了顾长河新编的筐子,里里外外地翻,用手摸每一根竹篾,最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他说,“以后就按这个标准来,我一个月大概要二三十个,大的五块,小的三块,每个月底结账。”
顾长河高兴得直搓手,连声说好好好。
周老板走了以后,顾长河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亮得惊人。
“二庆,你算算,一个月二三十个,就算二十个大的,一个五块,那就是一百块。再加上小的,还有我摊子上卖的这些,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六十!”他越说越激动,“一百五十六!够我跟巧凤吃饭了,说不定还能攒下点。”
一百五六十块钱。在这个年代,一百五六十块钱能做多少事呢?吃一顿好点的饭都不止这个数。可顾长河说起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神采像是中了彩票一样。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在收摊以后没有马上回家,而是拉着我在巷子口多坐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一根,美美地吸了一口。
“等攒够钱了,我想带巧凤去趟广州。”他说,“看看儿子,看看孙子。我那个小孙子,今年该上幼儿园了,我还没见过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嘴角带着笑。巷子里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歪歪扭扭的,可他的背影挺得比以往都直。
我以为他的日子终于要好起来了。我真的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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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可老天爷有时候就是这么不给人活路。
那年冬天,赵巧凤走了。
事情来得特别突然。那天下午,赵巧凤在家里纳鞋垫,突然捂着胸口说闷得慌,然后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嘴唇发紫,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顾长河赶紧叫了救护车,可等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呼吸。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长期贫血加上营养不良,心脏撑不住了。
顾长河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还算镇定,只说了一句话:“二庆,巧凤走了。”
我从摊子上一路跑到他家,跑到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赵巧凤没纳完的那只鞋垫,低着头,一动不动。
院子里围了几个邻居,都在小声说话。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早上还说,等我攒够了钱,要跟我一起去广州看孙子。”他的声音很轻,很干,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她说她还没坐过火车呢。”
他顿了顿,把那只鞋垫翻过来看了看,鞋垫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牡丹花,还有一半没绣完,线头还留在上头。
“这鞋垫,她纳了三天了。”顾长河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她说这双鞋垫卖的钱,要给我买双手套,冬天摆摊手冷。”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掉在那只没绣完的鞋垫上,洇开一小片。
赵巧凤的丧事办得很简单。顾长河没通知多少人,就巷子里的几个熟人,加上李瘸子、老周头。赵巧凤的遗体在医院太平间停了一天,第二天就火化了。顾长河抱着骨灰盒出来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摔着怀里那个盒子。
盒子不值钱,最便宜的那种,六十块钱一个。顾长河抱着它,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两只手紧紧地箍着,指节攥得发白。
回到出租屋,他把骨灰盒放在床头柜上,旁边是赵巧凤那张没纳完的鞋垫。他在床边坐了很久,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那个盒子。
我和邻居们帮着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冰箱里还有半锅骨头汤,是赵巧凤走之前炖的,已经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白油。案板上放着两根没洗的葱,旁边是一把削了一半的土豆。
这个家,处处都是赵巧凤的影子。
顾长河始终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在院子里站着,看着那口锅,看着那两根葱,看着那把削了一半的土豆,然后慢慢地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赵巧凤走了以后,顾长河三天没出摊。
那三天我每天早晚都去他那儿看一眼。他每次都是坐在床边,不是发愣就是磨竹篾。他把赵巧凤没纳完的鞋垫小心翼翼地收起来了,用一块红布包着,放在枕头底下。我问他吃没吃饭,他就说吃了,可我看灶台是凉的,锅是干的,根本就没动过火。
到了第四天傍晚,他出来了。推着三轮车,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跟以前一模一样。竹筐、杯套、晾衣架、鞋垫——那些赵巧凤纳好的鞋垫,一共六双,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我看见他,赶紧走过去:“长河,你咋不多歇两天?”
他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在家待着更难受。”他说,“出来坐着,好歹能看看人。”
那天晚上,他就那么坐在摊子后头,眼睛望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有人停下来看看东西,他就站起来招呼,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好大的力气。
有个大姐看中了赵巧凤纳的一双鞋垫,拿起来看了看,问多少钱。顾长河说三块。大姐说便宜点,两块钱拿一双。顾长河看了看那双鞋垫,上面的针脚细密匀实,花色鲜艳好看。
“这是巧凤纳的。”他突然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姐没听清,问他说的啥。
他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事,三块钱,少一分不卖。
大姐嘟囔了一句太死板了,但还是掏钱买了。顾长河接过那三块钱,捏在手心里,捏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揣进棉袄内兜里。
收摊的时候,他坐在三轮车边上,从兜里掏出那三块钱,看了又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寒风吹得他缩着脖子,可他坐得笔直,捏着那三块钱,像捏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巧凤纳的鞋垫,还有人买。”他低声说,嗓子有点哑,“她的手艺,还是有人认的。”
然后他站起来,推着三轮,慢慢地往巷子深处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得不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跟我老婆说起这事儿,说着说着嗓子就堵住了。我老婆没说话,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抖着。
第二天一大早,顾长河敲开了我家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大捆竹子,说要去后山再砍一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我说行,换了双胶鞋就跟他走了。
后山不远,从老槐树巷子往北走二十分钟就到了。那是一片荒山坡,长满了毛竹和野草,平时没什么人去。顾长河拿着砍刀,挑那些粗壮的竹子砍,砍倒一棵就拖到空地上,把枝叶削干净,只留竹竿。
他干活的时候很沉默,一言不发,只是砍竹、削枝、捆扎,重复着这些单调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把他的眉毛染湿了,他也顾不上擦。
我帮他把砍好的竹子捆成捆,往山下扛。一捆竹子少说有四五十斤,我扛两捆下来就累得直喘,他扛了三捆,脸都白了,还说不累。
“等我编完这批筐子,就去给周老板送去。”下山的时候,他突然说,“他说他一个月要二三十个,我得把量供上。”
我说你慢慢来,不急。
他摇摇头:“急的。巧凤走了,我更得把日子过下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脚下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那天晚上,他又来摆摊了。带了一兜子赵巧凤纳的鞋垫,说是清点了一下,一共有十二双,摆着慢慢卖。
有人过来问价,他就说三块一双,五块两双。有人嫌贵,他也不再争辩了,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着下一个停下来的人。
那天晚上他卖了两双鞋垫,一个杯套,一个晾衣架,一共挣了六块五毛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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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赵巧凤走后的第二个月,顾长河编出了第一批大筐。
一共有十八个,每一个都打磨得光滑细致,竹篾劈得薄而均匀,筐身上的菱形纹整整齐齐,一个比一个漂亮。他把这批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三轮车上,又用赵巧凤的旧衣服裁了一块布,盖在上面,怕路上落灰。
去周老板店里的那天早上,他特意换上了赵巧凤在世时给他买的一件夹克衫。那件衣服他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枕头底下,叠得四四方方的。他穿上以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拿起赵巧凤的照片看了看,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揣进兜里。
他推着三轮车路过我摊子的时候,我正往架子上挂袜子。他喊了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看见他站在晨曦里,阳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像是被熨平了一些。
“二庆,我去送货了。”他说。
“去吧。”我说,“路上当心。”
他点了点头,推着三轮车走了。我看着他慢慢走远的背影,那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三轮车是空的。
我远远地看见他骑着三轮过来,车上一件东西都没了,心里一下子就敞亮了。
“全要了!”他还没停稳当就冲我喊,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十八个,全要了!周老板说我编得好,以后有多少要多少!”
他把三轮停好,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跟前,脸上放着光。
“你猜他给了多少钱?”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一个五块五!他说我编得好,多给五毛!十八个,九十九块钱!”
他把兜里的钱掏出来给我看,一张五十的,两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还有几个钢镚。他的手在发抖,票子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九十九块。”他重复了一遍,眼眶湿了,“二庆,九十九块钱。巧凤要是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长河你出息了,真的出息了。
他低下头,使劲地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头来,笑了。
“走,我请你吃饭。”他说,“涮羊肉,咱俩好好吃一顿。”
我没推辞。那天晚上我俩去了城西一家涮羊肉馆子,是那种最便宜的小馆子,羊肉片切得飞薄,锅底是清水加葱姜。顾长河要了两盘羊肉,一盘豆腐,一盘白菜,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杯子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这杯敬巧凤。”他说,声音有点颤,“她跟了我三十三年,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他把酒洒在地上,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杯敬你,二庆。”他看着我,眼睛通红,“这些年,你是真心实意帮过我的人。”
我说咱们弟兄,不说这个。
他把酒干了,被呛得直咳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然后他放下杯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吐出来了。
“我打算再干几年,攒点钱。”他说,声音慢慢稳下来,“去广州看看儿子,看看孙子。然后回来,在后山那片竹林边上租个院子,专门编筐子。不摆摊了,太熬人了。”
我说这个打算好。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酒,说等我编筐的摊子支起来了,送我俩最好的筐子,一个装米,一个装面。我笑着说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我俩喝到很晚。从涮羊肉馆子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把路面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顾长河推着三轮车走在我旁边,脚步有点踉跄。
“二庆,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个啥?”他突然问我。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是图个心安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对,就是心安。巧凤走得安详,没受什么大罪,这算是一种心安。他编的筐子有人要了,能靠自己的手艺活下去,这也是一种心安。日子虽然苦,但心里头不亏欠谁,这也是一种心安。
到了巷子口,他把三轮停好,转身朝我摆了摆手。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我说。
他推着三轮,慢慢走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路灯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是他家那扇破旧的木门。门口放着他白天砍回来的竹子,一捆一捆地码着,整整齐齐的。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融进黑暗里,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辛酸,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敬佩。这个人,经历了这么多事,吃了这么多苦,可他从来没有真的倒下过。他就像后山上那些竹子,风来了弯弯腰,风过了又直起来,一直站着,一直站着。
第二天傍晚,顾长河照常出摊了。
他坐在三轮车旁边,面前的塑料布上摆着赵巧凤纳的鞋垫,剩最后三双了。旁边是他新编的十几个小筐子,还有几个杯套和晾衣架。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我往他那儿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过来,朝我咧嘴一笑。
那笑里头,多了点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冬天的泥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在发芽。
那天晚上有人在他摊子前头停下来,蹲下去看鞋垫。顾长河站起来招呼,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三块一双。”他说,“这是巧凤纳的,最后一双了,以后没有了。”
那人拿起鞋垫看了看,掏出三块钱。
顾长河接过钱,把鞋垫递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三枚硬币,一枚一枚地放进了兜里。
他转过身来,看见我正在看他,又笑了一下。
“二庆,”他说,“明天我去后山砍竹子,你要不要一起?”
我说好。
他点了点头,又坐下来,望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睛很亮,很静,像是这一辈子的苦,都化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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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摊的时候,我问他:“长河,你说这人吧,到底靠什么撑着?”
顾长河弯着腰收拾塑料布,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停了两三秒。他把塑料布叠好,压在竹筐下头,慢慢直起身来,看了看巷子尽头那片昏沉沉的夜色。
“靠明天。”他说,“总觉得明天,兴许能好一点儿。”
他声音不大,但是稳稳当当的,砸在石板地上像是有分量。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朝我笑了一下,然后推着三轮车,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深处走去。路灯把那条路照得忽明忽暗,他的背影就在那光里头,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走着走着,到底还是融进了那片暗沉沉的夜色里头。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了,才转身收自己的摊子。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刮得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我缩了缩脖子,把那块塑料布压紧实了,心想,明天,明天应该是个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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