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 | 阿禾
发布时间:2026-07-28 22:07 浏览量:2
渔市 纸本水彩 许佳婧
我舅舅十五岁那年,外公给他一串钥匙,说以后这个家由他来当。没有钱,没有百宝箱,没有传闻中埋在后院的银元大瓮,家徒四壁,连铁锅和灶台都扒干净了。只有一句话:你当家。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末,舅舅和全国学生一样,已经两三年没上学,学历永远停留在高小二年级。两年前那个夏天,学校宣布停课,后来同学们分成两派。他个子矮,瘦瘦小小,且为人像外公一样正直,家族遗传,好讲大道理,两边都不想要他。受不了他苦口婆心长篇大论,有人偷来一把唢呐,往他嘴里一堵。从此,他成了个唢呐手。后来每次有人问起那些年的事,他只说:“我唢呐吹很好哩。”
一个吹唢呐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少年,突然被通知要开始当家,错愕惊恐可想而知,却也别无选择。因为那时外公整个人已经垮了,原本腰板笔挺的一个人忽然腰弯了,背也驼了,整个人向下向内蜷缩,似一只煮熟的虾。此后漫长的大半生,他都在持续萎缩弯曲,再也没好。
怎么当家?海边人唯一的出路是讨海。偏偏那时又不许下海,海涯沿岸路口都有人看守。只能想方设法绕远路躲开,从山顶密林穿过去,再从海岬山脚爬下滩涂。舅舅跟我爸年少相识,有时半夜两人也趁闸桥开闸,偷偷驾小船去海湾下网捕鳗鱼。传闻鳗鱼生于海底深沟,一生贪恋盐的滋味,每当开闸就会群集而来,在港口舔咸水。盐是它们的瘾头,为了那点咸味,它们甘心自投罗网。人也有自己的瘾头和罗网,要想活,只能往海边跑。就算没被戴红袖圈的人逮住,被海港边村民发现了也很危险。海边人惯于抢地盘,跑到人家地盘捕鳗鱼如同偷盗,被抓住会被打个半死。
过两年,禁令稍弛,又可以讨海了,海边传承千年的捕鱼贩鱼行当又重新兴盛起来。年少的舅舅和我爸妈开始“担鲜”生涯。担鲜,就是挑海鲜,深夜赶往海岬尽头的深水渔港,从归港的渔船上买下新鲜渔获,装满两个大竹筐,连夜挑担赶往附近镇子,卖给集市的海鲜贩子,或者沿途挨个村子叫卖。
我们所在的那个镇子位于海湾中间的小块平地,称作垟,往东往北十公里有一个深水港,往东往南十公里绕过海岬到福建地界也有一个,两个港口各据海湾一端,隔海相望。那个年头少有车,通常去时连夜坐海船,省时省力,回时徒步挑担,可以挨个村镇卖过去,一直走到海船抵达不了的区级大镇,那里有大集。深夜挑着空担子从埠头坐船出发,次日下午挑着空担子走路回来,一趟能赚两三块,对于穷疯了的舅舅和我爸妈来说堪称巨款,简直值得为之拼命。
有时他们也会反着来,深夜挑着垟里种的瓜果蔬菜上船,次日在港口小镇沿街叫卖。两个港口小镇都是地形险要的明代抗倭重镇,依山而建,纵横街巷都是陡峭台阶,涨潮时泛泡沫的海浪卷上来,拍打着山脚一级级台阶。肩挑百十斤担子来回上下台阶,不到中午就累得走不动。舅舅个子小,十六七岁还不到一米六,挑担子走路总会碰到台阶,比别人累得多。走不动就坐在台阶上吆喝:“葱啊,葱啊,买葱啊!”旁边房子里有人探头骂:“谶什么谶,谶我呀!”(闽南语“葱”与“谶”同音)舅舅换了吆喝:“蒜儿啊,买蒜儿啊!”又有人骂:“食落放臭屁,鬼欲买哩!”继续换吆喝,不管吆喝什么,总有人骂。
又过两三年,运动到了尾声阶段。很多人偷偷趁乱外出,北上宁波或者南下福建石狮,弄些布匹、衣服、手表、收音机回来卖。舅舅也跟随一个同乡大哥坐船出海,去了福建石狮。没人知道他具体做什么,他从不提,只知道从石狮回来后他有了点小钱,翻新了海边老屋,又在镇上建了新房。他没再去石狮,转而在公路边开了家木材铺,走海路从福建宁德和建瓯运来木材,卖给建房子的村民和打家具的木匠。不久又顺便做木材加工,生意繁忙,锯机整日轰鸣,木屑四溅。
我爸曾替舅舅去过几次建瓯。从山区收购原木,小卡车装了运到建溪边,卸车装船,泛建溪而下,至闽江口换海船,再渡浮鹰洋北上,在海湾入口等潮涨,抓紧时间运到埠头,最后雇人推板车一车车送到公路边木材铺。几十年过去,我爸一直记得当年押车下山,绕盘山公路的惊险。数十根原木装满卡车后斗,几无立足之地,只能抓着车斗横杆吊在车尾,经过急弯处,人常被甩出去,全靠双手握紧横杆,双足腾空,继而撞向木桩,只能趁势屈腿蹬一下避免受伤。饶是我爸长年出海拉网打鱼,体格强健,也时不时会受伤,难以想象瘦小得多的舅舅又是怎样一路押车下山的。
颇耐人寻味的是,少年时代曾暗自蔑视外公的舅舅,在生意越做越大后,有意主动笼络镇领导,当了小干部,点头哈腰的样子让人想起外公当年被压弯的脊背。随着自信连同财富迅速增值,舅舅天生的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度越来越光芒闪耀,他依然好讲大道理,动辄长篇大论,之前被人嫌弃的同一种东西,到了这个新时代反倒成了智慧的象征。由此,舅舅成为镇上一些头面人物的座上宾,得以升入外公曾梦寐以求的某个阶层。舅舅颇有些沾沾自喜,为了匹配新的身份地位,言行举止愈加庄重,附加一点亲切和蔼,黑西装蓝条纹领带加一个夹在胳膊下的黑皮包,走路迈大步,忙碌且坚定,颇有实干型新领导的风度。
八十年代初,苍南从平阳划出来,独立建县,几年间新县城发展迅速,当地农民趁机出售村屋、宅基地。嗅觉敏锐的舅舅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倾力筹措了五万元,买下一间刚刚由村屋改建的三层小楼,搬家去县城。
温州各县镇各种小作坊小工厂相当发达,除了传承千百年的织布、裁缝、制鞋产业,还有印刷、五金、吹塑等新兴行业。即便在六七十年代,这些小作坊小工厂也从未消失,只是转入地下,一直暗中运转。可能是分工需要,也可能是为了隐蔽,各行业产销分离,通常由职业销售在外找客户,拿到订单和定金后,回温州找小作坊小工厂定制出货,人称“跑业务的”。舅舅为人可靠,口才也好,很快成为一个颇有信誉的“跑业务的”,足迹遍及宁波、福州、石狮、厦门。主要做印刷品,印水洗标、鞋盒、塑料购物袋。鼎盛时期,舅舅自己也开起作坊,在后院加盖小楼,雇佣左邻右舍干活,按件计酬。
“跑业务”在九十年代中开始衰落。其时,制造业在沿海一带兴起,供不应求,不再需要中间跑单销售。舅舅的生意陷入困顿,身边朋友或转行炒宅基地,或者干脆豁出去到温州、广州开工厂,两者都需要大量资金。舅舅犹豫不决,跟风买下一座待拆迁村屋,又不确定何时才能拆迁变现,焦虑中又去福建跑一圈,尽力维持旧生意。运气不错,拿到一个订单,为一家大型台资鞋厂印制一批鞋盒和塑料包装袋。那时,我爸妈也因卖掉海鲜摊位陷入困境,四处找生计,两家人商量后决定去福州开一家供应链完备的鞋材店。(鞋材店的事我在另一篇文章里详细写过,不再重复。)每当生意艰难,大家开始动摇时,舅舅就站出来,语气铿锵,一刀斩断后路:“开弓没有回头箭,到福州就是上了战场,要么好好做生意,赚钱发家,要么破产,回苍南卖房子还债!”
福州生意很快做了起来,舅舅又让舅妈去厦门开了分店,一边雄心勃勃准备让我妈去广州再开分店,一边回乡鼓励帮助各路亲朋好友外出开店。私心是一方面,毕竟多一个熟人开店,就多一个稳定客户。但更重要的是,舅舅骨子里就是一个讲究家族担当的人,自十五岁就把自己视作当家人,慷慨热忱又有责任感。每一个初来乍到的老乡都可以从他这里借得一笔钱,少则几千多则上万,此外还帮忙找店面、签合同、搬家安家,再赊出一车鞋材,寒暑假还会帮忙从家乡带留守的孩子们南来团聚。因为很多老乡赚到钱,舅舅在家乡声名愈加响亮,每次回乡都有一群人簇拥着,请求同去开店,包括不少刚刚赶海回来,满身烂泥、连普通话都不会说的“泥腿子”。舅舅来者不拒,总是笑着鼓励“同去同去”。后来,鞋材生意渐渐没落,两家人又转战上海开批发鞋行,不少老乡也跟随同来。上海开店成本更高,帮扶成本也水涨船高,即便这样,每当有人求他,舅舅依然笑着说“同去同去”。
当然会有麻烦。很多同乡从未做过生意,对皮鞋也一窍不通,连亏一两年,连欠款也还不上。舅舅就出钱盘下他的店,让他接着看店、占个小头,事无巨细教他,算是合伙开店,待生意做起来,再让他赎回去。有些人性格木讷,并不适合做生意,怎么帮都扶不起来。舅舅也不嫌弃,干脆让他关了店,雇他们夫妻俩在店里做帮工。做不成生意的人大多死板又顽固,难以沟通。比如有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总是臭着一张脸,对客户从来没有好脸色;我妈屡次提醒不锈钢盘子不能放进微波炉,她从不理会,照样放进去,事后还扬扬得意地说“看,放进去也没坏呀”,直到微波炉彻底坏掉。我爸妈对此颇有微词,觉得花钱雇人是为了做事,这种人只会添乱,还不如给他们一笔钱好好送走。舅舅总是说出门在外生意失败太不容易,我们生意做得好应该多担待,给人家一条活路,吃不了多大亏。
舅舅负责跑厂家看货源,常回苍南,出门在外的老乡们常托他给留守的孩子们带东西带口信,舅舅因此熟识很多孩子。热心肠的他又关心起孩子们的学习,帮忙找辅导老师,帮忙建议上高中还是上中专,谁家考上高中、大学,没有学费,他总是慷慨相助,动辄几千元,从不吝啬。一个远房表弟从小父母离婚各忙各的没人管,三个哥哥当小混混接连去坐牢,眼看十五六岁的他也辍学开始混社会,舅舅专程去福建把他接到上海,让他在店里当学徒。几年后表弟长大独立,从一家小网店起步,后来成为温州商贸城的大批发商。
说不清是家族遗传还是时代后遗症,我妈、外公、舅舅在这方面极其一致,俨然以圣人的道德标准要求自己,如同一个心怀仁慈的传统儒者,信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自然,不是每个人都会领情。相识于微时或能心怀感激,想着知恩图报,一旦飞黄腾达反倒觉得低人一头、处处不自在,见了恩人只想躲得远远的。失望是难免的,但舅舅并不太在意,对他来说,力所能及拉别人一把,似乎只是出于自己内心的需要,当初去做了,自己的良心因此安落了,就够了。
他还想接着做下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大多数人的日子都过得去,同样的举动放在以前会被视作仗义出手,而今只会让人觉得管太宽、爱指手画脚,很多人表面恭恭敬敬,扭头就嗤之以鼻。颇令人意外的是,一辈子聪明能干、嗅觉敏锐的舅舅,对此感觉颇迟钝,全然没有察觉别人藏在恭顺笑容背后的嘲讽。可能是心地太敞亮太开阔,如同360°无死角的无影灯,没有阴暗角落去容纳这些东西。简单说,就是太天真。难免要挨几刀。
如今舅舅已经年过七十,时移世易,当年的一大摊子生意已经大幅萎缩,剩下的也转交给儿子了。曾经交游广阔,每日有人宴请,到哪儿都前呼后拥、俨然族长的生活,也一去不复返。朋友越来越少,生活越过越小,先是在三个省五六个城市间奔波,慢慢地只待在一座城,接着又失去其中的几个据点,生活半径持续缩小,最后仅剩小区方圆五百米范围。
大约是当惯了家,舅舅依然当家。从要不要买第二套房子、生意要不要从上海转移回温州,到孙子孙女在哪里上学、要不要学钢琴,他都要操心过问,哪怕明知同住的儿子儿媳暗自反感。即便远在上海,老家的事他也件件要管,从翻修祠堂的摊派额度、两家亲戚纠缠不清的恩怨,到远房侄孙大学报什么专业。每天四处打电话,来回居间协调,从不嫌麻烦。也不能怪他,毕竟从十五岁那年两手空空地开始当家,他从来无法撂挑子不管。就像交出钥匙的外公再未能挺直腰板,接过钥匙的舅舅也再未能卸下一些东西,哪怕扛着已不再有任何意义。或者他是故意不卸下,只要扛着,就还有一点意义。
偶尔闲来无事,舅舅会拿出九十年代收藏的VCD看《红灯记》,跟着荧幕上的李铁梅一起唱得铿铿锵锵,顺便说起六十年代吹唢呐的事。瘦瘦小小的他仰头吹唢呐,肺活量惊人,声音圆滚粗壮似柱子拔地而起。他继续吹,闭着眼睛收紧腹肚,满脸涨红,整个胸腔倾倒一空,吹——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张滢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