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德云小小说:修鞋匠(三篇)
发布时间:2026-08-12 10:02 浏览量:1
是春节前的几天。我走在路上,隐隐约约,感觉好像地面不平。走一步不平,再走一步还是不平,走走走,越走越不平。怎么回事呢?四下瞅瞅,挺好的柏油路呀。进而想到,可能是鞋出了问题。
回家再一瞅,果然是鞋的问题。后跟磨偏,挺严重。改日打个鞋掌吧。牛打掌,马打掌,人也一样,也打掌。看来,当牛做马,并不是人间的坏字眼。
我想起修鞋匠老刘。
老刘的修鞋摊,离我单位很近。下楼,顺着街道往西,几十步就到。
老刘常年累月在路边的老柳树底下忙碌。他的修鞋摊,属于相对豪华型的。夏天有凉棚,一张很大的太阳伞;冬天有暖棚。暖棚像帐篷一样,里边生着火炉,烟囱冒着烟。后来暖棚升级换代,变成一辆报废的微型面包车,锈迹斑斑,但还算完好,一个窟窿眼都没有。让人惊喜的是,四个车辘轱,都在。
我在一年当中,总有三回五回,找老刘修修鞋,有时也找他擦擦鞋。老刘是那种一专多能的复合型人才,能修鞋,能擦鞋,还会修伞。不管雨伞太阳伞,都会修。
老刘脾气不太好。修鞋时,手上忙一份子,嘴上也忙一份子,叨叨叨,骂娘。也不知是骂谁的娘。
我对老刘骂娘这一业余爱好,颇有些腹诽。不过,至今我仍然觉得,老刘虽然手脏嘴黑,但他赚的钱,很干净。
我敬重所有赚干净钱花干净钱的人。
闲话打住,还说修鞋。
发现鞋跟磨损的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老刘的修鞋摊,也就是“微面”。人不在。敲敲门,没回应。透过脏兮兮的车窗往里瞅,发现里边没人,只胡乱堆放一些杂物,好像他的修鞋工具,也在里面。
怎么回事呢?春节还没到嘛,你老刘享受教师待遇,放寒假了?
我以为只要微面在,老刘就在。你说我有多傻。
辽南话,傻不叫“傻”,叫“彪”。一个乡下老太太的名言:“一个人一个彪法。”我听后大为赞叹。
我站在微面旁边彪了一会儿,才陡然想起,这么大个瓦城,不可能只有老刘一家修鞋摊。于是信步走去,从十字路口拐弯,向南。走出不到百米,发现路边一棵合欢树的树杈上,挂着一张纸牌,牌子上写“修鞋·电话1715333****”。合欢树旁边,是一堵墙。墙下,放着掌鞋的铁脚、补鞋机和马扎。还有一个木箱,上了锁。
我掏出手机,给纸牌上的号码打电话。通了。对方说,你什么事?是一个老男人的声音。我说修鞋。老男人说他正在吃饭。我说你得多长时间能吃完。他说一个小时吧。我说那好,一个小时之后我再来。
关了手机,心说,一个小时,敢情是喝上了。一个修鞋匠,心可真大呀。
半辈子,我这是第一次,为修鞋的事,跟别人约会。
终于见面,发现眼前这位修鞋匠,跟老刘完全相反。老刘胖,这位痩。年龄看起来也比老刘大些。
天有些阴,北风打着口哨,呜呜呜,像哭。这背景,很有些凄凉色彩。
痩老头的衣装也有些凄凉。一顶老式火车头棉帽,一件黑灰暗格的外套,肥大且鼓囊囊的黑棉裤,老式大头鞋。看着,像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乡村打扮。
这样的天,我穿羽绒服都有点冷,这老头,你说他一天天怎么熬过来的。
我跟痩老头挨得很近,却闻不到一点酒气。敢情中午没喝。光吃饭怎么能用一个小时,很奇怪。
痩老头扔给我一双很旧很旧的棉拖鞋。我脱了皮鞋,递给他,说,打掌。
痩老头把一只鞋放下,拿出削皮刀,给另一只鞋的后跟削皮。这是程序。不削皮,鞋掌就粘不上。谚语说,鞋底打掌——硬往上贴。可你不削皮贴一下试试?这里边学问大了我跟你说。
削了皮,涂上胶水。然后剪一块鞋掌,比量一下位置,嗯,好,粘上,压紧。把鞋倒扣在铁脚上,用鞋匠锤,砰砰砰,钉钉子。弄好一只,再弄另一只。
痩老头不像老刘那么爱说话。他不说我说,不能总闷着是不是?
我:老哥哥,今年多大岁数啦?
痩老头:七十啦。
我:退休了不好好在家待着,出来遭这份罪?
痩老头:退休?一个农民退什么休?
我愣一下:不是有社保么?
痩老头:交不起钱嘛。
继续问下去,弄清楚了,痩老头家住瓦城郊区,无儿无女,低保户,每年四千块救济费,不够日常开销,这才出来修鞋,平均每月有千儿八百的收入。
我想起老刘的“微面”:那边,大柳树底下,那个老刘,好像不干了是不是?
痩老头:你说他啊,六十,退休了,拿养老金回家享福了。咱不能跟人家比啊。
我:你怎么不搬到他那个地角啊,我觉得比这边好点。
痩老头:他倒是愿意我过去,想把那个车壳子卖给我,五百块。买不起啊。
我吓一跳,一个“微面”壳子,竟然要价五百块。
打好鞋掌,我穿上,试了几步,很好,地面很平坦。
问痩老头,多少钱?回答,五块。我递一张十块的票子给他,说,不用找了。
痩老头抬起头,看我的脸,笑笑:多要你的钱,怎么好意思。
我跟痩老头对话期间,他一次也没抬头。这是他第一次抬头看我。
瘦老头看我的这一瞬间,我眼前陡然飘来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密密麻麻。
下雪了!一冬天没下雪,但愿这回,能正经地下它一场。
我抬头看天,痩老头也抬头看天。天的高处更高处,有更多的雪花,朝人间的方向,姗姗而来。
毛 桃
小暑一过,我的毛桃就熟了。
我的毛桃。我的。是我把它从野外挖回家的。
从家门到院门的步道东侧,是一小片菜园,周边用花草围住。紫茉莉,金盏菊,百日草,鸡冠花,指甲花,草珠子。都是爹的作品。自从家里盖了四间新房,爹的心情变得一片大好而不是小好,他年年在院子里种花。
步道西边是猪圈和厕所,没有栽树的空地,我只好把毛桃栽进菜园。东侧是院墙,墙根是它。跟我在家中的地位一样,都是溜墙根的货。
俗话说,桃三杏四梨五,意思是桃树三年结果,杏和梨,四年五年结果。这话很不着调。你栽一株手指粗的桃树,说它三年后结果,我信。你栽一株幼苗,刚刚生出两片圆嘟嘟的子叶,也说它三年结果,我不信。
我栽的是幼苗。在我的印象中,小东西都萌萌的招人爱。小猫小狗小树苗,都差不多。
我认识很多种果树的幼苗。杏树苗,枣树苗,苹果苗,都认识。我上辈子可能是果农。
我读小学三年级时栽下的毛桃幼苗,在初中二年级时结果了。鸡蛋大小,浑身是毛。吃它,得使劲搓,最好是往麻袋上搓,搓完再洗。不小心将桃毛弄到身上,刺痒得总挠总挠。
毛桃的口感,一脆,二酸,你用做游戏的心态吃它,才稍微有点意思。
“春风吹,苦菜长,荒滩野地是粮仓。”小满刚过,我和村中的小玩伴们,就结伴走向周边的山沟野地,一直持续到深秋。野地里有很多植物和动物,木本的,草本的,走的,飞的,都是我的玩伴。木本,我喜欢刺槐。五月槐花香,东南风一吹,整个村庄都香得不知如何是好。草本,我喜欢蒲公英、紫花地丁。走虫我喜欢蜗牛。飞虫我喜欢蜻蜓。
还有安徒生。我喜欢安徒生要超过蜗牛和蜻蜓。他的童话世界也有很多植物和动物:柳树,枞树;雏菊,玫瑰,豌豆;天鹅,鹳鸟,夜莺,金丝雀;甲虫,跳蚤,癞蛤蟆。此外还有人:卖火柴的小女孩,海的女儿,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女巫把大麦粒种进花盆,长出一株郁金香,花蕾啪一声绽开,里边坐着拇指姑娘。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太值得我一天三碗玉米粥地活下去了。
我的毛桃长高了。我把一只兔笼搬到它身边,组合成一篇童话,《小兔窗前的小桃树》。那是我在《文学少年》杂志上读到的童话,不知为何多年不忘。
但我忘了毛桃第一年结出的果子都给谁吃了。有我。还有谁?想不起来。
我能想起来的是,毛桃第二年结出的果子,谁吃谁没吃。
妈说是大嫂吃了。长到鸽子蛋那么大,大嫂吃了一只。长到比鸽子蛋稍微大点,大嫂又吃了一只。几天后,大嫂正要吃第三只,妈不愿意了,说,你就不能等它们长大么?
大嫂是头一年秋天来我家的。爹很兴奋。大哥更兴奋。大哥二十九岁才娶上媳妇,不容易。也不知怎么回事,几年前,大哥突然在二十九岁上停止了生长。今年二十九,明年还是,后年还是。等大嫂进了门,大哥的年龄才像其他人一样步入正常轨道,三十,三十一,三十二。
说不清那是大哥的第几个二十九岁,我只记得,那年有个瘦高的男人频频到我家,说是给大哥介绍对象。他一进门,我家的烟囱就开始冒烟。不是做饭。瘦高男人从来不在我家吃饭。饼子稀粥咸菜疙瘩,人家不吃。烟囱冒烟是做荷包蛋。两只。每次都是两只鸡蛋。害得我妈天天去摸鸡屁股。那时候母鸡不是天天下蛋,是隔两天下一只,不像女人,面黄肌瘦的,还一个接一个生孩子。
我为那瘦高男人开过三次门。我把柴门拉开,立在门边,仰脸看他。我不敢跟他说话,但我特别崇拜他。他能让我爹我妈心甘情愿地打荷包蛋。我就不行,有时装病才能骗到一碗,可里边只有一只蛋。
后两次开门,瘦高男人用手掌抚了抚我的额头,嘴角还轻轻扯动一下。一股暖流顿时涌遍我的全身,我激动得要出汗。
后来知道,瘦高男人一次次都是奔着荷包蛋来的,他挂在嘴角的张家闺女李家闺女,爹和大哥连影子都没见过。
否极泰来。周易就是这么说的,否极泰来。在经历一场骗局之后,大哥陡然迎来了曙光。大嫂出现了。年轻,才二十出头,缺点是不识字。可是大哥说,居家过日子,识不识字有什么要紧?大哥还说,好看脸蛋有什么用,能出大米还是怎的?
妈对大嫂的到来几乎没有态度。她反应慢,从头一年秋天直到第二年的夏天,她才终于有了反应,那时大嫂已经怀孕很久了。要不是爱吃酸,大嫂才不会一次次向毛桃伸手呢。妈跟大嫂斗嘴,斗不赢。说给爹听,爹无语。说给大哥听,大哥也无语。说到第三回,大哥气哼哼进了里屋,随即提了一把斧头出来。
一盆水,一块磨刀石,一只板凳,一把斧头。大哥坐在正午的院子里磨斧头。大哥很用力,嚯嚯嚯,斧刃越来越亮。爹,妈,大嫂,都趴在窗户上往外瞅。我走出家门,站在阳光下,想看清楚大哥究竟要干吗。
大哥用指肚试了试斧刃,大概觉得还行,慢慢起身,慢慢进了菜园,弯腰,对准毛桃的根部,嗖,一斧子砍下去。毛桃的叶子、果子,都簌簌发抖。我的心,也簌簌发抖。毛桃歪到一边。大哥换一角度,嗖,又一斧。毛桃倒地,果子到处滚动,一只,两只,三只……
一连三天全家没人说话,只有咳嗽声、咀嚼声、吞咽声、呼噜声。三天后,我听见妈跟大嫂小声交谈,声音很轻柔,是亲密无间的模样。
从那时开始,我远离童话走向人间。
闺 蜜
我一直在犯糊涂,怎么二十一世纪的老老少少,一个个都变成地下党了呢?我指的是在网络上,人人都弄个面具把真容遮住。所谓网名,照我说,不就是特殊战线的代号么?
我身边有一堆代号,有叫老亮的,有叫老木的,还有午后茶、又一村、三山五岳、凭海临风、草木之人、举之龙也、珠珠猫等等,最让人心动的是,青青佳人。
青青佳人是瓦城文学团队里的资深女神。尽管老亮和老木都在背后嘀咕过,四十大几了还自称“佳人”,这扯不扯。他们嘴上是这么说的,真要见到佳人,这二位每次都有异样表现,一个眼睛发亮,一个神情木然。
我们平常都叫她青青。
瓦城是文学的偏僻一角,能在种种不知如何是好的忙乱中,抽暇写几篇小说、几篇散文和几首诗的人,简直寥若晨星。胡传魁有话:“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人家是刚开张,而瓦城作家协会已经开张三十多年了,至今还是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你说让我这个当主席的有何面目去见阿庆嫂。在此种情状的制约之下,对每一位协会成员,我都尽量报以谦卑和友好。我是怕啊,要是他们都在金盆里洗了手,作协这座小庙不就坍塌了嘛。
为了小庙不坍塌,我每年都组织几次聚会,找个由头跟诸位聊聊天、吃吃饭、喝喝酒、打打牌。每次打牌,只要青青和午后茶都在,他们一定是打对家。青青说她拜午后茶当打牌的老师了。什么时候拜的师,谁都说不清楚。能说清楚的是,午后茶好胜心比较强,经常当众训斥青青,把她训得一愣一愣。人家青青修养好,从来不跟午后茶计较。训得最重的一次,她也只是小声嘀咕,我看你就是理论上有一套。我有时看不下去,话里话外,委婉地替青青打过掩护。她心里有数,偶尔会偷偷感谢我两眼。
就这样,我对青青,熟悉得就像自家小妹一样。
青青是个诗人,有时写散文,有时写小说,但骨子里是个诗人,随随便便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里边都有唐诗宋词的气韵。
青青不光是个诗人,还是个舞者,职业是舞蹈老师,举止中的美感,可做同龄女性甚至年轻女性的标高。除了舞蹈,她在声乐方面的优势也很明显。民族的,流行的,都能唱。高音中音低音,都能唱。某年春天的东屏山笔会,她矗立在一大块隆起的沉积岩上,面朝遥远的大海,突然放开歌喉,一首接一首,开了一场个人演唱会。她的长发在风中飘,纱巾在风中飘,还有裙摆,也在风中飘,众人扭头瞅她,都呆成雕像。
后来我才知道,在风中飘的,不是裙摆,而是旗袍的下摆。我怎么这么傻啊,连旗袍和裙子都分不开。人家青青是满人,还是正黄旗,人家对旗袍有一种发自内心的钟爱。钟爱倒还其次,关键是人家对旗袍有独特心得,且达到专家高度,是瓦城最著名的旗袍设计师。她跟我说,她平常最喜欢穿平肩小连袖棉麻旗袍。我随口说了声,噢。她说旗袍有很多种类,平肩,连肩,三分袖,四分袖,五分袖,水袖,单色包边,双色包边。我说,噢。她说做一件旗袍要十六道工序,扣烫、打线钉、拨衣片、贴宕条等等,挺复杂的。我说,噢。我嘴上说噢,心里却在纳闷,我又不是裁缝,你跟我说这些干吗,以为我能听懂还是咋地?
我们是坐在一家茶吧里说这些话的。茶吧的老板是青青的闺蜜,网络代号杨柳依依,大家都叫她依依。
有青青做中介,我跟依依也渐渐熟悉起来。青青跟依依是中师艺术系的校友。依依的特长是钢琴和美术,尤其是美术造诣很深,油画、水彩画、国画,都画得别致。
双休日,青青只要有空,总要去依依的茶吧坐坐。每次都要抱一大捧鲜花过去。两人先是忙着插花,然后泡茶,在鲜花和茶座之间,反复拍照。主要是依依给青青拍,拍完立刻发朋友圈。每次发朋友圈,依依都要说一句,你看俺家青青多好看啊。
青青自己也常发朋友圈。我注意到,她一天最多发过七次,全是自己的玉照,用她本人的话说,嘚瑟得不行不行。
青青有时也招几位文友去茶吧闲聊。谈旗袍的那次,我在,午后茶在,老亮在,珠珠猫最后赶到,看见满瓶满罐的鲜花,不由自主喵了一声。
依依的很多往事,都是青青在闲聊时聊出来的。中师毕业后,依依连考三年中央美院。每次进京考试,都是青青陪她一起去,而每次落榜,都是青青紧紧抱住她,两人一起哭,哭得颠三倒四。后来两人都觉得就这么哭下去,也哭不出个什么名堂,还不如嫁人呢。于是相继嫁人。嫁人后两人再见面,笑声就多了起来。
青青在酒后不经意说了句,依依没考上中央美院,我挺开心的。我瞪大眼睛等下文。青青接着说,她要是考上了,你说我还有脸见人么?
噢,是这样啊。
我最近一次见青青,是在红旗街,两人打了照面。青青还是穿一件平肩小连袖棉麻旗袍,刚寒暄两句,她就把话茬扯到依依身上了。
青青说,依依下个月结婚你知道么?
我摇头。我只知道依依离婚快两年了,不知道她已经有了新的归宿。
青青说,新郎我见过,比依依小十岁,是个高富帅。
我说,噢。
青青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说,没想到依依离了婚,还能取得这么大成就。
我在心里合计,这话啥意思呢。
青青陡然咧嘴一笑,大声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哈,我也快离婚了。
青青说罢扬长而去。我呆立路旁,目送她的背影,她的背影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