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娶了全村最懒女人,她从不下田却让我成了全村第一个万元户
发布时间:2026-08-29 10:15 浏览量:1
我娘说,玉秀这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下地锄草能把苗当草锄了,晌午头能在田埂上睡过去,谁娶谁倒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我在八三年底揣着整整一万两千块现金回村,把一沓票子拍在信用社柜台上时,老会计的圆珠笔都掉地上了。
后来我问她,你当年在田埂上睡觉,是不是算准了我会去给你盖草帽?她笑而不语,半晌才说,你那时候黑得像块炭,就牙白,笑起来憨得很。
我娘托她远房表姐给我说亲时,我刚从田里回来,脚上还沾着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截黑得发亮的小腿。那年我二十六,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后生,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我娘急,从年头就开始絮叨,说你爹走得早,我这把老骨头也快不行了,你就不能成个家让我闭眼?
我娘说的那家姑娘叫玉秀,邻村李家的二女儿。还没见面,我表姨就拍着大腿说,这女子千万别要,懒出蛆了!农忙时节人家都地里干活,她躲在家里绣鞋垫,绣的鸳鸯跟野鸭子似的。下地锄草,能把玉米苗当草锄掉一半。晌午头别人回家吃饭,她倒好,地里铺个麻袋就睡,太阳晒屁股了都不醒。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先凉了半截。我们家条件不好,三间土坯房,一台最旧的收音机,外加我娘常年不断的中药。正经勤快姑娘,哪家愿意往这个火坑里跳?所以即便玉秀名声不好,我还是答应见一面。
相亲定在镇上的茶馆。我穿了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借了邻居二哥的皮鞋,挤得脚趾生疼。玉秀来的时候,我差点把茶碗碰翻——她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两条黑亮的辫子搭在胸前,皮肤白得不像庄稼人。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磕磕巴巴地介绍自己,说家里有几亩地,几间房,说我能干肯吃苦。她就那么坐着,也不搭话,偶尔“嗯”一声,整个人淡淡的,像秋天的薄雾。我当时就想,这亲事怕是要黄。人家虽然懒,但长得好,不至于要嫁我这个穷光蛋。
出乎意料的是,三天后表姨捎来话,说玉秀家同意了,彩礼要三百块。我娘东拼西凑,又卖了一头半大的猪,才把钱凑齐。村里人都说我傻,花三百块娶个懒婆娘回来,以后有受的。我姐夫端着碗蹲在墙根,说,你就等着伺候她吧,跟伺候祖宗似的。
我娶玉秀那天是八三年农历三月十六。天擦黑,一顶小轿把她抬回来,没有吹打班子,只放了一挂短鞭炮。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胸口别朵红纸花,站在门口迎她。她下了轿,被两个婶子搀着,凤冠霞帔下的脸平静如水。我伸手去拉她,她手心冰凉,却轻轻回握了我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全村人嫌懒的女人,也许并不简单。
新婚第二天,玉秀果然没有早起。我娘在灶房忙活半天,熬了小米粥,炒了咸菜,端到堂屋。日上三竿,玉秀的房门还关着。我娘叹了口气,说,去叫叫她吧,再不起来粥就凉透了。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三下,才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玉秀打开门,头发散着,睡眼惺忪,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说,昨晚上被褥潮,没睡踏实。
我没说话,往屋里瞥了一眼——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件叠好的红嫁衣。我突然觉得,她不是懒,她是压根没把早起当回事。
接下来的日子证实了我的猜测。玉秀确实不怎么下地。每天太阳晒到屁股了才起床,起来后慢慢洗漱,慢慢吃饭,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要么绣鞋垫,要么翻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我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地里跟我抹了好几次眼泪,说这日子怎么过啊,地里活那么多,她也不搭把手。
我嘴上劝我娘,说算了,她刚嫁过来,还不习惯。心里却憋着火。我们村家家户户的女人,哪个不是天不亮就起来喂猪做饭,然后跟着男人下地?到了晌午,人家女人回家做饭,男人坐在地头抽袋烟歇歇,下午接着干。我倒好,累个半死回家,锅是凉的,壶是空的,玉秀坐在院子里给她的指甲涂凤仙花汁,冲我笑一下,说,你回来啦。
那个“啦”字拖得又轻又软,我满肚子的火气就像被棉花裹住,使不上劲。
转机发生在五月初。那天下着小雨,我披着蓑衣去坡地锄草。玉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跟我去。我说地里泥泞,你在家待着吧。她不理我,戴了顶草帽,拎着水壶就出了门。
到了地里,我锄草,她在田埂上站着,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锄法不对。我停下,哭笑不得,你连锄把都没攥过,还教我怎么锄草?
玉秀不慌不忙地说,我以前在县城我姑妈家住过半年,她家旁边有个农科站,我看人家技术员锄草,不是像你这样乱刨。你这一锄头下去,草根断了,但草籽落下来,过几天又长一层。要用锄尖贴着地皮斜铲,把草连根铲起来,草籽留在上面晒干就死了。
我愣住了。她说的有道理。我锄了十几年草,就知道埋头瞎刨,从没琢磨过这些。
那天回去,我按她说的方法试了试,果然又快又干净。我心里对玉秀的看法,悄悄有了变化。
晚上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玉秀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借着堂屋透出的灯光,削一截柳枝。我忍不住问她,你在县城姑妈家,都学了啥?
她头也不抬,说,记性不好,学的东西多了,就忘了。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编的竹筐口太松,装东西容易漏。把边收得紧一些,用火烤过的篾条绕三圈。
我照她说的试了试,筐口果然结实许多。那天晚上,我破天荒主动烧了锅热水,倒进木盆端到她脚边。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脚泡进去,舒服得眯起眼睛,像只晒太阳的猫。
农忙过去,村里人开始串门闲聊。一聊到我家,总有人拿玉秀说事。有人说,陈大壮娶了个皇后回来,天天供着,地都不让下。我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回家跟玉秀说,你能不能好歹装装样子,哪怕下地站一会儿呢?村里人说话难听。
玉秀正往鞋垫上绣一只孔雀,头也不抬地说,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你呢?你在乎?
我噎住了。我在乎吗?我好像确实在乎。我怕别人说我不像个男人,连个媳妇都管不住。
五月底,我二叔家的小儿子过周岁,请全村人吃酒。我带着玉秀去了。她穿了件淡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盘在脑后,清清爽爽的样子。酒席上,女人们坐一桌,男人们坐一桌。我这边正跟人划拳,突然听到隔壁桌一阵哄笑。
我扭头一看,几个嫂子正围着玉秀问话。胖婶说,玉秀啊,你家大壮天天在地里累死累活,你也不心疼?另一个接话,就是,你嫁过来两个月了,去过地里几回?玉秀面前摆着一盘糖醋排骨,她挟起一块,慢条斯理地啃完,才说,我去地里干不了活,还占地方。
胖婶嘴一撇,那你在家都干点啥?玉秀说,买菜做饭洗衣裳,喂鸡喂鸭喂猪。胖婶瞪眼,那些活不都是你婆婆在干吗?玉秀抬头看了看她,说,我做饭的时候你没看见,不代表我没做。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从玉秀过门,我娘确实不怎么下厨了。灶房里的锅碗,似乎总是干干净净的。我只当她整天闲着,没想到她把家务都揽了过去。
回家的路上,我放慢脚步等她。她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我喊她,玉秀。她回头,月光照着她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我说,今天多亏你。她撇撇嘴,你才知道啊。
从那天起,我不再逼她下地了。她爱在家在家,爱看书看书。但她开始管钱了。我们家的钱,全在墙缝里一个铁盒子里装着。玉秀嫌那盒子不保险,让我去镇上买个带锁的小木箱。我不肯,说一把锁几毛钱,能多买半斤盐呢。她不说话,第二天自己去了镇上,用她卖鞋垫攒的钱买了个木箱回来。
她把我们所有的钱铺在炕上,一分一毛地数。数完了,叹了口气,说,陈大壮,你知不知道你家有多穷?我涨红了脸,知道。她掰着指头算,地里的收成除去公粮、化肥、农药、你娘的药,一年下来剩不下几个钱。你光靠种地,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丧气地蹲在门槛上,那你说怎么办?出去打工?我大字不识几个,能干啥?
玉秀没回答我。过了两天,她忽然问我,你想不想去县城看看?我愣了一下,去县城干啥?她说,我有个表哥在县城摆摊卖菜籽,一天能挣十几块。我说,那也得有本钱。她眨眨眼,我有。
她从木箱底层翻出一块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子零钱。有五毛的,有两块的,还有几块硬币。我数了数,整整四十七块。我张大嘴,你哪来这么多钱?她说,绣的鞋垫、编的草帽、织的毛衣,攒的。加上你娘给我的改口费。
那天晚上,我们在煤油灯下商量到半夜。玉秀说,光卖菜籽不行,要卖就卖别人没有的。她让我去县城农科站找一种叫“泰丰”的玉米种,说那种子产量高,抗病强,县城近郊已经有人种了,市面价是普通种子的三倍,但种的人还不多,我们村和周边几个村都没人种。
我半信半疑,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揣着那卷钱和两个馒头,搭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农科站的人听说我要买“泰丰”,上下打量我,问我是哪个村的。我报了村名,他摆摆手说,那个品种贵着呢,你们那山旮旯里怕是种不活。我心里打鼓,但想到玉秀的嘱托,还是咬牙买了五十斤,花光了带来的所有钱。
扛着种子回村时,村里人都笑我,说陈大壮是不是魔怔了,买这么贵的种子。我姐夫拿起来一看,说包装上写的“亩产千斤”,狗屁!咱村的地,亩产五百斤顶天了。
我没吭声,回去跟玉秀一说,她也有些紧张,攥着衣角说,咱赌一把。
那一年,我把家里最好的三亩地全种上了“泰丰”。从播种那天起,玉秀破天荒地天天跟我下地。她不会干重活,就蹲在地头看苗情,拿个小本子记着,几号出苗了,几号长了几片叶,夜里下没下雨,地干不干。她记得比我还细。
到了抽穗扬花期,别人家的玉米还是青绿的,我家的已经开始泛黄。我天天去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玉秀说,你去看一百遍也没用,该咋长咋长。
秋收那天,全村人都来看热闹。我们家的玉米棒子又粗又长,颗粒饱满,在太阳底下泛着金灿灿的光。打下来一称,一亩地收了九百八十斤。整个村子都轰动了。我姐夫傻了眼,蹲在地头抽了半包烟,说,大壮,你那个种子还有吗?
那年秋收后,我没急着卖粮。玉秀说,先别卖,等冬天粮价涨上去再出手。我们串了几个村,把那些眼红的农户要买的种子数量记下来,然后去了县农科站。这一回,我们买了五百斤种子回来。
那是八三年十月的事。我们把五百斤种子分成小袋,骑辆借来的二八大杠,一个村一个村地卖。因为前头有了“样板田”,种子卖得飞快,不到半个月就全部出手,一算账,净赚了两千三百块。
我捏着那厚厚一沓钱,手都在抖。玉秀坐在炕上数了一遍又一遍,数到最后,忽然噗嗤笑了,说,陈大壮,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做梦吧。我傻笑着,没舍得掐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直咧嘴。
两千三百块,成了我们发家的第一桶金。
那个冬天,玉秀又出了个主意。她让我去镇上租了个临街的小门脸,卖种子和化肥。刚开始,我拉不下脸,怕见熟人。玉秀说,你凭本事挣钱,怕什么?她自己天天坐店里,也不管什么女人抛头露面不体面的说法,有人上门买货,她有条有理地介绍,什么地该用什么肥,什么种子该什么时候播,说得头头是道。
我们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转过年来,玉秀托她表哥联系了外地一家种子公司,进货价比农科站便宜两成。我们开始搞批发,往周边十几个村子送货。钱越挣越多,到八三年底,我把这一年的账拢了拢,加上卖粮和店里的利润,手头一共有一万两千多块。
那天晚上,玉秀把所有的钱铺了一炕,一沓一沓地数。煤油灯的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忽然抬起头,说,大壮,你成万元户了。
我愣住了。万元户——这三个字在当时的农村,比金字招牌还亮。我做梦都没想过。
第二天一早,我用一块旧布把钱裹好,揣在怀里,骑了二十里地,到镇上的信用社。老会计认得我,看我掏出那么多钱,手抖得半天没点清。他摘下老花镜看了我半天,说,陈大壮,你干啥发的财?我憨笑,卖种子挣的。他竖起大拇指,说,好小子,咱镇第一个万元户!
消息像长了腿,没几天全村都知道了。我娘抹着眼泪说,我儿有出息了。那些以前笑话我娶懒婆娘的人,见了面开始点头哈腰。村里开会,支书让我坐前排,说大壮是咱村致富带头人。
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件让我和玉秀第一次闹翻的事。
玉秀的娘家二哥来了,说想借三千块钱翻修房子。玉秀面露难色,说我们的钱要用来进货。她二哥当场黑了脸,指着玉秀的鼻子说,你嫁了人就忘了娘家?当初彩礼三百块,爹娘一分没留,全给你压箱底了,你倒好,有钱了不认穷亲戚了!
玉秀低着头不吭声。我实在看不过去,说,二哥,钱不是不借,是确实有难处。她二哥冲我冷笑,陈大壮,你以为你是谁?你当年穷得裤子都穿不起,不是我们家玉秀心好,你现在还是光棍一条!
我一听这话,火腾地就上来了。两个人吵起来,玉秀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吵了。我没理她,反而觉得她向着她二哥,心里堵得慌。最后不欢而散,她二哥摔门走了。
玉秀坐在炕沿上,也不说话。我烦躁地在屋里转圈,说,三千块,他当我们开银行的?玉秀终于开口,说,不借。我说,那你刚在他跟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她忽然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说,我是不好受,那是我二哥。可我不说话,是怕你一冲动真把钱借了。
我愣住了。原来她从始至终都没打算借。她只是不想在中间为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九八四年的春天,我们的种子店在镇上已经小有名气。玉秀又开了个副食批发部,卖烟酒糖茶和日用百货。她管账,我管进货送货。我娘的身体虽然时好时坏,但日子有了盼头,精神好了许多。
玉秀怀孕了。
一天夜里,我已经躺下,她忽然推醒我,说,大壮,我跟你说个事。我迷迷糊糊翻过身,啥事不能明天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我身子有点不舒服,去镇上卫生院看了。我一下清醒了,坐起来,怎么了?她笑了,说,有了。
我足足愣了三分钟,然后跳下床,光着脚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去我娘的窗下喊,娘!娘!我娘披着衣服出来,以为出了啥事。我指着屋里说,玉秀有了!我娘先是怔了怔,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回头去看玉秀,她靠在床头,手轻轻放在肚子上,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柔光。
那之后,我干活更有劲了。玉秀不再去店里,专心养胎。我娘变着法给她做好吃的,家里终于有了热腾腾的烟火气。玉秀变得有些嗜睡,常常下午在院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着了。我不忍心叫醒她,轻轻给她搭件衣裳,再嘱咐我娘烧好热水。
有一天,我从镇子上回来,见她坐在院子里翻一本旧书,是本线装的《本草纲目》,泛黄破损,也不知道从哪淘来的。我问她,这书是哪儿来的?她说,你姐家借的。我笑了,你还懂医?她抬头,认真地问我,大壮,你说我们生的孩子,以后能去县城读书吗?
我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能。咱现在有钱了,以后去省城读都行。
她笑了,眼睛里闪着亮光。可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怀孕到七个多月的时候,玉秀的身体开始出问题。她腿肿得厉害,晚上睡不好,整夜翻来覆去。医生说是妊娠水肿,要多休息。她不听,非要帮着整理账本,说进货单子乱得跟鸡窝似的,我不放心。我拗不过她,只好把账本搬到家里,让她半躺着看。
那天下雨,我送货回来得晚,进了屋看见玉秀伏在桌上,手里还攥着半根铅笔,人却睡着了。桌上摊开的账本,密密麻麻写满了。我怕她着凉,抱她回床上,她却惊醒了,迷迷糊糊说,货点完了吗?我鼻子一酸,说,点完了,都点完了,你安心睡。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玉秀的懒,也许从来就不存在。她只是把力气都使在了她认为值得的地方。
可命运似乎总喜欢跟人开玩笑。就在我满心欢喜准备当爹的时候,玉秀出事了。
那天是六月初三,天热得厉害。她非要去店里盘货,说新来的一批货账单对不上。我不让她去,说让店员小李点就行。她不肯,说别人我不放心。我拗不过,只好骑着三轮车送她去。
盘完货回来,走到半路,她忽然喊肚子疼,脸色煞白,汗珠子往下滚。我吓坏了,拼命蹬车往卫生院赶。到了卫生院,大夫一检查,说羊水提前破了,要早产。
玉秀被推进产房时,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疼得五官扭曲,却咬着牙没喊出声。我在外面等着,手心全是汗。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大夫出来说,情况不太好,孩子胎位不正,可能要剖腹产。但镇上的卫生院条件有限,建议转县医院。
我脑子嗡的一声。转县医院,三十里地,路又不好,时间来不及。我拉着大夫,说,求求你,就在这里剖,多少钱我都出!
大夫犹豫了一下,说,你去签个字。我抖着手签了字,看着玉秀被推进手术室。她那时候已经不太清醒了,迷迷糊糊地还在问,大壮,孩子没事吧。
手术进行了快两个小时。我蹲在走廊上,这辈子没觉得时间那么慢过。我甚至开始后悔,不该让她那么辛苦,不该让她去店里,不该让她动那些账本。
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抱出来一个小不点,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小嘴微微动着,哭声轻得像猫叫。是闺女。我接过孩子,又听见大夫在后面说,大人失血有点多,还在观察。你进来看看吧。
我抱着孩子进了手术室。玉秀躺在手术台上,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看见我,她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见她说,闺女还是小子?我说,闺女,像你。她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好。
她在卫生院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里,我两头跑,早上把我娘熬的鸡汤送到医院,中午去店里盘货,下午再去医院陪她,晚上把我娘接回家安顿好,再回医院打地铺。玉秀心疼我,说你别跑了,我在这里有护士呢。我不理她,照旧。我知道,这个女人为了这个家,差点搭上性命,我为她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玉秀出院那天,我特意在门口挂了红布。我娘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玉秀坐在床上,环顾四周,说,这屋子好像变样了。我说,我请人重新刷了墙,换了电灯,还添了张新桌子。她笑了,你终于舍得了。
日子安静地过了大半年。闺女小名叫丫丫,长得白白胖胖,眉眼像极了玉秀。我娘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入冬后,她咳得越来越厉害,夜里常常整宿睡不着。我带她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大夫说肺上有问题,让住院。
我娘不肯,说家里刚宽裕些,不能把钱都送到医院去。我急了,说,钱没了再挣,娘的命只有一条。玉秀站在旁边,轻轻握住我娘的手,说,娘,你就听大壮的吧。我娘看着玉秀,又看看我,叹了口气,眼角有泪。
我娘住院了。玉秀白天带着丫丫看店,晚上做了饭菜送到医院。我白天送货,晚上陪床。那段日子,我们两口子忙得脚不沾地,却谁也没抱怨过一句。深夜里,玉秀送来一壶热水,我俩就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分吃一个冷馒头。她说,你慢点吃,别噎着。我咽下一大口,说,咱把店盘出去吧,专心照顾咱娘。
玉秀没说话,过了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说,店不能盘。咱娘这病,要花很多钱。
我低下头,眼眶发热。从前我总觉得自己命苦,爹死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可现在,玉秀和丫丫在我身边,我娘还能靠我撑着,我觉得这日子苦是苦了点,但有奔头。
那个冬天格外漫长。我娘在医院住了四十三天。玉秀几乎天天去医院,带着丫丫和我娘爱喝的小米粥。我娘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午,她精神突然好转,坐在床头跟玉秀说话,说要给丫丫做双虎头鞋,说她年轻时绣花的手艺全忘了,也不知道还拿不拿得动针线。
玉秀说,娘,你歇着,鞋我来做。我娘摇摇头,说,你做活儿太慢,又爱瞌睡,等丫丫大了,怕是穿不上了。
我以为娘只是说笑。那天夜里,娘睡下后,就再没醒来。我趴在她床前,一遍遍喊她,她不应。玉秀抱着丫丫站在门口,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那天之后,玉秀像变了个人。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做虎头鞋。我娘的遗愿,她要替她完成。每夜每夜,她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虎头慢慢有了形状,两只眼睛又黑又圆,额头一个大大的“王”字。我劝她,别做了,当心眼睛。她说,娘说要给丫丫做一双,我得做完。
半个月后,虎头鞋做成了。她拿在手上看了很久,然后给丫丫穿上。丫丫不会走路,坐在炕上,两只小脚不停蹬着,笑得口水直流。玉秀看着看着,忽然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我抱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那一刻,我知道,她比我更难受。我娘生前总背地里说她懒,可后来跟邻居拉家常,总夸这个儿媳妇有主意,会过日子。玉秀早就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
日子还在继续。一九八五年的春天,万物复苏。我们家的生意越做越顺。除了种子和副食,玉秀又添了化肥和地膜。周边村子的人都认准了我们家,觉得陈大壮老实,他媳妇精明,买他家的东西不吃亏。
玉秀管账,我管跑腿。丫丫能扶着墙走了,嘴里成天咿咿呀呀。家里请了个远房侄女来帮忙看孩子做饭。玉秀腾出手来,开始琢磨怎么把生意做到更远的地方去。
有一天,她忽然跟我说,想去县里租个门面。我差点被水呛着,县里?门面多贵啊!玉秀掰着指头算,县里农贸市场旁边那排门面,最小的一个月租金三十块,一年三百六,我们承担得起。关键是县里的人舍得花钱买好种子好化肥,赚得比镇上多多了。
我犹豫。去县里,意味着离家更远,意味着更大的投入,更多的风险。可玉秀说,大壮,我们不能光在家门口转悠。我说,那丫丫怎么办?她说,带着。丫丫也该去城里看看了。
那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打鼓,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玉秀也不强迫我,只是每天晚上把账本放在我枕边,让我看镇店的利润曲线,然后指给我看,哪个村的哪些人最近没来进货了,说明他们找到了别的货源。她不说“我们要去县里”,只摆事实,让我自己想。
终于有一天,我在去县城送化肥的路上,看见县农贸市场旁边确实有一排门面,其中一间空着,上面贴着招租的告示。我在那间门面前站了二十分钟。回来以后,我对玉秀说,租了吧。
玉秀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知道我想通了。
县里的店开起来后,比预想的还顺利。玉秀坐镇县店,我在两个店之间来回跑。刚开始累,累得晚上倒头就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每次回家看到丫丫在门口张开小手要我抱,看到玉秀在灯下算账的背影,我又觉得再累都值。
那年冬天,玉秀查出一笔账,说县店有个员工贪了钱。那人是我在镇上招的,跟了我快两年。我不信,说不可能。玉秀把账本摔在我面前,说,你自己看。我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发现进货单和出货单对不上,缺口的钱不算多,但积少成多,已有三百多块。
我拿着账本去问那人。他扑通跪下了,说媳妇病了,实在没法子,才动了心思。我心软了,说,你把钱补回来,我不追究。玉秀不同意,说,今天补了,明天呢?一个人连最基本的诚信都没有,怎么共事?最后还是辞退了那人。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觉得玉秀太不近人情。可后来那个位置换了个踏实肯干的小伙子,账目再没出过问题。我才知道,玉秀不是不近人情,她是太清楚做生意的难,容不得半点马虎。
那件事之后,村里有人说玉秀厉害,说陈大壮娶了个母老虎,能管钱管人。玉秀听了也不生气,反而问我,你觉得我厉害吗?我说,厉害,比母老虎还厉害。她扑上来要拧我耳朵,我躲,两个人在院子里追着跑。丫丫骑着她的布老虎,笑得咯咯响。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玉秀忽然提出要买地盖房。她说,我们挣了钱,不能老住在老屋里。我想了想,也该盖房了。可村里人多嘴杂,有人说我们露富,有人说我们的钱来路不正。玉秀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他们干什么。
我们请了村里的泥瓦匠,拆了旧屋的一角,开始盖新房。那年我爹留给我的土坯房,变成了三间敞亮的红砖大瓦房,院子拉大了,还打了井。我站在新房的台阶上,恍惚觉得像做梦。玉秀抱着丫丫在院里栽葡萄,说,等葡萄爬满架,咱们再养几盆花,以后在院里吃饭,凉快。
我笑,说,咱是庄稼人,学什么城里人。她白我一眼,说,庄稼人就不能在院里吃饭了?庄稼人就不能种花养葡萄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觉得,玉秀其实从来不懒。她只是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她心里的世界,比村里所有人都大。
可也正是因为她的“大”,我们之间出现了最严重的一次裂痕。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我们终于攒下了一笔可观的积蓄。玉秀提出去省城看看,说想考察一下蔬菜批发市场,说不定可以把生意做到省城去。我那时候刚把县店的生意理顺,累得够呛,只想在家歇两年。更何况,我从来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心里发怵。
玉秀说,你不想去,那我自己去。我说不行,一个女人单独出门不安全。她说,你陪我去。我烦了,说,去什么去!日子好不容易好过点,你折腾什么!
玉秀脸色一沉,没再说话。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背对背睡。半夜,我听见她在哭,很轻,压抑着,怕吵醒丫丫。我的心像被猫抓了一下,翻过身想抱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第二天,玉秀带着丫丫回娘家了。我以为她生气住两天就回来,结果等了七八天都没动静。我去她娘家接她,她不肯回,说,陈大壮,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我们?说我们是暴发户,说我的钱来路不正,说你陈大壮没文化,全靠媳妇挣钱。你不争气,行,我争。可连你也不支持我。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我脖子发烫。我说,我不是不支持你,我是觉得……怕了。玉秀问,怕什么?我说,怕离得太远,咱们的心就远了。
她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我。她说,陈大壮,你的心就那么小?小到装不下外面一点东西?
我喉头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我知道她说得对,可我就是迈不出那一步。从小在村里长大,最远去过县城,省城对我来说,远得像天边。我怕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城里人看不起,怕自己不懂那里的规矩,怕一切陌生的东西。
玉秀没有逼我。她当天带着丫丫回了家,路上我们一句话也没说。回家后,她照样做饭、洗衣、管账、看店。日子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可我们之间隔了层膜。我们睡一张床,却很少说话。她看她的账本,我编我的竹筐。丫丫在我们中间跑来跑去,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玉秀的话:“你的心就那么小?”我承认,我害怕。从前穷,穷得踏实。现在有钱了,反倒不踏实了。我怕失去,怕变化,怕自己配不上她。
有一天,我送货路过镇中学,看见教室里坐满了学生。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三轮车,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黑板上写着“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我忽然想起玉秀说过,你大字不识几个,能干啥?这些年,账是她管,货单是她填,跟外头公司打交道也是她出面。我除了骑三轮车跑腿,还会干啥?要是没有玉秀,我陈大壮算个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玉秀拉到屋里,从箱子底拿出一个铁盒。我说,我报了个夜校,学认字。玉秀愣住了。我接着说,等我把字认全了,我陪你去省城。她看着我,眼里慢慢涌上泪。她笑了,说,好。
从那天起,我每天收工后骑四十里地去镇上上夜校。那一年,我二十八岁。班上的同学都是十六七岁的娃娃。老师叫我叔叔,孩子们笑我是“大龄学生”。我不在乎。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一本一本的作业写。手指头粗,握笔像握锄头,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玉秀每天晚上帮我检查,教我拼音,教我查字典。
慢慢地,我能读报纸了,能看懂了合同,能自己跑邮局寄信了。一九八七年春天,我们俩带着丫丫去了省城。那是我第一次坐火车。车厢里人挤人,我一手抱着丫丫,一手攥着玉秀的手。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陈大壮,你怕吗?我说,怕,但更怕你跑了。
她捶了我一拳,笑了。
省城之行,虽没谈成什么大生意,却彻底打开了我的眼界。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找到了更多的机会。回来后,我们扩大生意,从种子化肥扩展到小型农机具和农资配件。玉秀还和一个省城的客商谈成了长期供货协议。我们的日子,真正红火起来了。
日子久了,村里人不再说玉秀懒了。反而说陈大壮命好,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媳妇。可只有我知道,玉秀的好,从来不是一句“勤快”能概括的。她教会我的,是一整套活法。她让我从一个只会埋头刨地的穷小子,变成了一个敢想敢干的人。
丫丫五岁那年,有一天在院子里追蝴蝶,摔了一跤。玉秀跑过去抱她,丫头委屈得哇哇大哭。玉秀替她拍土,说,不哭不哭,娘给你抓蝴蝶。丫丫含着泪说,娘,你当年追蝴蝶,摔过吗?玉秀笑了,说,娘没摔过,娘在田埂上睡大觉呢。丫丫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凉。葡萄已经爬上了架,叶子密密匝匝,月光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银。丫丫趴在我腿上睡着了。玉秀轻轻摇着蒲扇,忽然说,大壮,你后不后悔当年娶了我?
我没急着回答。我想起八三年春天,我穿着借来的中山装,站在门口迎她。她下了轿,凤冠霞帔,脸平静如水。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被全村人嫌懒的女人,会把我从泥土里拉出来,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说,玉秀,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那天没听我表姨的话。
玉秀笑了,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说,我也是。
窗外的葡萄叶子轻轻晃动,像在重复一个讲了很久的故事。故事里有田埂上的草帽,有煤油灯下的账本,有医院走廊上的冷馒头,还有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虎头鞋。这些片段拼在一起,拼成了我们的前半生。
八三年我娶了全村最懒的女人,她从不下田,却让我成了全村第一个万元户。可我知道,她给我的远不止这一万两千块钱。她给了我一双看世界的眼睛,给我一个配得上“陈大壮”三个字的活法。
如今,葡萄成熟了。丫丫在院里跑,虎头鞋早穿不下了,被玉秀收在箱底。我偶尔翻出来看看,鞋面上的虎头还瞪着圆眼,额头的“王”字依然精神。我娘当年在病床上说,等丫丫大了,鞋就穿不上了。她没说错。可这份心意,穿不上也一直在。
玉秀从屋里端出两碗绿豆汤,在我身边坐下。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凉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她拿过蒲扇给我扇风,说,慢点喝,没人抢。我放下碗,握住她拿扇子的手。那手上有薄薄的茧,有洗不掉的油墨味儿。这双手,绣过歪歪扭扭的鸳鸯,也写过密密麻麻的账本,抱过丫丫,也替我擦过汗。
我娘说过,玉秀这女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说错了。玉秀的肩膀,扛得起一座山。她的手,推开了一扇扇我从前不敢推的门。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是村里不知谁家的。月亮升到了中天,亮堂堂地照着。我偏头去看玉秀,她正仰脸看葡萄叶间漏下的月光,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神情,和八三年春天在镇茶馆里初见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又笃定。
我忽然想,等明天天亮了,我要再去一趟我娘的坟前,告诉她:娘,你当年说谁娶玉秀谁倒霉。你错了。她是咱家最大的福气。
夜色温柔,虫鸣四起。玉秀靠在我肩头,像是倦了。我没有动,由她靠着。手里的绿豆汤早喝完了,碗底还留着一层细沙似的甜。我把它轻轻放在脚边,抬头看月亮。
月是故乡明。
明的不只是月亮,还有身边这个人眼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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