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伺候婆婆8年,推开丈夫出租屋门看见女人拖鞋
发布时间:2026-08-31 00:37 浏览量:1
那天我坐了一夜大巴,到丈夫老周住的小区时天刚蒙蒙亮。我没打电话,直接拎着一玻璃罐腌萝卜上楼,门口鞋架上一双红色小坡跟凉鞋,鞋尖擦得发亮,不是我的码。我站在门口喘了两口气,听见屋里有人笑,男的是老周,女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沾了糖。我手里的腌菜瓶子差点滑出去,罐口的塑料膜勒得我指节发白。
我跟老周结婚快三十年,分居满打满算八年。他在外地工地上当工长,我在老家伺候他腿脚不利索的妈。小区里的老太太见了我都夸,说老周有福,娶了个能扛事的媳妇。我以前也觉得,熬到婆婆百年、熬到老周退休,这辈子也就算交差了。我今年五十,头发白了一半,腰也弯了,旁人背地里叫我“半老婆子”,我听着也不恼。
娘家嫂子三个月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话说得吞吞吐吐。她说前阵子去县城走亲戚,碰见个老周工地上的老乡,人家说老周在那边常跟个女人一块儿买菜。我当时正给婆婆擦脚,抹布掉在盆里溅了一裤子水。我嘴上说“不能,老周不是那人”,挂了电话手却抖了半天,连盆都端不稳。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老周的电话。以前他隔三差五晚上还打回来,问一句“妈咋样”,顺带说两句工地上的事。这半年不一样,夜里十点以后打过去,要么没人接,要么接起来喘得厉害,说在工地上加班。我问他怎么屋里有电视声,他说工棚里别人放的,我就没再往下问。
我翻他朋友圈,翻到手指都酸。他半年没发过家里的事,倒是发过两次做饭的照片,灶台贴的白瓷砖亮堂堂的,边上还摆着个粉色调味罐。我记得清楚,他工地板房的灶台是水泥糊的,连抽油烟机都没有。我把那张照片存到手机里,存完又删,删完又从回收站找回来,折腾到后半夜。
这个月初,婆婆的老姐妹来家里串门,说儿子在外打工的,十个有九个在外面搭伙过日子。我坐在边上剥花生,花生壳捏得碎碎的,扎得手心疼。当天晚上我就给老周打电话,说我想去他那儿住几天,顺便看看他住的地方咋样。他一口回绝,说工地上乱,女人家去了不方便,还说再过俩月就秋收了,让我在家好好守着妈。
我嘴上应着,转头就去村头汽车站问了票。夜班大巴最便宜,一百二十块钱,坐十个钟头能到。我跟婆婆说去县城给她拿药,得两天才能回来,婆婆塞给我五十块钱,让我路上买碗热汤面。我把钱揣进内衣口袋,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又装了一玻璃罐老周爱吃的腌萝卜。
车开了一路,我也没合眼。窗外的树影黑糊糊的,像一排排往后倒的人。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八年的日子:婆婆摔了腿那阵,我白天给她端水喂饭,晚上搬个小凳子在她床边睡;家里的三亩地是我跟娘家哥哥一块儿种的,收粮食的时候我肩膀磨得掉皮;老周每年过年回来一次,待不了十天就走,走的时候行李箱里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我给他晒的干菜、腌的肉。
车到站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在车站门口蹲了半个钟头,啃了半块硬邦邦的烧饼。我照着老周以前给我留的地址找过去,小区不算新,楼底下种着一排冬青。我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三楼的时候腿都软了,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才敢往鞋架那边看。
那双红鞋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鞋跟不高,皮子看着软,鞋面上还沾着点露水。我数了数鞋架上的鞋,老周的劳保鞋、皮鞋、拖鞋,加起来五双,再加上这双女鞋,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我自己的鞋呢?我上次来还是两年前,临走的时候把一双布拖鞋留在这儿,不知道被塞到哪儿去了。
屋里的笑声停了,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我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楼梯拐角处。门开了,老周穿着睡衣出来扔垃圾,头发乱蓬蓬的,肚子比过年回家的时候又圆了一圈。他往垃圾桶里扔了个外卖盒子,转身就往回走,根本没往楼梯这边看。
我攥着腌菜罐子的手出了满手心的汗,罐子滑溜溜的。我本来想冲进去闹,想指着他的鼻子问他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可想了想婆婆还在家里等我拿药回去,又把那口气咽了下去。我轻手轻脚下了楼,坐在楼前头的花坛边上,盯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上挂着米白色的窗帘,我记得老周以前说过,他最烦这种不遮光的帘子,睡觉晃眼睛。现在帘子拉得半开,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来晃去,是个长头发的影子。我就那么坐着,坐得屁股都麻了,直到有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从我身边经过,停下来瞅了我两眼。
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找三楼的老周。她“哦”了一声,说老周啊,刚跟他媳妇买菜去了吧,俩人每天都这个点出门。我听见“媳妇”两个字,耳朵里嗡嗡响,像钻进了一窝蜜蜂。我问她那女人来了多久了,老太太说有小半年了吧,天天见着,俩人出双入对的,看着跟真夫妻似的。
我谢过老太太,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在花坛里。我把腌菜罐子放在花坛的水泥台上,罐子太重,压得台面都晃了晃。我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严实了,连一点光都漏不出来。我忽然就想起过年的时候,老周坐在家里的炕头上,跟婆婆说他在外面吃得不好、住得不好,就盼着回家吃口热饭。
我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了碗豆浆,三块钱一碗,烫得我舌头都麻了。摊主问我要不要加油条,我摇了摇头。以前老周说外面的油条不干净,让我在家给他炸,我每次都炸满满一盆,他走的时候还得装一袋子。现在想想,他说不定转头就把我炸的油条扔了,转头跟别人去吃馆子。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小姑子的号码,停了半天又退出来。小姑子是老周的亲妹妹,嫁到邻村,平时跟我关系还不错,常来家里看婆婆。可这事我怎么跟她说?说她哥在外面养了人?我怕她不信,更怕她转头就告诉老周,说我没事找事。
我又翻到老周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按了又删、删了又按。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腌菜罐子又往小区里走。我想好了,不吵也不闹,我就上去拿我的东西,拿完就走。我倒要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我倒要看看,老周当着我的面,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重新爬上三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敲了三下,里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问“谁啊”。我没说话,又敲了三下。门开了,老周探出头来,看见我的时候,脸“唰”地一下就白了,跟墙上的白瓷砖似的。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手还扶着门框,像是怕我冲进去。
我往屋里瞥了一眼,沙发上坐着个女人,长头发,穿件花裙子,脚上趿着的,正是我两年前留在这儿的那双布拖鞋。她看见我,也愣了,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沙发缝里。我收回目光,看着老周,声音比我自己想的还要稳。我说:“老周,我回来拿我衣裳。”
老周堵着门不让我进,身子往门框上一靠,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接他的话,眼睛盯着那个女人脚上的鞋。我说:“你先让她把脚上那双拖鞋换了,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纳了三层底。”那个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低着头进了卧室,“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老周这才侧身让我进去,脸上的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我跨进门,先闻见一股香水味,甜腻腻的,呛得我鼻子发痒。我以前在老周的衣服上闻见过一次,他说是工地上女资料员喷的,我当时信了。现在满屋子都是这个味儿,熏得我头都疼。
我走到衣柜跟前,拉开柜门。我的衣服都被挤到最左边的角落里,皱巴巴的,上面还压着几件我没见过的裙子,红的绿的,料子看着都好。我伸手去拽自己的那件蓝布外套,拽了半天没拽出来,还带掉了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啪”地掉在地板上。老周赶紧过来捡,手忙脚乱的,差点摔在衣柜门上。
我没管他,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拿我的衣服。有件棉袄还是我三年前做的,棉花是自家地里种的,暖和。我记得当时老周说这件棉袄太丑,不让我穿出门,我就放在他这儿,想着冬天来的时候能穿。现在棉袄领口都发黄了,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
我抱着衣服往客厅走,路过洗手间的时候,往里头瞟了一眼。毛巾架上,我的那条蓝毛巾搭在最边上,毛都擀平了,旁边搭着条粉色的新毛巾,软乎乎的,还带着花边。牙缸也是两个,一个是老周的不锈钢缸子,一个是印着小熊的陶瓷杯,牙刷头对着头摆在一起。
我站在洗手间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我忽然就想起上个月,老周给我打钱,比往常多打了五百,说让我给自己买件新衣服。我当时还高兴了好几天,舍不得花,攒着给婆婆买了钙片。现在想想,那五百块钱,说不定就是他从给人家买项链的钱里抠出来的。
我拎着衣服袋子走到客厅,那个女人还没从卧室出来。老周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搓来搓去,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你,你先坐下,咱好好说。”我没坐,把衣服袋子往沙发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这屋子,心里头那本账,忽然就翻开了。
我伺候他妈八年,这话我说了不知多少遍,可头一回,我把它在心里头过成了数。我婆婆腿脚不利索,不能走远路,上厕所要人扶,洗澡要人帮,一天三顿饭端到跟前,夜里还得听着动静,怕她摔了。就这套活儿,我干了八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歇过一个整日子。我娘家嫂子以前在县城照顾过老人,说过一嘴,说这种活儿,请人干,一个月少说两千块,还得看人愿不愿意干。
两千块一个月,一年就是两万四,八年就是十九万二。我蹲在灶台前头烧火的时候没算过这笔账,我给婆婆擦身子的时候没算过,我半夜起来给她倒水的时候也没算过。可这会儿,我站在老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闻着满屋子的香水味,这笔账自己就跳出来了。十九万二,够我在老家盖三间大瓦房了。
老周见我站着不说话,又往前凑了一步,说:“你别多想,她就是个同事,临时来住两天。”我没理他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布鞋,鞋底磨得都快透了。我问他:“老周,你一个月给家里打多少钱?”他愣了一下,说:“三千啊,每月十五号打,一天没落过。”
三千块,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八年就是二十八万八。这钱我花在哪儿了?婆婆的药钱、米面油盐、水电费、人情来往,还有老周过年回家的路费。我自己的衣裳,三年没买过一件新的,身上这件蓝布褂子,袖子都磨破边了,我拿针线缝了又缝。
我又问他:“你在这儿租房,一个月多少钱?”他眼神飘了一下,说:“一千五。”一千五一个月,一年一万八,八年就是十四万四。我把这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就笑了。老周看我笑,脸更白了,说:“你笑啥?”
我说:“我笑我自己。一个月三千,扣掉你租房的一千五,剩一千五。我再扣掉你给人家买的那条金项链的钱,六千块,摊到八年里,一个月合六十二块五。一千五减六十二块五,一千四百三十七块五。老周,你一个月给我和妈的钱,就剩一千四百三十七块五。”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我接着说:“我在家伺候你妈,一个月按护工算,值两千。你一个月给我一千四百三十七块五,我搭进去两千的力气。老周,你算算,这八年,我倒贴了你多少?”我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但没哭。我这个人,哭不出来的时候比哭还难受。
那个女人从卧室出来了,换了双拖鞋,是我那双布拖鞋换下来的,穿了双粉色的塑料拖鞋。她站在卧室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手机,不敢看我。我看她一眼,又看老周一眼,说:“你们俩这日子,过得挺滋润的。我瞅着这屋里,沙发是新的,电视是新的,连窗帘都是新的。我上回来,这屋里连个像样的凳子都没有。”
老周急了,说:“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挣钱买的!”我问他:“你挣的钱,一个月给我和妈一千四百三十七块五,剩下多少?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给人家买项链,一条六千,你给妈买过啥?去年妈过生日,你打了个电话,说‘妈,你好好保重’,连个蛋糕都没订。”
老周不说话了,那女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赶紧低下去。我走到鞋架跟前,把我那双布拖鞋拿起来,鞋底上沾着灰,还有一股子香水味。我拿手擦了擦,擦不干净,就放进我装衣服的袋子里。老周说:“你拿鞋干啥?”我说:“这是我的鞋,我拿回去,省得搁这儿碍你们的眼。”
我收拾完东西,把袋子往肩上一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老周一眼。我说:“老周,我不跟你吵,也不打她。我就问你一句话,这八年,我在老家伺候你妈,你在外头把人往家领,你心里头,有没有一点过不去?”老周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女人倒是开了口,声音细细的,说:“嫂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我没等她说完,摆手打断她:“你别叫我嫂子,我担不起。你穿我的拖鞋,住我的男人,用我的钱,你一句对不起,值几个钱?”
我拎着袋子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我掏出手机,想给娘家嫂子打个电话,手指头按了好几下才按对号码。电话接通了,嫂子在那边喂了一声,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嫂子,你说得对。”嫂子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我先把衣裳拿回来了,我得回老家,把这事跟妈说清楚。”嫂子说:“你婆婆能信你?”我说:“她信不信是她的事,我该说的得说。我伺候她八年,我不能让她儿子在外头养着别人,她还蒙在鼓里,逢人就夸她儿子有本事。”
挂了电话,我去车站买了回老家的票。大巴车下午两点发车,我在候车室里坐着,手里攥着那个装衣服的蛇皮袋,里头除了我的衣裳,还有那双布拖鞋。我低头看了看袋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朋友圈,把他那两张做饭的照片放大看了半天。
灶台是白瓷砖的,边上摆着粉色调味罐,窗台上还放着盆绿萝。我越看越觉得眼熟,这灶台,不就是刚才那屋里的灶台吗?我走的时候光顾着看衣柜和洗手间,没细看厨房,现在想想,那灶台上摆的,可不就是照片里那个粉色调味罐吗?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头那本账,又翻了一页。老周半年发两次做饭的照片,每次都是那间厨房,每次都是那盘菜。他从来没在朋友圈发过我妈,也没发过老家,更没发过我。他的日子,早就跟我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老家,一半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跟那个女人一起过。
我关了手机,靠着椅背,忽然就不酸了。车窗外头,天阴着,像是要下雨。我摸了摸袋子里的布拖鞋,鞋底上还沾着那屋里的灰。我想好了,回去先不跟婆婆说,我先去趟小姑子家,把这事跟她透个底。她是老周的亲妹妹,她要是能说句公道话,老周那边兴许还能收敛点。她要是也偏着她哥,那我这八年,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我回到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村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照得地上跟撒了层霜似的。我拎着蛇皮袋往家走,路上碰见邻居王婶,她问我药拿回来了没,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走之前跟婆婆说的是去县城拿药。我“嗯”了一声,没停脚,王婶在后头喊:“你婆婆今儿个念叨你一天了,说给你留了饺子。”
我推开院门,堂屋灯还亮着。婆婆坐在靠椅上,腿上搭着条旧毯子,看见我进来,急急地往起欠了欠身:“咋去这么久?吃饭了没?灶上给你温着饺子。”我看着她那张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脸,忽然就说不出话了。我走的时候跟她撒了谎,说去县城拿药,她信了,还给我留了饺子。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跟白天老周扶门框那个动作一个样。
我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去灶上把饺子端出来。是荠菜馅的,皮擀得厚薄不匀,一看就是婆婆自己包的。我咬了一口,眼泪“啪”地掉进碗里。婆婆坐在旁边,伸着脖子问我:“咋了?外头受气了?”我摇摇头,把饺子一个接一个往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就是不敢开口。
吃完饺子,我刷了碗,又给婆婆擦了脸洗了脚,扶她上床躺下。我坐在她床边的小凳子上,跟这八年里的每一个晚上一样,听着她的呼吸声。可她今晚也不睡,睁着眼看房顶,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老周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我手一抖,差点把鞋底上的灰蹭到裤子上。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灯影里雾蒙蒙的,不像是在诈我。我问她:“妈,你听谁说的?”她叹了口气,说:“我自己的儿子,我心里有数。这半年,他打电话回来,说不了三句话就挂。以前他问你,现在他问都不问。我活了七十多了,啥事看不明白。”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白天在老周那儿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跟她说了。从门口那双红鞋说起,说到那个女人穿着我的旧拖鞋,说到衣柜里挤成一堆的陌生裙子,说到洗手间里成对的牙缸,说到那条金项链,说到我站在客厅里算的那笔账。我没哭,就是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着嗓子。
婆婆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等着她替儿子辩解,等着她说“兴许是误会”,等着她跟村里那些婆婆一样,反过来怪我拴不住男人。可她没这么说。她慢慢抬起手,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摸出个蓝布包,塞到我手里。
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本存折。我认得这本存折,是婆婆自己的养老钱,平时放在她的樟木箱子里,钥匙她自己攥着。我翻开看,存折上有一笔一笔的进账,多的五千,少的八百,加起来有六万多。婆婆说:“这钱,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别让老周知道。”
我把存折往回推,说:“妈,这是你的钱,我不能要。”婆婆攥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她说:“你拿着。我儿子对不住你,这钱算我给你赔不是。我活了这么大岁数,没求过人,今儿个求你,别跟我那混账儿子一般见识。你要走,我不拦你,可你得拿着这钱走。”
我看着她,她的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淌进耳朵里,把枕头洇湿了一片。我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这八年,我伺候的是他妈,可他妈心里头,比我还苦。儿子在外头养了人,当妈的最后知道,比当媳妇的还难堪。我攥着那本存折,觉得它比白天那个蛇皮袋还沉。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小姑子家。小姑子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来,笑着迎出来,说:“嫂子,你咋来了?我哥昨儿个给我打电话,说你上他那儿去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给她打过电话了,那她肯定知道我去干啥了。
我没绕弯子,把小姑子拉到屋里,把白天的事又说了一遍。小姑子听完,脸上的笑没了,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被角,半天才说:“嫂子,我哥他……他真这么干了?”我点点头。她“噌”地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说:“我给他打电话,我这就给他打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了老周的号码,按了免提。电话响了三声,老周接起来,声音哑得像破锣:“小妹,咋了?”小姑子对着手机吼:“哥,你还是个人吗?嫂子在家伺候咱妈八年,你在外头养人?你让咱妈脸往哪儿搁?你让我这个当妹子的,往后怎么回娘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周才说:“小妹,你别听她瞎说,就是普通同事……”小姑子打断他:“普通同事能穿着我嫂子的拖鞋?普通同事能跟你住一个屋?哥,你自己信吗?”老周不说话了,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打火机点烟。
小姑子说:“哥,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嫂子要是跟你离,我站嫂子这边。妈养老的事,我跟你一人一半。可你在外头养的那位,别想进咱家的门,别想让我叫一声嫂子。”说完她挂了电话,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回来对了。小姑子没偏着她哥,这让我心里头那口气,多少顺了一点。可我也知道,她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老周在外头有人的事实。她骂得再狠,老周也不会第二天就把那个女人赶走。
从她家出来,我沿着村道往回走,两边的玉米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又摸了摸手机,老周没有给我打电话,也没有发消息。他连一句“你到家了没”都没问。我忽然就想起以前,我每次从县城回来,他都要打电话问一句“上车了没”,现在他连这个都省了。
我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拿着个旧相框。我走近一看,是老周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他光着膀子站在河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婆婆说:“我昨儿个夜里想了一宿。这儿子,我算是白养了。可你不一样,你跟我没血缘,你能伺候我八年,比亲闺女还亲。”
我蹲在她跟前,把存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她膝盖上。我说:“妈,这钱我不能拿。我要真拿了,我就成了为钱才伺候你的。我伺候你,是因为你是我婆婆,是我男人的妈。老周对不住我,可你没对不住我。”婆婆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说:“那你往后咋办?”
我想了想,说:“我不离。我五十了,离了也没地方去。可我不能这么白熬。从今天起,老周每月给家里打三千,少一分我就去他工地上找他要。我伺候你,他得给我钱,不能让我倒贴。我给他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往后我得给自己留点。”
婆婆点点头,把存折又塞回我手里,说:“这钱你拿着,算我给你的工钱。你不拿,我死了都闭不上眼。”我看着她,没再推。我把存折收好,心里头那本账,又翻了一页。这钱不是老周的,是婆婆的。她愿意给我,是她的情分。我收下,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晚上,我坐在自己屋里,把白天从老周那儿拿回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那双布拖鞋我刷了,晾在窗台上。月光照进来,拖鞋底上的灰已经洗干净了,可我心里头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我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只写了一句话:“妈知道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个字:“嗯。”就这一个字,再没别的。我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半天,忽然就笑了。我笑我自己,以前还指望他能说句软话,能回来认个错。现在我知道了,他连一句“对不起”都舍不得给。他那个“嗯”,就是他的态度。
我关了灯,躺在大床上。这床是我跟老周结婚的时候打的,木头都磨得发亮。以前他回来,我就往里边挪,把外头让给他。今晚我睡在正中间,被子摊开,半边床是凉的。我闭上眼,心里头那口憋了八年的气,一点一点地散了。散了,不是没了,是变成了一种很硬的东西,搁在胸口,像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婆婆还没醒,我去灶上熬了粥,又炒了个青菜。我把粥盛好,放在桌上,用碗扣着。然后我出了门,去村头的小卖部,给娘家嫂子打了个电话。嫂子在电话里问:“咋样了?”我说:“没离。我把话跟妈说了,小妹也知道了。老周那边,我给他发了消息,他就回了个‘嗯’。”
嫂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你心里有数就行。往后别光顾着伺候他妈,也得顾顾自己。你那腰,早该去县里看看了。”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小卖部老板问我:“给谁打电话呢?这么早。”我说:“给我嫂子,说点家里的事。”老板“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买了瓶酱油,又买了包盐。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照得村道金灿灿的。我走到家门口,看见婆婆已经起来了,正扶着门框往外张望。看见我,她喊了一声:“我以为你走了。”我举了举手里的酱油瓶,说:“我哪儿也不去。我走了,谁给你熬粥?”
婆婆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我走过去,扶她进屋,把她按在椅子上。我把粥端到她跟前,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她喝了几口,抬头看我,说:“你比老周强。”我摇摇头,说:“妈,别这么说。他再不好,也是你儿子。”婆婆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喝粥。
我坐在她对面,也端起碗。粥很烫,我吹了吹,慢慢喝。院子里有只鸡在刨食,啄得地面“笃笃”响。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什么过不去的。老周在外头有人,我知道了;婆婆站在我这边,我也知道了;小姑子说了公道话,我更知道了。我五十岁了,不再指望谁给我撑腰,我自己就能把腰杆挺直。
喝完粥,我把碗收了,又把婆婆的衣裳泡在盆里。我蹲在井台边搓衣裳,搓着搓着,想起白天在老周那儿看见的那条粉色毛巾。我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搓。那条毛巾是她的,这盆衣裳是我的。我搓的是我自己的日子,跟别人没关系。
我把衣裳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风吹过来,蓝布褂子鼓起来,像一面旗。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婆婆在屋里喊我:“你手机响了。”我进去一看,是老周打来的。我接起来,他在那头说:“妈身体咋样?”我说:“还行。”他说:“那……你好好照顾妈。”我说:“我知道。”他说:“那……挂了吧。”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了。我抬头看向门外,天很蓝,云很淡。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上把中午要做的菜择了。婆婆坐在院子里,眯着眼看天,嘴里哼着一段听不清调的老戏。我择完菜,把菜盆端到井台边,又打了一桶水。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