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岁守寡大半年,姐夫来家暂住一个月后我破防了

发布时间:2026-08-31 02:33  浏览量:1

老周走的那天,我买了半斤虾。虾还在塑料袋里蹦,我喊他:“老周,虾买回来了,你给剥剥。”没人应。

我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歪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棵葱。120来的时候,虾已经不动了。

那年我五十岁,儿子在外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半张床是凉的,电视机开着没人看,泡碗面就当一顿。

头两个月我还硬撑,每天按时下楼买菜,见了邻居也笑着打招呼。可一进家门,鞋还没换,眼泪先掉下来。

后来就懒了。饭不想做,地也懒得拖,沙发上的毯子堆成一团,我裹着就能睡一下午。有时候醒过来,天已经擦黑,屋里没开灯,电视蓝莹莹的光打在墙上,像泡在水里。

我姐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每次开头都是“吃了没”。我都说吃了,其实碗还泡在池子里,泡得水都凉了,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层。

有一回她突然没声了,过了半天才说:“你这样不行啊,一个人熬着哪是个头。”我嘴上说没事,手摸着沙发靠垫,那上面还留着老周常靠的印子。那块布比别处塌下去一点,我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着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过了大半年,日子还是那样。早上醒了先坐半小时,想不起今天要干什么。电视从早开到晚,演的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有时候半夜醒来,电视还开着,购物频道里两个人在那儿一唱一和,声音尖尖的,我听着听着又睡过去。

那天傍晚,我正泡着面,我姐电话又来了。她吞吞吐吐的,不像平常直来直去的样子。

我问她怎么了,她吭哧了半天,才说:“你姐夫他们单位老宿舍要整修,水管子全换,估计得修个一阵子才能住人。”

我没接话,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汤溅出来,滴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油星。那桌布还是老周在的时候铺的,蓝格子,洗得发白了,油星滴上去,像多了一朵小花。

她又说:“我这不走不开嘛,你外甥女刚生完孩子,我得在这儿伺候月子。你姐夫一个人,住旅馆太贵,也吃不好。”

我想说不行。孤男寡女的,传出去不好听,我自己也别扭。可话到嘴边,想起上周半夜我发烧,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硬是撑到了天亮。那晚我烧得迷迷糊糊,想喊老周,喊了两声,才想起来人没了。我躺在被子里,浑身发冷,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我鬼使神差地说了句:“行吧,就一个月。”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碗泡胀的面,忽然有点慌。家里好久没住过外人了,连老周的东西我都还按原样摆着。他的刮胡刀还插在卫生间镜柜里,刀片早就钝了,我一直没扔。他的茶杯还放在茶几上,杯底结着一圈黄黄的茶渍,我也没洗。

我赶紧起身收拾次卧。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柜子上的灰擦了三遍,连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我都浇了点水。那盆绿萝还是老周买的,说放屋里添点活气。他走了以后,我隔三差五才浇一次,叶子黄了好几片,我揪下来扔了,剩下的几片也蔫蔫的。

收拾到鞋柜的时候,我看见最里面摆着老周的拖鞋。藏青色的,鞋头有点磨白,是他生前常穿的。我拿出来,拍了拍灰。鞋底还沾着一点干了的泥,是最后一次下雨天他出门买菜留下的。我用湿布擦了擦,擦不掉,那点泥像长在鞋底上了。

姐夫脚码跟老周差不多,先凑合一穿吧。我把拖鞋摆在次卧门口,又觉得不妥,挪到了玄关边上。摆好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放回鞋柜里。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我还是把它留在了鞋柜最里面,没往外拿。

第二天下午,姐夫来了。他拎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门口,先脱了脚上的皮鞋。

“麻烦你了啊。”他声音不大,手里攥着包带,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摇摇头,侧身让他进来。刚要把那双藏青拖鞋递过去,他已经从包里掏出一双黑布鞋,自己换上了。

“我带了鞋,不用找了。”他把皮鞋摆到鞋架最下层,摆得整整齐齐。鞋头朝外,鞋跟贴着墙,像用尺子量过。

我手里还拿着老周的拖鞋,一时有点尴尬。赶紧说:“那行,你随便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没坐,站在玄关四处看了看,说:“家里收拾得挺干净。”我嗯了一声,往厨房走,听见他轻轻把门带上,动作很轻。那门锁“咔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着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炒蛋。我们坐在餐桌两边,他坐老周平时坐的位置,我坐我这边。我盛饭的时候,习惯性地先盛了一碗,端到老周的位置上,又赶紧端回来,换了个方向,放在姐夫面前。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没抬头看我。

饭桌上没什么话,他吃得很快,吃完就把自己的碗洗了。我听见厨房水龙头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以前老周吃完饭也这样,自己洗碗,不让我沾手。他说我手冬天爱裂口子,少碰凉水。

头三天,我们都客客气气的。他早上出门上班,晚上回来,进门先说一句“我回来了”,我就应一声“饭快好了”。那声“我回来了”每次响起,我都有点恍惚,像老周又回来了。可抬头一看,是姐夫,我又把话咽回去。

他从不乱翻东西,也不进我卧室。洗完澡会把卫生间地拖干,换下来的衣服自己洗了晾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他把自己的衣服晾在阳台最边上,离我的衣服远远的,中间空出一大截。我看见了,没说话,心里却觉得那截空档像一道线,把我们隔得清清楚楚。

家里是比以前热闹了,可我总觉得别扭。做饭的时候多双筷子,看电视的时候多个人,连走路都得放轻脚步。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他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光,我赶紧踮着脚走过去,生怕他听见。

我甚至有点后悔答应我姐了。想着要不找个借口,让他去住旅馆,钱我出都行。可每次话到嘴边,看见他下班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或者一包榨菜,我又开不了口。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第四天晚上。那天我买菜路过菜市场,看见虾挺新鲜,鬼使神差就买了半斤。卖虾的大姐用网兜捞起来,虾在网兜里乱蹦,水珠子溅到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拎回家我才反应过来,老周不在了,没人给我剥虾了。我把虾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叹了口气。塑料袋里的虾还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像在提醒我什么。

姐夫正好下班回来,看见台面上的虾,没说话,洗了手就走过来。他拿过虾,剪须子,挑虾线,动作熟得很。剪刀在他手里转了两下,虾须子齐齐断下来,落在台面上,细细的一小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手。他手指粗,指甲剪得短短的,剥虾的时候,虾壳完整地卷成一小团。虾线从虾背里抽出来,又细又长,他轻轻一拉,整根就出来了,一点没断。

剥好的虾仁放在白瓷碗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拿。以前老周也总说自己不爱吃虾,每次都把剥好的虾仁往我碗里夹。可我知道他爱吃,他只是舍不得吃。有一回我硬塞了一个到他嘴里,他嚼了两下,说“还行”,眼睛却弯起来。

我端着那碗虾仁,站了好一会儿。白瓷碗里的虾仁个个饱满,粉白粉白的,还冒着热气。我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虾肉是甜的,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姐夫已经端着锅去水槽边洗了。他背对着我,肩膀有点塌,洗锅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出太大动静。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声细细的,像下雨。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虾仁倒进自己碗里,就着饭吃了。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多刷了两遍锅,把灶台上的油星擦得干干净净。擦到台面角落的时候,我看见那堆虾须子还在,细细的,卷成小圈。我拿抹布把它们拢起来,扔进垃圾桶。

晚上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姐夫剥虾的画面,手指一挑,虾线就出来了,壳完整地卷成一小团。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老周以前剥虾不是那样,他剥得糙,虾壳经常掰得稀碎,虾线有时候还留在肉里。我得自己挑出来,还得说他两句。他每次都说“下次注意”,下次还是那样。我嘴上嫌弃,心里却觉得踏实,因为那才是老周,笨手笨脚的,只对我一个人好。

可姐夫剥得干净,一粒一粒的,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练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姐夫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两个煮鸡蛋,用碗扣着,还温着。旁边压了张纸条,就一行字:“鸡蛋煮好了,你吃。”

我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壳剥开,蛋白光滑,蛋黄是黄澄澄的。我咬了一口,没尝出什么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那张纸条我看了两遍,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他摆鞋的样子。

那天中午,我做饭的时候,多切了一根黄瓜,拌了个凉菜。想着他晚上回来,饭桌上能多个菜。做完了我自己愣住,以前老周在的时候,我也这样,总想着多做一个菜,怕他不够吃。黄瓜丝切得细细的,蒜末撒在上面,醋倒下去,酸味一下子窜上来,我眼睛眯了眯。

下午我去菜市场,又买了半斤虾。这回不是鬼使神差,是故意买的。我想看看,他是不是还会给我剥。卖虾的大姐认出我,说:“婶子,今天又来买虾啊?”我点点头,没多说话。她称虾的时候,我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心里七上八下的。

晚上姐夫回来,看见台面上的虾,还是没说话,洗了手就过来剥。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剥得还是那么干净,虾壳完整,虾线挑得利索。剥完,他把虾仁倒进碗里,推到我面前:“你吃。”

我端起碗,没急着吃。我看着碗里的虾仁,忽然想起老周走的那天,那半斤虾还在塑料袋里蹦。我喊他剥,没人应。现在有人剥了,却不是他。

我眼眶有点热,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姐夫没看我,自己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口,说:“这黄瓜拌得不错,放醋了?”

我嗯了一声:“放了点。”

他说:“老周以前也爱往凉菜里放醋,我姐说过。”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没再提。

我听着这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记得老周,他姐跟他说过老周的习惯。他不是不知道这个家以前是谁的。他知道,可他还是住进来了,还是剥虾了,还是坐在老周的位置上吃饭。我不知道他图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图,只是顺手。

那之后,日子好像顺了些。我做饭不再只做一人份,他会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我拖地的时候,他会把椅子抬起来,方便我拖到角落。晚上看电视,他坐沙发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那个靠垫是老周买的,灰蓝色的,上面绣着几朵小花。姐夫从来不靠它,每次坐下去,都往自己那边挪一挪,像怕压着它。

电视还是那台旧电视,画面偶尔会闪雪花。以前我一个人看,闪了就闪了,懒得管。他来了以后,有一回他起身去拍了两下,画面就清了。他坐回来说:“这电视有点年头了,该换了。”

我说:“凑合看吧,一个人看不了多少。”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电视里放了个什么小品,他笑了两声。我也跟着笑了一下,虽然没看清演的是什么。那笑声在客厅里响起来,又落下去,像两颗石子扔进水里,荡开两圈波纹,又各自散开。

家里确实不一样了。以前我晚上开着电视,声音调到最大,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电视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我不再觉得那声音是空的。有人坐在旁边,哪怕不说话,空气里也有个活人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像晒过的被子上残留的阳光味,不仔细闻就没了。

我开始注意自己的样子了。早上起来会梳头,不再随便扎个马尾就完事。衣服也换得勤了些,以前一件睡衣能穿三天,现在每天换一件。有一天我照镜子,看见自己鬓角又白了几根,我拿镊子拔了拔,拔不下来,就用手捋了捋,别到耳后。

我姐打电话来,问我姐夫住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自己会洗衣服,也不挑食。我姐在电话那头笑:“他就这点好,省心。”

我犹豫了一下,问:“他以前……是不是认识什么人?”我姐那头顿了顿,说:“你说那个啊,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年轻时候喜欢过一个姑娘,人家没看上他。后来就跟我结婚了,再没提过。”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原来是真的。他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放不下的人。可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他现在住在我家,晚上坐在我沙发那头,剥虾给我吃,早上给我煮鸡蛋。他记得老周爱往凉菜里放醋。他不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可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姐夫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头发不吹干,容易头疼。”

我愣了一下,说:“懒得吹,一会儿就干了。”他起身去卫生间,拿了吹风机出来,递给我:“吹吹吧,别省那几分钟。”

我接过吹风机,插上电,嗡鸣声在客厅里响起来。我一边吹头发,一边看着电视屏幕,画面闪了两下雪花,又清了。姐夫没走,坐在沙发上,等着我吹完,才把遥控器递过来,说:“你挑台吧。”

我接过遥控器,手指按了两下,停在一个讲老手艺人的纪录片上。姐夫没换台,就跟着看。电视里一个老木匠在刨木头,刨花卷成卷儿落在地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姐夫说:“这活儿细。”我说:“是啊,现在没人愿意干这个了。”

他说:“以前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天木工。后来没干成,手笨。”他伸开自己的手看了看,我也跟着看了一眼。那双手粗,指节大,指甲剪得短,看着就是干过活的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我心里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挪回电视上。那晚我睡得比平时晚,翻来覆去,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他没打呼噜,安安静静的,像没这个人一样。可我知道,那边有个人躺着。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又安稳又发慌。安稳的是,家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了。发慌的是,我怕自己开始习惯这种安稳。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我发现,我竟然开始数日子了。不是盼着他走,是怕他走。每天早上起来,我先看一眼日历,算算还剩几天。算完了,又觉得自己可笑,他是我姐夫,我算这个干什么。

有一天下午,我收拾鞋柜,看见姐夫那双黑布鞋摆在最下层,鞋底磨得有点薄了。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伸手,把布鞋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

挺轻的。他每天穿着这双鞋进出,鞋底都磨平了。我想着,要不给他买双新的,又觉得不合适。他是我姐夫,我给他买鞋,算怎么回事。我把鞋放回去,关好鞋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酸,我扶着墙缓了缓。

那天晚上,姐夫回来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橘子。他放在餐桌上,说:“路过看见挺新鲜,就买了点。”

我嗯了一声,说:“放着吧,明天吃。”他站了一会儿,又说:“今天单位那边打电话了,说宿舍修得差不多了,可能过几天就能回去。”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应着:“那挺好的,你姐该放心了。”他说:“是啊,麻烦你这么久。”我说:“不麻烦。”

他进了房间,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画面在闪,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橘子放在桌上,黄澄澄的,一兜七八个,个个圆润。我伸手拿了一个,皮有点凉。我慢慢剥开,橘子的香气一下子散出来,酸里带甜。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咬下去,汁水溢开,酸得我眼睛眯起来。

我嚼着那瓣橘子,忽然觉得,这一个月过得真快。快得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日子就没了。

姐夫走的那天,是个阴天。他起得早,我听见隔壁房间有拉提包拉链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犹豫什么。那声音一会儿响一下,一会儿又停了,像拉链卡住了,又像他拉了一半,又拉开。

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被单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枕套也卸了,叠成方块,摆在床尾。地上扫过,窗台那盆绿萝也浇了水,叶子支棱着,比刚来那天精神多了。那盆绿萝我后来一直没怎么管,他倒是记得浇。

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包从房间出来,看见我,笑了笑:“都收拾好了。这些天,多亏你照顾。”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说:“吃了早饭再走吧。”

他摆摆手:“不吃了,单位那边催着回去,说上午有人来验收水管。”

我没再留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他在玄关处换鞋,还是先脱了脚上的鞋,从包里掏出那双黑布鞋。鞋底磨得薄薄的,他弯下腰,把鞋带系好。

我看着他系鞋带,手指绕两圈,拉紧,再绕两圈。系完,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那拖鞋……”他指了指鞋柜,“我放回原来的地方了。”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鞋柜最里面,那双藏青色的拖鞋端端正正地摆着。老周的拖鞋,鞋头磨白的地方还在,只是比一个月前干净了些。他洗过了,晾干了,又放回去。

我喉咙发紧,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一个人住,晚上睡觉把门锁好。电视别开太晚,那雪花闪多了,对眼睛不好。”

我“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他跨出门去,我扶着门框,看着他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他的影子斜在墙上,越来越长,最后拐过角,没了。

门关上,我站在玄关,好半天没动。家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能听见楼上谁家的拖鞋啪嗒啪嗒拖过地面。那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上。

我走到鞋柜前,蹲下来,把老周那双拖鞋拿了出来。鞋底还带着点潮气,是昨晚姐夫洗了,晾在阳台,今天早上收进来的。我用手摸着鞋面,藏青色的布有点起毛了。老周以前最喜欢这双鞋,说底软,穿着不累脚。他走的那天早上,还穿着这双鞋下楼买过早点。

我把鞋翻过来,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我忽然想起,姐夫这一个月,一次也没穿过这双鞋。他宁可穿自己那双磨薄了底的布鞋,也不碰老周的东西。他连老周的拖鞋都不碰,却记得老周爱往凉菜里放醋。

我蹲在那儿,眼泪砸在鞋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越擦越花。

我站起来,把老周的拖鞋放进鞋柜最里面,摆正,鞋头朝外。然后我拿出姐夫的布鞋——他刚才换下来,放在鞋架最下层的——拿在手里看了看。鞋底确实薄了,走路的时候,脚后跟那块都快磨穿了。我打开鞋柜下面的抽屉,翻出一双新布鞋,是前年买的,一直没穿。我把姐夫的旧鞋包好,放进一个塑料袋里,系上口。

新鞋放进鞋柜最下层,鞋头朝里。我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拿。也许不会了。可我总得给他留个地方。

中午,我煮了碗面。水烧开,面下锅,筷子搅两圈,捞出来,拌了点酱油。我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对面空荡荡的。我吃了一口,面有点坨了。我把碗放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过五分。以前这个点,姐夫还在单位,不会回来。可我还是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门口没有动静。只有那双新布鞋,安安静静地摆在鞋柜下面。

下午,我姐打电话来,说姐夫已经到家了,宿舍修得不错,水管子全换了,热水也通了。我说:“那就好。”

我姐又说:“他让我谢谢你,说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说你也不是外人,客气啥。”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我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感冒了?”

我说:“没有,就是刚睡醒。”

我姐没再问,又叮嘱了几句,说等外甥女出了月子,就来看我。我说好,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画面又在闪雪花。我盯着那些白点子,眼睛发酸。以前老周在的时候,电视闪了,他就起来拍两下。后来姐夫来了,也起来拍两下。现在又轮到我一个人了。

我走过去,学着他们的样子,在电视机顶上拍了两下。画面没清,反而闪得更厉害了。我拍第三下的时候,电视“啪”地一声,黑屏了。

我站在那儿,手还举着,忽然笑了。这破电视,到底是不行了。

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看见菜市场门口还有人在收摊。卖虾的盆里,剩了十几只虾,蹦得没力气了,壳上沾着水草。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卖虾的大姐说:“婶子,来点不?便宜给你。”

我摇摇头,说:“不买了,一个人吃不了。”

她笑了笑,没再劝。我转身往回走,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我外套下摆翻起来。我裹紧衣服,加快了步子。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窗户。黑着灯。以前老周在的时候,窗户总是亮着的。后来姐夫来了,也亮着。现在又黑了。

我上了楼,开门,换鞋。玄关的灯亮着,照见鞋柜下面那双新布鞋。我蹲下来,把鞋拿起来,又放回去,摆正。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我喝了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我忽然想起姐夫剥虾的那个晚上,他说:“你吃吧,我不爱吃这个。”

我把水杯放下,打开冰箱。里面还有半兜橘子,是他买的,剩了四个。我拿了一个,剥开,橘皮还是凉的,香气冲进鼻子里。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我皱起眉。可嚼到最后,又泛出一点甜来。

我站在厨房里,就着冰箱的光,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完了。橘络还沾在手上,我搓了搓,没搓掉。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隔壁房间空着,门半掩着,月光从窗户外头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起来,走到隔壁门口,伸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在夜里特别响。

我回到自己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被角有点凉,我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老周刚走那会儿,我也这样睡,缩在床的一边,另一边空着。后来姐夫来了,我还是缩在一边。只是半夜醒来,知道隔壁有人,心里没那么慌。

现在隔壁又空了。可我知道,日子还得往下过。明天早上起来,我还是得烧水、做饭、下楼买菜。电视坏了,就找人修,修不好就买台新的。

我闭上眼睛,手搭在枕边。枕头上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橘子味,是刚才剥橘子时沾上的。我想起姐夫临走前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住,晚上睡觉把门锁好。”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墙上,像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呼吸平了下来。这一个月,像一场梦。梦里有人煮鸡蛋、剥虾、拍电视、递吹风机。梦醒了,我还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烧了水,蒸了两个鸡蛋。我坐在餐桌前,把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壳剥开,蛋白光滑,蛋黄黄澄澄的。我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我起身,走到鞋柜前,打开柜门,把老周那双拖鞋又往里推了推。

鞋头朝外,整整齐齐。

我关好鞋柜门,拿起钥匙,下楼买菜去了。走到菜市场门口,卖虾的大姐刚出摊,虾在水盆里蹦得欢实。我站了一会儿,说:“来半斤。”她笑着捞虾,我接过塑料袋,虾在手里乱动,水珠子滴下来,打湿了我的鞋面。

我拎着虾往回走,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亮晃晃的。我上了楼,开门,换鞋。玄关的灯没开,可屋里已经亮了。

我走进厨房,把虾倒进盆里。虾在水里蹦了两下,安静下来。我洗了手,拿起剪刀,学着姐夫的样子,剪须子,挑虾线。第一只虾,壳被我掰碎了,虾线断在肉里。我拿牙签挑了半天,才挑干净。第二只,还是碎。第三只,壳完整地卷下来,虾线抽出来,细细的一根。

我把剥好的虾仁放进白瓷碗里,端到餐桌上。碗里的虾仁粉白粉白的,冒着热气。我坐下来,夹了一颗放进嘴里。虾肉是甜的,我嚼了嚼,咽下去。

家里很静,只有冰箱嗡嗡响。我坐在那儿,把一碗虾仁慢慢吃完了。吃完,我起身洗碗,水龙头开得小小的,水声细细的,像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