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泼我一脸五粮液说提鞋不配,大伯一家等看笑话,结果打脸了
发布时间:2026-09-02 17:47 浏览量:1
堂哥泼我一脸五粮液说提鞋不配,大伯一家等看笑话,结果打脸了
楔子
那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时,我正端着塑料杯准备敬酒。五粮液的液体挂满我的眼镜片,顺着鼻梁往下淌,黏腻地钻进衣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音响里还在循环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
堂哥陈磊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冷笑一声:“陈默,就你也配来敬我酒?给我提鞋都不配的东西。”
我抹了把脸,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大伯母捂嘴笑出了声,大伯端着酒杯假装没看见,堂姐陈悦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满桌子亲戚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我爸坐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
“哥,大喜的日子,别这样。”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谁是你哥?”陈磊扯了扯新郎礼服领口,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酒精还是愤怒,“你一个修电动车的,跑我婚礼上来丢人现眼?你知道这桌酒席多少钱一桌吗?三千八!你一个月能挣几桌?”
我妈拉住我的胳膊,声音发抖:“小默,咱走吧。”
我没动。酒水顺着下巴滴到地上,啪嗒啪嗒的,在喜庆的音乐声里格外清晰。大堂里已经有别的桌的人朝这边张望,伴郎团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走?”陈磊嗤笑,“赶紧滚。看见你就晦气。”
我把塑料杯搁在桌上,杯底那点残留的酒液晃了晃。然后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我笑了。
“哥,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我平静地说,“今天这杯酒我喝了,谢谢你请我来。”
我从口袋里摸出红包,放在转盘上,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陈磊的声音:“装什么大度,红包里能有多少钱?二百?”
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空荡荡的,水晶吊灯把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我踩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往电梯走。电梯镜面映出我的样子:白色短袖衬衫上全是酒渍,眼镜片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我妈追出来,往我手里塞纸巾:“别往心里去,你堂哥喝多了……”
“妈,”我擦了擦眼镜,“没事。”
电梯门开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短信:账户收到入账通知,金额八十万。
备注写着“首轮投资款”。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电梯。镜子里那个人虽然狼狈,但眼神很亮。
第一章 提鞋不配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六岁。在我们老陈家这一辈里,我排行老幺,也是最没出息的那个。
堂哥陈磊大我三岁,从小就是家族的骄傲。大伯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我们那片有名的“陈老板”。陈磊顺理成章地接了班,三十岁不到就开上了宝马,去年在县城最贵的小区买了婚房。嫂子是县一中的老师,长得漂亮,学历也高,大伯母逢人就夸。
我爸妈都是工厂退休工人,我爸腰不好,早些年下岗后就一直打零工,我妈在超市理货。我高考考了个二本,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在一家软件公司干了三年,后来公司裁员,我就回了县城。
回来之后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干脆支了个摊子修电动车。在县城,修电动车是个不算体面但能糊口的营生。我租了个十几平的小门面,挂了个“小默车行”的牌子,一个月挣个四五千,够自己花销,每个月还能给我妈转两千。
陈磊的婚礼是大伯一手操办的,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光婚庆就花了八万。请帖早半个月就送到了我家,我妈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跟我爸商量随多少礼合适。
“最少得两千吧。”我爸坐在沙发上揉着腰叹气,“他大伯那人你也知道,最看重这个。”
我妈为难:“咱家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
“我来出。”我说。
其实我手上也没什么钱,门面刚交了半年房租,但我不想让我妈为难。最后我从信用卡里套了两千,装在红包里,想着婚礼那天给出去。
婚礼当天来了很多人,大伯一家在门口迎客,红光满面。我带着爸妈过去的时候,大伯母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笑着说:“小默来了啊,快进去坐。”
她没接我手里的红包,只是朝大堂里面扬了扬下巴:“找地方坐吧。”
大堂里摆了三十多桌,最前面是主宾席,往后依次递减。引位的服务员把我们带到了最后一排靠墙的桌子,桌牌上写着“亲友”。桌上已经坐了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看见我们只是点点头。
菜上了,酒也开了。前面的敬酒环节热闹非凡,陈磊带着新娘子挨桌敬,每次敬到重要宾客那桌,大伯都会亲自陪着,介绍这个局长那个主任。到了我们这桌时,陈磊只是远远地举了下杯子,招呼都没打就过去了。
我妈表情有点僵,我爸闷头吃菜。我拍了拍我爸的背,给他倒了杯茶。
后来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陈磊从主宾席那边过来,他身边跟着伴郎团,几个人都喝得不少。看见我,陈磊突然伸手拦住我的路。
“陈默,”他盯着我身上那件网购的一百多块的衬衫,“你穿这身来参加我婚礼?”
我没说话。
“你看看你,”他上下打量我,“修车修得浑身油味,站我旁边都掉价。”他从桌上抄起那瓶开了封的五粮液,随手倒了半杯,“来,哥敬你一杯。”
我伸手去接,杯子还没碰到,他一翻手腕,那半杯酒全泼在了我脸上。
周围安静了。我听见有人吸了口气,好像是大堂那边的伴娘。陈磊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就你也配来敬我酒?给我提鞋都不配。”
酒液顺着我的脸往下淌。那是我第一次闻到五粮液的味道,确实香,是那种我这种人喝不起的香。
我爸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我妈死死拽住了。大伯那边朝这边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跟客人说话,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陈悦举着手机笑得肩膀直抖:“哥你干嘛呀,看把人家小默弄的。”
“让他清醒清醒。”陈磊嗤笑着,“知道自己什么身份。”
我抹了把脸,笑了。然后说了那番话,放了红包,转身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门口停着一排车,陈磊的宝马扎着红绸停在最中间,特别扎眼。我站在台阶上,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钱收到了吧?恭喜你陈默,你的项目我们投了。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陆景明是我在软件公司时的前同事,后来去了深圳,在一家投资机构做项目经理。三个月前我去深圳出差(其实是去一家电动车配件厂谈供货),跟他吃了顿饭,聊起我正在做的一个东西——一个针对电动车维修行业的SaaS平台。当时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认真了。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好,走下台阶。
路过那辆宝马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阳光照在车窗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我抬手挡了挡光,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锃亮的车身上,歪歪扭扭的。
我转身走了。口袋里那八十万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裤兜烫着我的腿。
回到店里,我照常开门营业。下午来了个换轮胎的顾客,我蹲在地上卸螺丝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我妈打来的。
等我忙完回过去,我妈在那头声音发颤:“小默,你大伯在家族群里发话了,说你没规矩,婚礼上甩脸子走人,让大家评评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卖烤红薯的老头,灰白的烟一缕缕升上去。
“妈,”我说,“你别看群了,等会儿我拉个新群,咱自己家人聊。”
“你爸气得不行……”
“我知道,我晚上回去。”
挂了电话,我打开家族微信群。六十多人的大群,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
大伯发了一段话,大意是陈默这孩子不懂事,堂哥结婚这么大的事,一点礼数都没有,红包随了二百块钱,还提前离场,让亲戚们见笑了。下面陈悦跟了几条:“就是,穿个地摊货就来了,我哥跟他开玩笑他当真了。”“人也太小气了吧,二百块钱也好意思装红包里。”
有几个远房亲戚跟了几条表情包,打哈哈说年轻人不懂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红包记录。我随的是两千,微信转账,备注写了“新婚快乐”。但收款的是陈悦——婚礼前她负责收礼金,我转给了她。
我又看了一眼家族群。陈悦还在下面打字:“妈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我哥婚礼他穿得跟要饭似的……”
我没在群里说话,截了个转账记录的图,单独发给了陈悦。然后我拉了个新群,群名叫“一家人”,把我爸妈、我姐,还有几个关系近的亲戚拉了进来。
群刚建好,我爸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默你搞什么名堂?”我爸声音很冲,“拉什么新群,你大伯那边……”
“爸,”我打断他,“群是我建的,跟大伯没关系。以后咱自己家人有事在这聊。”
我爸沉默了几秒:“你随礼到底随了多少?”
“两千。”
“那群里……”
“陈悦没记上。”我说,“她可能忘了。”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大伯那人……”
“爸,”我看着街对面,烤红薯的老头开始收摊了,天色暗下来,“你腰还疼不疼了?我下个月带你去市里医院看看,换个好点的专家。”
“看什么看,不疼了。”
“那也得看。”我说,“我有钱了。”
“你修电动车能有多少钱……”
“爸,”我笑了一声,“真有了,你儿子出息了。”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门口的路灯亮起来,几只飞蛾扑上去,撞得灯罩砰砰响。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我做了半年的那个项目。界面还很粗糙,功能也不全,但我心里清楚,这个东西能成。
堂哥说我提鞋不配。可我从没想过给他提鞋。
我想走自己的路。
第二章 谷底
项目真正开始推进是在拿到投资后的第二周。
陆景明那边除了八十万首轮,还帮我对接了两个技术外包,都是他在深圳认识的朋友。我退了电动车门面的租,把设备转手卖给了隔壁修车的老王,然后把县城老城区一套出租的老房子收了回来,简单收拾了一下当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一间二十平的客厅,摆了三张桌子三台电脑。我、外包前端小周、外包后端老刘,三个人隔着视频远程干活。小周在成都,老刘在郑州,我们每天早上开个语音会,然后各忙各的。
项目名字叫“修车宝”,功能说白了就是帮电动车维修店做客户管理和库存管理,顺便接一个线上预约的入口。市场调研我早做过了,县城有上百家电动车维修店,全国更不用说,这是个很碎很散的行业,没人做过系统化的工具。
我妈一开始不理解:“好好的修车不干了,天天对着电脑能挣到钱?”
我跟我妈解释不通,就跟我姐说。我姐比我大三岁,在县城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嫁了个老实巴交的中学老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听我说完,只问了一句:“靠谱吗?”
“靠谱。”我说。
“那就干。”我姐拍拍我肩膀,“弟,姐不懂你那些东西,但姐相信你。”
工作室开起来之后,我几乎不出门。吃住都在那套老房子里,饿了泡面,困了趴桌上眯一会儿。小周有一次在语音会里说:“默哥你这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我对着摄像头笑了笑:“项目上线了就好了。”
项目上线的时间定在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我需要做出一个能拿得出手的demo,然后去跑至少五十家维修店,让他们试用。
五十家,在县城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拿着打印好的宣传页,一家一家地跑。大部分老板听我说两句就摇头,说忙没空,有那功夫不如多换俩轮胎。也有少数感兴趣的,我就在人家店里蹲着,看他们怎么记账、怎么管库存,然后回来改方案。
最难的是第一家。那是个开了二十年的老店,老板姓赵,五十多岁,脾气很倔。我在他店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他连正眼都没给我。
“赵叔,”我说,“我不是推销东西的,我就是想让您看看,这东西能不能帮您省点事。”
“省事?”赵师傅把手里的扳手一扔,“我这店开了二十年,一直都是这么干,你个小年轻知道什么?”
我没走。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还去。到第四天,赵师傅终于松了口:“进来坐坐吧,别站门口挡我生意。”
那天我在他店里待了一下午,帮他整理了三个月的进货单和客户记录,做成了一个简单的表格。赵师傅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抬头说:“好像……是比本子记着清楚点?”
“赵叔,您用用看。”我把平板推过去,“觉得好用就接着用,不好用我立马走人。”
赵师傅试用了一周,后来主动给我打电话,说想让我教他用那个预约功能。他店里有三个修车师傅,有时候忙不过来,客人等急了就走了,有了预约能好很多。
第一家跑通之后,后面就顺了。第二家、第三家……到第四十家的时候,已经有一些老板主动在别的同行面前提起“修车宝”。有次我去一个镇上的店,老板说:“你是不是陈默?听老赵提起过你,你那东西给我看看。”
那天晚上我回去,在楼下吃了一碗热馄饨,五块钱,汤都喝干净了。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陆景明。
“进度怎么样?”
“还行。”我擦了擦嘴,“已经跑了四十三家,试用转化率大概在六成。”
“不错啊。”陆景明语气里带着满意,“你那个堂哥的事……”
“别提了。”我打断他。
陆景明笑了一声:“行,不提。对了,下个月深圳有个行业展会,我帮你搞了个展位,你来一趟?”
我犹豫了几秒。深圳,机票加住宿,少说也得四五千。
“来,”我说,“钱从项目里出。”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县城夜里没什么灯光,稀稀落落的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是黑黢黢的田野,再远一点,能看到高速公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家族群里陈悦发的消息。虽然我退了那个大群,但有些亲戚会把消息转给我妈,我妈又转给我。
陈悦发了张照片,是陈磊新买的车。宝马X5,落地七十多万。配文:“我哥又换车了,有些人这辈子都摸不到方向盘吧。”
下面几个亲戚跟了笑脸。
我妈在下面发了条语音,我没点开听,但猜得到内容,无非是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我妈三个字:“知道了。”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搓了搓胳膊,转身回屋。电脑屏幕上,修车宝的界面又迭代了一版,比之前干净很多。
我坐下来,打开代码,继续写。
第三章 再见
深圳那趟行程比我想象中顺利。
展会在会展中心,人很多,各行各业的人都有。我们那个展位很小,在角落,但陆景明帮我安排了几场对接,见了几个潜在客户和合作方。有个做电动车配件批发的老板对我那套库存管理模块特别感兴趣,聊了快两个小时,当场表示要投下一轮。
晚上陆景明请我吃饭,在福田一个挺高档的日料店。我穿着从县城带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坐在包间里有点不自在。
“放轻松。”陆景明给我倒了杯清酒,“你现在是创业者,穿什么都行。”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清酒淡淡的,没有五粮液那么冲。
“那个展会效果不错,”陆景明说,“你回去之后赶紧把正式版推出来,下一轮融资问题不大。”
我点点头:“我知道。”
“你那个县城,”陆景明夹了一块三文鱼,“市场跑得怎么样了?”
“覆盖了大概三分之一。”我说,“下个月准备去隔壁县试试。”
“行。”陆景明放下筷子,正色看我,“陈默,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的东西能成,你别让我失望。”
“不会的。”
吃完饭出来,深圳的夜风温温软软的,跟县城完全不一样。街上的霓虹灯晃得人眼花,到处都是年轻的面孔,背着电脑包匆匆赶路。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我妈。
“小默,你爸腰又犯病了,这次疼得下不了床……”
我握手机的手一紧:“送医院了吗?”
“送了,在县医院。医生说要动手术,得三万块……”
“妈你别急,”我说,“我马上转钱。你让爸安心住院,我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霓虹灯下给医院转钱。三万,从我卡里扣出去,剩下那些是项目运转的底线,不能动。
车来了。我上车,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灯光一帧一帧往后退。
回到县城的第二天,我去了医院。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你跑回来干啥,耽误你的事。”
“不耽误。”我拖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手术安排在下周三,你听医生的。”
我爸别过脸去不说话。我妈在旁边抹眼睛:“你爸就是倔,早让他来看他不来……”
“没事妈,”我拍拍她手背,“钱都交过了,你俩别操心了。”
从医院出来,我顺道去了一趟大伯的建材店——不是主动去的,是路过。店门口停着那辆崭新的宝马X5,擦得锃亮。大伯母正站在门口跟人聊天,声音很大:“……你家孩子不行啊,还是要从小培养,你看我们家陈磊,三十岁就开上X5了,那才是本事……”
我低着头走过去,但还是被看见了。
“哟,小默啊。”大伯母叫住我,“听说你电动车店不开了?咋了,生意不好?”
“转行了。”我站住。
“转啥了?”大伯母上下打量我,“哎你这衣服穿几天了?要不要去你哥店里拿两件?他有些衣服不穿了,都挺好的。”
“不用了。”我笑了笑,“婶,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走出几步,听见大伯母在后面跟人嘀咕:“这孩子,啥时候能像他堂哥一样有出息哟……”
我没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跑医院一边赶项目。正式版上线那天,我一个人在工作室里坐到凌晨三点,盯着后台数据,看着第一个非县城的用户注册——是隔壁县一个维修店,不知道从哪看到的消息自己找来的。
“正式版上线了。”
三分钟后他回:“看到了。下一轮资金下个月到位。”
我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县城已经在深夜里沉睡了,远处有几声狗叫。我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又是陈悦在晒:陈磊新注册的公司,法人独资,注册资本五百万。
下面有亲戚问:“磊哥这是要做大生意了啊?”
陈悦回:“那当然,我哥说了,明年要开三家分店。”
陈磊自己在群里冒了个泡:“小意思,跟深圳那些大老板比差远了。”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风比前两个月凉了,秋天到了。
第四章 酒局
我爸手术很成功,住院住了两周就回家了,但需要静养。我每天早晚回去一趟,做饭收拾,白天在工作室干活。
修车宝的用户数在稳步涨,已经有隔壁市的店主动找来要合作。陆景明那边效率很高,第二轮融资比预想的快,钱到账的时候我卡上又多了七位数。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妈问我最近忙啥,我说还是做那个软件,她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我姐倒是看出了点端倪,有次来工作室给我送饭,看见我在打电话谈业务,走的时候拉着我说:“弟,你是不是混出头了?”
“还早呢。”我说。
“行,姐等你。”她笑着走了。
日子忙起来,就不太想那些糟心事。直到那天我姐给我打电话,说大伯家请客吃饭,全家族的亲戚都去。
“我不去。”我说。
“妈让我劝你,”我姐叹气,“说大伯特意提了,让你也去。不去显得咱家……”
“显得咱家什么?”我打断她,“咱家在他眼里本来就什么都不是。”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爸说让你去。他说都是亲戚,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深秋的黄昏,天空灰蒙蒙的。
“几点?”
“晚上六点,还是那个酒店。”
我五点四十到的。还是那个酒店,但没进大堂,先站在停车场抽了根烟。我不会抽烟,呛得直咳嗽,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好车,陈磊的X5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我掐了烟,朝大堂走。
包厢是大伯订的,最大的那间,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推门进去的时候,嘈杂的声音顿了一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大伯坐在主位,看见我,脸上挂着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客套笑:“小默来了,坐吧。”
我扫了一圈,最末的位置空着,旁边是几个不怎么说话的远房表亲。我走过去坐下,对面就是陈磊。他穿了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旁边坐着他老婆,正低头看手机。
“哥,”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嫂子。”
陈磊抬了抬眼皮,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菜很快上齐了。大伯率先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家族和睦、互相扶持之类的。大家碰杯,白酒、红酒、饮料混在一起。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陈磊开始讲他的生意经,从建材讲到新注册的公司,言辞间意气风发。大伯母在旁边添油加醋:“我家磊磊从小就聪明,现在那公司刚注册就接了好几个大单……”
桌上亲戚纷纷附和。有人问我:“小默你现在干啥呢?”
我还没开口,陈磊就接过去了:“他不修车了吗?听说搞了个什么软件?”
“是。”我说,“做电动车维修行业的管理系统。”
“管理系统?”陈磊嗤笑一声,“就那些修车的,谁用你那玩意儿?”
“已经有几百家店在用了。”我说。
桌上安静了一秒。陈磊手里的酒杯顿了顿,然后他笑了:“几百家?那能挣几个钱?你哥我随便签个单就是几十万。”
大伯母帮腔:“就是,小默你别跟你哥比,你哥那是做大生意的。你那东西能养活自己就行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陈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端起酒杯站起来:“来,小默,哥上次婚礼上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哥今天再敬你一杯。”
他倒满一杯五粮液,走到我面前,杯口朝我举着。
我看着他。包厢的灯光很亮,照着他微醺的脸,那双眼睛里藏着点什么,我看得出来——他不甘心。也许是听说我在做软件,怕我真的做成了什么,所以要在所有亲戚面前再踩我一脚。
“哥,”我站起来,“上次那杯酒,我喝了。”
我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杯子,里面是橙汁。我把橙汁倒了,拿起那瓶五粮液,给自己倒满。
“今天这杯,我跟你喝。”
陈磊眉毛一挑。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举起杯子,跟他的碰了一下。玻璃相撞,清脆的一声。
然后我仰头,把那杯五粮液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火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我放下杯子,面不改色。
陈磊愣住了。他端着那杯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哥,”我擦了擦嘴角,“酒我喝了。有句话我说给你听。”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你说我提鞋不配。其实我从没想过给谁提鞋。”我看着陈磊的眼睛,“我想穿的鞋,我自己买。我想走的路,我自己修。”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页面,翻转屏幕朝向桌上所有人。
那是修车宝的融资新闻,在行业媒体上的报道。标题是“县域电动车维修SaaS平台获千万级融资”,里面提到了创始人陈默。
我把手机收回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这杯,”我朝大伯的方向举了一下,“敬大家。谢谢今天这顿饭。”
我喝了第二杯五粮液。这一次没有第一次那么辣了,或者说,我已经感觉不到辣了。
陈磊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大伯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大伯母的嘴巴张着合不拢。陈悦低着头,一直在看手机——也许是在家族群里翻什么。
“小默,”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你那个……融资,多少钱?”
“不到一千万。”我说,“下一轮还在谈。”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我坐回位置上,给自己夹了块排骨,慢慢啃着。我妈在旁边抖得厉害,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陈磊终于把那杯酒喝了,闷头坐下,再没说一句话。
那顿饭后面吃得索然无味。亲戚们看我的眼神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带着打量和试探。只有我爸,从始至终都没怎么说话,但我知道他在看我,眼神里有东西,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散席的时候,我扶着爸妈往外走。经过陈磊身边,他低着头正在打电话,我没看他。
走到停车场,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五粮液的后劲上来了,脑袋有点晕。
我爸突然说:“小默,回家了。”
“嗯。”我应了一声,扶他上车。
后视镜里,酒店的灯光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第五章 旧事
酒局之后,日子照常过,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首先是家族群。那个六十多人的大群,我虽然退了,但我妈时不时给我转消息。以前群里都是陈悦在晒陈磊的各种成就,最近动静小了很多。倒是有几个以前不怎么说话的远房亲戚,开始在群里问起我的事来。
“小默那个软件怎么样了?”“听说融了好多钱?”“这孩子出息了啊。”
我妈每次转发都带着点得意,又怕我烦,发完就撤回去。
其次是陈磊。酒局那晚之后,他再没在家族群里高调过。我姐说有次在街上碰见他,他居然主动问了句“小默最近忙不忙”。我姐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他转性了?”我姐问。
“不知道。”我说,“忙,没空想他。”
我是真忙。修车宝的用户数在第二轮融资后涨得很快,已经覆盖了周边六个县市,团队也扩充到了十几个人。我从老房子里搬了出来,在县城中心租了个正式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有模有样。
最难的那段日子其实不在外人眼里。外人只看见融资新闻,看见我从一个修电动车的变成软件公司老板,没人看见我熬夜改bug熬到眼底出血,没人看见我跑了四十七家店才拿下第一单,也没人看见我因为发不出工资躲在卫生间里哭。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走出来了。
十一月末的一个下午,我正跟团队开会,前台说有人找。我出去一看,是我爸。
“爸?你怎么来了?”
我爸站在办公室门口,背着手,东张西望。他腰做完手术之后好多了,但走路还是有点慢。
“你妈让我来看看。”我爸说,“说你老不回家吃饭。”
“忙嘛。”我把他让进来,“爸你坐。”
办公室里有几个员工在干活,看见我爸都打招呼:“叔叔好。”我爸有点局促,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直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旁边:“腰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我爸喝了口水,“你那个……公司,看着还行。”
“还行。”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上次你大伯请客那事……”
“爸别提了。”
“不是。”我爸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爸是想跟你说,那天你说的话,爸听见了。你说你想走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爸以前没本事,没给你铺过路,你能走到今天……”
“爸,”我打断他,“你把我养大就是最大的本事。”
我爸别过脸去,眼睛有点红。我假装没看见,站起来说:“爸,走,我带你下去吃碗面,楼下面馆的牛肉面特别好吃。”
下楼的时候,我爸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爸看着跳动的数字,突然说:“你大伯当年,其实给过我机会。”
我一愣。
“那年你刚上初中,他建材店缺人,说让我去帮忙,一个月给两千。”我爸的声音很轻,“我没去。我跟你妈商量了,觉得还是把你姐和你照顾好要紧,你大伯那人……跟着他干活,心里不舒坦。”
我看着我爸的后脑勺,头发白了大半。
“后来你大伯就不怎么搭理咱家了。”我爸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那人,觉得我不识抬举。”
电梯到了,门开了。
“爸,”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活儿咱不干是对的。”
我爸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释然,有点苦,还有一点骄傲。
第六章 冬至
冬至那天,我妈打电话让我回家吃饺子。我说忙着呢,不回去了。我妈说不行,冬至必须回家,家里人都等着。
我只好放下手头的事开车回去。县城不大,从办公室到家也就十分钟。到楼下的时候,看见门口停了辆白色的车,不是陈磊的宝马,是一辆奔驰,我不认识。
上楼,推门进屋,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伯、大伯母、陈磊、陈悦、我姐、我姐夫,还有几个叫不上名的亲戚。茶几上摆了一桌饺子,热气腾腾的。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小默回来了。”大伯站起来,脸上挂着笑,“快进来,就等你呢。”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愣着干啥,换鞋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陈磊坐在沙发角上,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小默。”
我点点头:“哥。”
气氛有点微妙。亲戚们坐着,眼睛在我和陈磊之间来回转。大伯母破天荒地给我让了个位置:“小默坐这儿,挨着你哥坐。”
我坐下了。陈磊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以前他见了我总是昂着下巴,今天下巴收着,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大伯率先端起酒杯:“今天冬至,大家聚一块儿吃顿饭。以前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
陈磊突然动了。他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到我面前。
“小默,”他说,“哥以前……对不住你。”
桌上安静了。我拿着筷子,半截饺子悬在空中。
“婚礼那事,”陈磊的声音有点涩,“哥喝多了,说了些混账话。还有你爸……大伯当年让你爸去店里帮忙,那是大伯不对,说话太难听。”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杯酒。又是五粮液。
“哥,”我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
“那你喝这杯酒。”陈磊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端起酒杯看了看,然后放下。
“哥,酒我喝。但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提鞋不配,我认了。那时候我确实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你请我喝酒,我希望是因为你真心想喝,不是因为看了几篇报道。”
陈磊的脸涨红了。大伯母在旁边想说话,被大伯按住了。
沉默了几秒,陈磊端起自己那杯,仰头喝了。
“我不是因为那些报道。”他说,“我是因为上个月我那个公司黄了。”
我怔了一下。
“签了三个单,两个黄了,一个尾款收不回来。垫进去的钱全砸了。”陈磊捏着空杯子,“我以前觉得自己了不起,其实靠的都是我爸。我自己……屁都不是。”
他苦笑了一下:“我听人说你跑四十七家店才拿下第一单。我要是你,早放弃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里灶火的声音。
我端起那杯酒,喝了。
五粮液的味道我已经习惯了,不再觉得冲。
“哥,”我说,“四十七单不算什么,你以前不也跟我说过,做生意嘛,有赚有赔。”
陈磊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你那个公司,”我说,“要是想聊聊,我可以帮你看看。”
“真的?”
“真的。”我夹了个饺子塞嘴里,“但有个条件——以后别在家族群里发你那些宝马奔驰了,我看着心烦。”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陈磊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
我妈在厨房喊:“饺子上桌了,快吃快吃!”
冬至的晚上,外面冷,屋里热。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妈包了一下午,皮薄馅大。
我吃了两碗。
第七章 风雪
日子往前走,就到了年根底下。
修车宝的第三轮融资谈下来了,比预想的数字更好。我盘算着年后把团队再扩充一倍,把产品覆盖到全省。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下了一场大雪。县城白茫茫一片,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都在家猫冬。
我开车回家,路上经过大伯的建材店。店门口停着那辆宝马X5,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大伯正拿着扫帚扫车,看见我的车过去,扬了扬手。
我停下车,摇下车窗:“大伯。”
“小默啊,回家过年?”大伯弯着腰凑过来,雪落在他的帽子上,“你哥在家呢,说晚上让你过去吃饭。”
“行。”我说,“我晚上过去。”
“哎。”大伯直起腰,“那个……小默,你哥那公司的事,多谢你帮忙。”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对,一家人。”
我开走了。后视镜里,大伯站在雪地里看着我的车,手里还攥着扫帚。
晚上去大伯家吃饭,陈磊亲自下厨做的菜。他手艺还行,红烧肉炖得软烂。我们俩喝了两瓶啤酒,聊到很晚。
陈磊说:“以前我觉得你窝囊,在街头修电动车。现在想想,你比我强多了。”
“各有各的路。”我晃着啤酒罐,“哥,你那建材生意其实挺稳的,别瞎折腾那些虚的。”
“我知道。”陈磊点头,“明年好好干老本行。”
临走的时候,陈磊叫住我,从屋里拎出两瓶五粮液。
“拿着,过年喝。”
我看了看那酒,又看看陈磊:“哥,你这是……”
“以前泼你那个。”陈磊挠了挠头,“赔你的。”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行,我收了。”
除夕那天晚上,全家人聚在我家过年。大伯一家也来了,一屋子人,挤得转不开身。我妈和我大伯母在厨房包饺子,我爸和大伯坐在沙发上看春晚,陈磊和陈悦跟我姐在打牌,吵吵嚷嚷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雪已经停了,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咻的一下,炸开一朵红色的光。
手机响了,是陆景明。
“新年快乐。”他在电话那头笑,“怎么样,过年热闹吧?”
“热闹。”我说,“一家人都在。”
“修车宝明年有什么计划?”
“先把全省铺开,”我看着窗外的烟花,“然后往周边省份走。”
“行,年后细聊。”
挂了电话,我转身回屋。客厅里热气腾腾的,我妈端着饺子出来:“开饭了开饭了!”
陈磊招呼我:“小默,快来,给你留了瓶好酒。”
桌上摆了两瓶五粮液,一瓶是陈磊从家带来的,一瓶是我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陈磊看见那瓶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喝哪个?”
“都开,”我说,“今晚高兴。”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我们都喝得有点多了。陈磊搂着我的肩膀,满嘴酒气:“陈默,以前哥不对……”
“哥,别提了。”我拍拍他,“喝酒。”
窗外又炸开一片烟花,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婚礼。那时候我站在酒店的走廊里,满身酒渍,口袋里装着八十万的短信。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其实没有。
现在我坐在这里,跟曾经看不起我的人一起喝酒,这才觉得,有些东西慢慢回来了。
那些东西不是钱,也不是融资报道。是尊重,是和解,是一家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烟花还在放,声音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妈端了碗饺子过来:“小默,再吃点。”
“妈,”我接过来,“明年我给你换个大房子。”
我妈白了我一眼:“少吹牛,先把饭吃了。”
我笑了。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
第八章 新路
春节过后,生活回归正常轨道。修车宝的团队搬到市里去了,但我在县城留了个分部,方便我隔三差五回来。
我还是习惯住在县城,习惯早上起来去楼下吃碗豆浆油条,习惯傍晚沿着河边散步。有时候在街上碰见以前修车的老顾客,人家会喊一声“陈老板”,我笑着点头。
四月的时候,修车宝的注册用户破万了。公司搞了个小庆典,切蛋糕、开香槟,大家闹到半夜。我坐在角落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是我爸接的。
“爸,公司用户破万了。”
“啥万?”我爸耳朵不好。
“一万家店在用我们的软件。”
我爸沉默了两秒:“那挺好。”
“嗯,挺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市里的夜景。高楼林立,灯火璀璨,跟县城完全不一样。我想起以前在深圳展会上看见的那些年轻人,背着电脑包行色匆匆,那时候我觉得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我也是了。但又不太一样——我还惦记着县城那碗豆浆油条。
五月初的一个周末,陈磊给我打电话:“小默,周末有空没?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来了就知道了。”
周末我开车回县城,陈磊在路口等我。他开了辆皮卡,后面装着一些工具和材料。
“上车。”他朝后座努努嘴,“带你去看我爸新盘下来的店。”
我一愣:“大伯又要开店?”
“不是,是我开的。”陈磊发动车,“建材生意稳是稳,但我还想干点别的。你上次不是说了嘛,各有各的路。”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县城边上一条新修的路。路两边正在开发,有几栋楼已经封顶了。陈磊停在其中一栋楼下,带我上去。
二楼,空荡荡的一片,毛坯,大概有两百平。
“我准备开个电动车专卖店,”陈磊站在窗户前比划,“现在县城骑电动车的人越来越多,卖车、修车、售后一条龙,你觉得咋样?”
我看了看这空间,又看了看陈磊。
“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陈磊转过身,“你那修车宝不是搞维修管理吗?我这儿到时候全用你的系统,给你当个样板店。”
我笑了:“那得收你钱。”
“随便收。”陈磊也笑了,“但得打折。”
那天下午我们俩在这间毛坯房里待了三个多小时,画图纸、算成本、聊模式。陈磊是真的上心了,连墙上挂什么牌子的轮胎都想好了。
走的时候,陈磊锁上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小默,”他说,“以前我瞧不上你这行,现在觉得,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想干的事,不容易。”
我点点头:“是。”
“你找到了。”陈磊看着我说。
“你也找到了。”
我们俩站在走廊里,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金黄。
陈磊伸手:“合作愉快?”
我握上去:“合作愉快。”
第九章 泥泞
生意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走上正轨的时候,麻烦来了。
六月,修车宝的系统出了一次严重故障。因为数据库升级时的配置失误,导致大批用户的数据丢失了一部分。虽然备份有恢复,但恢复过程中系统断线了近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我的手机被打爆了。维修店老板们在群里骂成一锅粥,有的说库存数据全乱了,有的说客户预约时间对不上。有个开了十几年店的老大姐直接在电话里哭了:“小陈,我那些客户资料都是攒了多年的……”
我连夜带团队紧急处理,先把核心数据全部恢复,然后一家一家打电话道歉。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待到凌晨四点,打了将近两百个电话,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第二天一早,我发了一封公开致歉信,承诺对受影响的用户进行补偿,同时公布系统升级计划,确保类似问题不再发生。
处理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手机又响了,是陈磊。
“听说你系统出事了?”
“嗯,处理好了。”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没有。”我说,“哥,你别担心。”
陈磊沉默了一会儿:“小默,要是撑不住了就回来,我那个店还给你留了位置。”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撑得住。”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灯光白得刺眼,嗡嗡响着。
我想起跑四十七家店的日子,想起半夜一个人对着屏幕改bug的夜晚。那些日子都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下午我去见了那个哭过的老大姐。她店在城南,开了十五年,店里堆满了各种配件,连脚都插不进去。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理货,看见我就瞪眼。
“小陈你来了。”
“姐,对不起。”
“对什么不起,”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扔,“系统修好没?”
“修好了。”
“那行了。”她转身给我倒了杯水,“我那些老客户没跑吧?”
“没跑,预约系统恢复之后都回来了。”
“那就行。”她喝了口气,“小陈,你别嫌姐说话直。你那系统好用,姐用了半年,进货出货省老事了。但你们做软件的,得稳当,懂不懂?”
“懂。”我说。
“懂了就行,”她挥挥手,“回去忙你的吧。”
我从店里出来,六月的太阳火辣辣地晒着。我站在街边买了一瓶冰水,一口气灌了半瓶。
回到公司,我召集全员开了个会。四十多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我。
“这次故障是我的责任,”我说,“数据库升级的方案我审批的,我没把好关。接下来一个月,所有人加班,把系统架构重新做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加班费翻倍。”
下面没人说话。小周举手:“默哥,那个老大姐……没骂你吧?”
“骂了,”我说,“但没骂跑。”
大家都笑了。紧张的气氛松了松。
那一个月我们是真的拼命。每天干到后半夜是常事,有几次我直接睡在办公室沙发上。我妈打电话问我怎么老不回家,我说忙,她叹了口气,第二天煮了一锅排骨汤让我姐送来。
新架构上线那天,我在公司待到天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系统跑完了最后一轮压力测试,一切正常。
我给全公司群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辛苦了。”
然后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睡梦中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又好像没有。等醒来的时候,身上盖了条毯子,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着的豆浆。
第十章 和解
系统那事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周抽一天回县城,什么都不干,就坐在家里跟我爸妈吃饭看电视。
我爸的腰恢复得不错,现在能出门遛弯了。我妈退休了,在家里养了几盆花,天天打理得油光水滑。我每次回去都给他们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保健品,有时候是水果,我妈每次都念叨“乱花钱”,但每次都笑眯眯收下。
八月的一天,我正陪我爸在沙发上看抗日剧,门铃响了。我妈去开门,然后愣在了门口。
“大哥?”
我扭头一看,大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还有一袋水果。
“他婶,”大伯在门口有点局促,“我来看看老二……腰咋样了?”
我爸从沙发上坐起来,表情复杂:“哥,你咋来了?”
“不能来?”大伯换了鞋进屋,把东西放在茶几上,“你这腰手术完我一直没来看,今天正好路过。”
我看得出来他不是正好路过。他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整个人拾掇得很精神。
我妈张罗着倒茶,我让出沙发位置:“大伯您坐。”
大伯坐下,跟我爸面对面。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空气里有点微妙。
“腰好点了?”大伯先开口。
“好多了。”我爸说,“能出门了。”
“那就好。”大伯搓了搓手,“老二,以前那些事……”
“哥,”我爸打断他,“以前的事别提了。都过去了。”
大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这茶叶不行啊。”
我妈在旁边笑:“哎呀大哥,家里就这条件。”
大伯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一万块钱,给老二买点营养品。”
“哥你干啥!”我爸脸一沉,“我不要。”
“拿着。”大伯把钱推过去,“我是你哥,我说拿着就拿着。”
我爸还想推,我伸手按住信封:“大伯,钱我们收了。谢谢大伯。”
大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惭愧。
那天下午大伯在我家待了两个多小时,跟我爸聊了很多陈年旧事。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说一个听,说到年轻时候一起去县城扛水泥的事,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我给我妈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悄悄进了厨房。
“妈,”我小声说,“大伯这是……”
“你大伯那人,”我妈切着菜,“面子上刚强,心里其实软。以前那些事他未必不知道做得不对,就是拉不下脸。现在你出息了,你爸身体也好了,他借着台阶就下来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我大伯和我爸的背影。
“挺好的。”我说。
“什么挺好的?”
“一家人。”
我妈白了我一眼:“本来不就是一家人。”
那天晚上大伯留在我家吃了饭。我妈做了六个菜,焖了米饭,还开了瓶我拿回来的五粮液。
大伯端着酒杯,跟我爸碰了一个。
“老二,哥以前对你……”
“哥,喝酒。”我爸一仰头干了。
大伯也干了。两个人喝完酒,对着笑。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所有的事,婚礼、泼酒、跑店、融资、吵架、和解,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这一杯酒里了。
第十一章 回响
九月初,陈磊的电动车店开业了。
店面装修了两个多月,从毛坯变成了一间亮堂堂的大店。门口挂着红绸,花篮摆了两排,鞭炮放了足足五分钟。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县里同行来了不少,以前修车的老赵师傅也来了,围着店转了好几圈:“啧啧,磊子你这店开得气派。”
陈磊穿着店里的工装,胸口印着“修车宝”的logo——他主动要求的,说是给兄弟打广告。
我站在门口帮他招呼客人。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陈磊忙前忙后,满头是汗,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默,”他抽空跑过来递了瓶水,“今天中午请客,你别走啊。”
“不走,”我拧开瓶盖,“中午吃啥?”
“你挑。”
“那吃麻辣烫。”
陈磊瞪眼:“开业第一顿饭你让我吃麻辣烫?”
“开玩笑。”我拍拍他肩膀,“你忙你的。”
中午在隔壁饭馆摆了两桌。陈磊挨个敬酒,到他爸他大伯那桌时,大伯母拉着他的手说:“磊磊你好好干,别辜负小默。”
陈磊看了我一眼,举杯:“爸,妈,小默,谢谢你们。”
散席之后,大家各忙各的。陈磊回店里理货,我开车回市里。路过那条新修的路,两旁都是新开的店铺,人来人往的,比一年前热闹多了。
车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姐。
“弟,家族群里有人发消息,你快看看。”
“什么事?”
“你自己看。”
我靠边停车,点开我妈转给我的家族群截图。群里陈悦发了条消息:“我哥的店今天开业了!感谢小默弟弟支持!咱们陈家越来越好!”
下面是陈磊发的语音,转成了文字:“今天店开业,感谢大家捧场。特别感谢我弟陈默,没他这店开不起来。以前有些事是哥做得不对,以后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下面跟了一串点赞和祝福。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下。
窗外是九月的田野,稻子黄了,一片一片的金色铺到天边。风吹进来,带着庄稼的味道。
我启动车,继续往前开。
第十二章 终章
转眼又是一年春节。
这一年里,修车宝的业务扩展到了四个省份,用户过了五万。我把公司搬到了省城,在写字楼里租了整整一层。团队也扩充到了一百多人,小周和老刘都从外地来了,一个带技术部,一个带产品部。
但我在省城待得不多。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回县城,待在那个小小的分部里。分部的办公室就在陈磊电动车店的楼上,有时候我在楼上写方案,能听见楼下他招呼顾客的声音。
这一年最大的变化,是家里人。
我爸现在精神头特别好,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晚上跟一帮老头下象棋。我妈的花养得越来越好了,阳台上一溜摆着十来盆,开得红红绿绿的。
大伯的建材店生意虽然不如前些年,但也稳稳当当。他跟我爸现在隔三差五就约着去钓鱼,两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钓不钓得到无所谓,就是坐在那儿说话。
陈磊的电动车店开得红火,上个月刚招了第三个师傅。他现在不穿西装了,整天一身工装,手上全是机油,但笑得比以前踏实。
最让我意外的是陈悦。她以前是家族群里最活跃的那个,天天晒包晒鞋晒旅游。今年她考了个会计证,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正经工作。有次吃饭她跟我说:“小默,姐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想,人还是得靠自己。”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回了县城。车刚停稳,陈磊就从店里冲出来:“小默!赶紧上楼,爸和大伯都在呢。”
我上了楼,分部的办公室里摆了张桌子,上面全是菜。我爸和大伯正在下棋,我妈和大伯母在厨房忙活,我姐带着孩子在旁边玩。
陈磊拎了两瓶酒进来:“今天喝白的,过年了。”
菜上齐了,全家人围坐在那张办公桌上——没错,就是办公桌,上面还有我的电脑和文件。大伯母拿抹布擦了擦鼠标垫:“这桌子上的灰都老厚了。”
“忙嘛。”我笑了笑。
我爸给每个人倒了酒,大伯端起来:“这一年大家都不容易,但都过来了。陈家有你们这些孩子,是福气。来,干一杯。”
大家碰杯。五粮液。
我看着杯子里透明的液体,想起两年前那个婚礼上,也是五粮液,泼了我满脸。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不被任何人看好,连亲堂哥都看不起我。
现在我坐在这里,全家人围着一张办公桌吃年夜饭,曾经泼我酒的人给我倒酒,曾经看我笑话的人给我夹菜。
酒液入口,不再那么烈了。温温热热的,一路暖到心里。
吃完饭,陈磊拉我到阳台上抽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了一根。
“小默,”他吐了口烟,“明年有什么打算?”
“把修车宝做成全国最大的电动车维修平台。”我说。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回来把咱县城的路修一修。你看南边那条路,坑坑洼洼多少年了。”
陈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到时候我出钱出力。”
“你说的。”
“我说的。”
阳台外面,烟花又炸开了。今年比去年更多,五颜六色的把整个县城都照亮了。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热闹极了。
我靠着栏杆,看着那些烟花。
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那两年前,我站在另一个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田野和高速路上偶尔掠过的车灯。那时候我口袋里有八十万,但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口袋里没有钱了——钱都投进公司和项目里了,但是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有了。
有家人,有事业,有目标。还有这满天的烟花。
陈磊掐了烟:“进去吧,外面冷。”
“嗯。”
转身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映得明明暗暗。
我推开阳台的门,屋里热气扑面而来。
我妈在喊:“小默!快来吃汤圆!”
“来了。”
我走进去。
门在我身后合上,把烟花和冬天的冷风关在了外面。
屋里灯光明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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