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闻起:九月一号
发布时间:2026-09-04 23:20 浏览量:1
老强家的院子里,落了厚厚一层鞭炮碎屑,红彤彤的,跟没化透的红雪似的。
江北乡下的八月,一丁点风都没有,整个村子闷得像密不透风的蒸笼。老强家门口搭起棚子摆了三十二桌流水席,村口的土路被请来的汽车挤得满满当当。廉价烟的呛味混着炒菜的油腻味,引来一群绿头苍蝇嗡嗡绕着桌子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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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强穿了件新买的的确良褂子,大了一号,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脖子被汗水浸湿的领口褪上了颜色。他端着个粗瓷大碗,脸喝得紫红紫红的,见到认识不认识的就凑上去客套:“同喜,同喜!哈哈哈!俺家小子争气,要去北京念大学咯,重点大学!就是这回没发挥好,差了点意思,可惜没上了清华!哈哈哈!喝一杯!”
阿强压根没考上,分数低得可怜,连中专的边都挨不上。查完分那天,他鬼使神差的向强叔扯了个谎,说是考上了北京的大学。
那时候乡下查分,没有手机,也没有网络,所有消息全靠镇上人捎、村里人传。分数传回来后,村里年轻一辈心里都透亮的。二叔家的闺女听完数,挠了挠头,回头跟二叔说:“叔,阿强没考上,估计啥书都读不了。”
二叔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子在青石板上磕得哒哒响,吐了一口浓烟:“嘴严实点。你强叔这辈子太熬苦、太不容易,好不容易才从下岗的事儿里恢复过来,阿强这事儿啊,咱还是得烂在肚子里。”
就这么着,全村人心照不宣。家家户户拖老带小过来吃席,红纸包里塞五十、一百的份子钱,脸上笑得热络又实在,不停地说着喜话,祝贺老强终于做成了一件大事。
在边边角角的几桌,也有那么几个不熟的亲戚把这事当成笑话讲,不过等老强来敬酒的时候,这几个人倒也是全体起立:
“哎呦!老强家这下出息啦!”
“还得是老强培养得好!”
“儿子要当大经理咯!”
笑着把老强送走后,他们就回到了猪肘子怎么炖好吃的商量上。
阿强作为第一主角,自然坐在主桌上。他心里堵得慌,胃里一阵一阵泛酸水。自从走进这个大棚,他就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眼瞅任何人。
一张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满脸褶子,满脸和善,缠在一起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罩得死死的,连气都喘不匀。
“阿强,赶紧起来,敬你三爷一碗!”
老强一把薅起儿子,不由分说,满满一碗白酒就塞到他手里。
阿强两条腿软得打颤,看着满院子的乡邻,心里突然有股子冲动。
他嘴唇抖得厉害,费了老大劲,才挤出细若蚊蝇的声音:“三爷,我其实根本没……”
“好孩子,别说了!”
三爷猛地站起来,一双干农活磨出来的粗手,硬邦邦的,一把按住阿强的肩膀。
这是庄上最有威望的老人,心里啥都透亮。他眼角微微发红,当着满院人大声说道:“三爷都懂!你是心疼你爹供你读书熬得苦!啥也别说,这碗酒三爷干了!去了北京好好念书,给咱庄上长长脸!”
周围的乡亲立马跟着起哄附和:
“这娃懂事孝顺!”
“以后铁定是大城市的出息人!
乱糟糟的话音盖了过来,阿强张着的嘴发不出声,只好把酒碗端到最前。一口烧酒咽下去,烧得喉咙、心口、肚子里都火辣辣的,烧得眼睛、脸全红了。远处桌边有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看见后,他真想把脸再塞进碗里。
天黑透了,宾客才散尽。院子里杯盘狼藉,一地的鞭炮碎纸。
屋里仅有的一盏白炽灯昏昏暗暗,时不时滋啦滋啦的闪烁。
阿强的娘,是个一辈子闷声不响、老实本分的乡下妇人。她不言不语,蹲在地上给儿子收拾行李。
先把两件崭新的羽绒服叠得整整齐齐,塞进红白蛇皮袋里。这是老强咬着牙攒钱买的,听外头人说,北京的冬天比南方冷得多。这两件是专门买来撑门面、给娃御寒的。
收拾完光鲜衣裳,她又弯腰扒开老木柜最底下,翻出个旧布包。里头是一身藏蓝色的帆布劳保服,还有一双带铁头的劳保鞋,结实耐造,最适合出大力、干苦活。
她悄悄把这套干活的行头,压在了羽绒服底下。
阿强靠在门框上,看着娘佝偻的背影,眼泪悄无声息地砸了下来。
九月一号,阿强坐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
镇上的站台不大,热风吹得人心闷闷的。老强哭得胡子都湿了,抱着阿强叫他一定要好好读书。村长特意请了镇上的鼓吹班子,唢呐锣鼓吹吹打打,闹得四邻八乡都知道,老强家出了个北京的大学生。
火车缓缓开动,阿强探出头看了眼,乡亲们在老强的带领下热情地向他挥着手。他勉强挥了两下,缩回到了床位里躺下。怀里的蛇皮袋压在心口,里面劳保鞋的铁块像一块冰冷的山石似的,把他钉在了床板上。
他在北京南五环外的汽配厂找了个流水线的活计。换上了娘给他装的那身劳保服,天天重复着拧螺丝、钉钢板的活。过了几个月,他想到得给家里报报平安,就换上那件体面的羽绒服,倒了好几趟公交到那所重点大学门口。他买了个一次性相机,拦着过路的学生,给他在学校牌匾前拍了张照,再在学校附近的邮局寄回乡下。
照片里的他,笑得光鲜又精神,妥妥的读书人的样子。
机器轰鸣了十个秋天。起初在工厂机器的撞击声中,他还能听见村口的敲锣打鼓声。后来,他的手被钢板划破,鲜血渗进劳保服的袖口,结成黑褐色的痂。那天晚上,他在地下室的集体宿舍里,把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又穿了穿。镜子里的人穿着体面的衣服,脸上却满是油污和疲惫,像个在商场里面顺人衣服的小偷。
来到北京的第四年后,每个月他都会到北京市中心的邮局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去,自己不缺吃喝,家里也能交代。
某个夏末,老强得了急性胰腺炎,熬了一周,走在了县医院。临闭眼之前,人已经躺着下不来床,枯瘦的手还捏着一张相片。
那是前几年阿强在大学门口拍的假毕业照,学士服和毕业证都是找校门口的学生借的,他对那些同龄人说,他也想过把学生瘾。
老人一会疼的皱眉,一会又看看照片,手指反反复复摩挲着上面阿强的脸,
“哎,到现在也搞不清楚阿强到底找了个什么工作,咋总是不回家。”
葬礼办得风风光光,十里八乡的熟人都来吊唁。村里的乡亲又围在一处,对着遗像纷纷叹气念叨:
“老强这辈子可真够累的。”
“可不是嘛,熬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送儿子出去上大学,结果最后搞成这个样子。”
“哎,也不知道阿强在北京做了点啥工作,咋不多回来看看他。”
得到消息回村的阿强,已经三十出头了。他在镇上下了火车,又走了七八里土路,进门前,他使劲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又拿衬衫擦了擦脸,但是指甲缝里的油泥还是清不干净。
看见阿强走进大门,乡亲们有点不敢认,不过熟稔的几个还是围上前来宽慰阿强:
“哎哎,阿强从北京回来啦,节哀顺变,节哀顺变。”
阿强张了张口,低了低头,一下子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几个看见阿强窘迫的模样,赶忙提高了音量:
“哎,老强这辈子也还是熬出头了呀。”
“可不是嘛,你在北京做大事业,是城里人、大人物。他一直可开心了。”
“哎,可惜你还是工作太忙,身不由己,没赶上送老父亲最后一程。”
晚上,阿强和母亲在屋里给老强守灵。
阿强坐在火盆跟前,摇曳的火焰里,他似乎看见了鞭炮的光芒在闪烁。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扔进了跳动的火苗里。
塑封外皮遇火就蜷了起来,冒出刺鼻的焦糊味,大学的模样一点点烤黑、烧尽,最后化作一堆交杂的灰烬。
火光映在阿强脸上,娘与他无言的对坐了许久。末了,张口问他,要回家来找个工作不?
他摇摇头:再过几天,又是九月一号,他得坐火车回北京上工。
王闻起,
2002年生。香港教育大学本科毕业,现为香港大学在读硕士研究生。曾经获香港教育大学第十九届中文教育同学会“煜曌”征文比赛小说组第一名;获香港第八届恒大中文文学奖亚军。在《香港作家》《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印尼《印华日报》、泰国《中华日报》等发表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