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爹戒烟18个月我回家一看全白戒了
发布时间:2026-09-05 10:31 浏览量:2
我推开门,烟味先扑过来。堂屋窗台上那个旧烟灰缸又摆出来了,里面几截烟灰还是新的。
我爹坐在藤椅里,看见我,手往裤兜里一按,像小时候藏糖纸一样。我喊了声“爹”,他“嗯”了一声,没起身。
那一刻我就知道,那18个月全白戒了。
我把行李箱靠在门后,没往里走。鼻子里那股烟味混着茶叶渣和旧木头的气,直往太阳穴上顶。
上回通电话是三天前。我问他最近咋样,烟还抽不抽。他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说老样子,早不抽了。
我当时还跟我丈夫夸,说我爹这人就是轴,说戒就戒,比年轻人有毅力。
现在想想,那声咳根本不是感冒。
我换了鞋,走到窗台边。烟灰缸是娘在世时用的那种粗瓷缸,沿上磕掉一小块瓷,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缸底铺着一层薄薄的烟灰,还有三四个摁扁的烟屁股,烟纸都黄透了。
“你坐啊,站着干啥。”爹在后面开口,声音比电话里哑一点。
我转过身,他已经把藤椅转过来半圈,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有点发白。上衣口袋鼓鼓的,形状像个打火机。
我没坐,盯着他口袋看了两秒。他像是被烫着似的,把手挪上去按住口袋,眼皮垂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
“路上累不累?”他问。
“不累,坐车挺顺的。”我拉过旁边的小板凳坐下,把手里拎的水果放在脚边,“我还以为你真戒了。”
他没接话。手指在扶手上蹭了蹭,蹭掉一点老皮。
堂屋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娘走的那天,这钟停过一回,后来爹自己拆了修,走得比以前慢半拍。
我数着钟摆数到第十二下,他才开口。
“就这两天,抽了一根两根的。”他说,“天凉,咳得慌,抽一口压一压。”
我没说话。
三四个烟屁股,一层烟灰,绝不是一两天的量。他当我还是小时候那个好哄的丫头,给块糖就能信。
我站起来,去厨房找水壶。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他衣服上一股烟味,混着肥皂和柴火的气,浓得发苦。
厨房里水壶是空的,灶台上放着半碟咸菜,还有一个咬了一口的馒头。馒头皮都干硬了,裂着小口子。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拧开水龙头接水,水流哗哗响,盖过了堂屋的动静。我对着水池子深吸了两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水接满了,我蹲下来点火。柴火是去年的玉米秸,潮,点了三次才着。烟顺着灶口冒出来,熏得我眼睛疼。
爹在外面喊了一声,说我来,你不会弄。
我说没事,你坐着吧。
他就真没进来。
我烧上水,掀开米缸看了看。米缸里还有小半缸米,上面落了点灰。旁边的面袋子敞着口,面都结块了。
娘在世的时候,米面从来都是封得严严实实的,缸沿擦得发亮。
水开了,我沏了两杯茶。一杯给他端出去,一杯自己捧着,站在厨房门口喝。
他端起杯子吹了吹,没喝。眼睛盯着杯子里的茶叶,转来转去。
“你这次回来,住几天啊?”他问。
“住两三天。”我说,“单位事多,走不开。”
其实不是单位事多。是我总觉得,他一个人住惯了,我回去反而打扰他。每次打电话他都说挺好的,不用惦记,我就真的没怎么惦记。
这18个月,我一次都没回来过。
一开始是刚戒烟,我怕我回去他紧张,反而想抽。后来是夏天热,冬天冷,春天忙,秋天孩子开学。
理由一个接一个,攒着攒着,就攒了18个月。
我以为电话里说两句,问问吃了没、冷不冷,就算关心了。
现在看着窗台上那个烟灰缸,我才知道,电话里的“老样子”,从来都不是真的老样子。
他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喝。”我说。
“没事。”他把杯子放下,又把手按回口袋上,“你吃饭没?”
“路上吃了点。”我说,“晚上我做吧,你想吃啥?”
“随便。”他说,“我不挑。”
又是“随便”,又是“不挑”。这18个月,他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俩词。
我转身回厨房,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一块肉,还有两把青菜。是我临上车前在市场买的,想着给他做顿热乎的。
菜刚洗到一半,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我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爹蹲在台阶上,背对着厨房,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手里亮着一点红光,忽明忽暗。
我手里的青菜“啪”地掉进菜盆里,溅了一脸水。
他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看见我在窗户里看他,慌慌张张地把手背到身后。那点红光就藏在他背后,透过指缝还往外漏火星子。
我们俩隔着一扇窗户,就那么对着看。
院子里的风刮过,吹得他头顶的白头发乱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
我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继续洗菜。水流哗哗地冲着手,凉得刺骨。
我听见他在外面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像风吹过旧木门。
然后是脚步声,慢慢走远,去了院门口。
我蹲在菜盆边,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下来了。不是气的,是堵得慌。
18个月啊。
我记得他戒烟那天,是娘走后的第一个清明。他在娘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把所有烟和打火机都搜出来,扔到了灶膛里。
他说,你娘活着的时候最烦我抽烟。现在她走了,我戒给她看。
那时候我还哭了,说爹你别难为自己。他说不难为,说戒就戒。
这18个月,我每次打电话都问,他每次都说不抽了。我还真信了。
我以为他轴,说到做到。
我忘了,轴的人也会孤单。一个人守着空屋子,连个拌嘴的人都没有,那点戒烟的劲儿,撑不了一辈子。
菜洗好了,我切肉的时候,手还有点抖。刀在菜板上剁得咚咚响,像在跟谁赌气似的。
爹从院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打火机,还有半盒烟。他没再藏,直接往窗台上一放,坐在藤椅里不说话。
我从厨房探出头,看了那半盒烟一眼。烟盒皱巴巴的,边角都磨白了,像是揣了很久。
“不是就两天吗?”我问他。
他没抬头,手指抠着藤椅的扶手,抠得吱呀响。
“有一阵子了。”他说,声音很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接话,缩回厨房继续炒菜。油热了,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味漫出来。
我听见他在堂屋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响,又灭了。再响,再灭。
第三下的时候,我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终究还是没出去拦。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爹已经把窗台上那半盒烟收进裤兜里了。他端碗的样子有点心虚似的,筷子夹菜夹得特别勤,好像多吃两口就能证明自己身体没毛病。
我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龇牙,也不肯放下碗。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我说。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眼睛不看我,盯着桌上的菜:“你手艺见长。”
“那是你半年没吃过我做的饭了。”我说。
他筷子顿了一下,没接话。我这话说得有点冲,自己也听出来了。可我就是憋不住,脑子里全是刚才院子里那点红火星子,一明一灭的,像往我心口戳了个洞。
沉默着吃了几口饭,我又问:“到底啥时候开始的?”
他夹菜的动作停住了,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记不清了。”他说,“就,有天晚上冷,睡不着,翻来覆去,起来坐了半宿。第二天一早,不知咋的,就走到村口小卖部买了包烟。”
“哪天的事?”
“大概入冬那阵吧。”他含含糊糊地答。
入冬。我算了算,离现在得有三四个月了。不是他说的“就这两天”,也不是“有一阵子”,是好几个月。这个冬天,他都是抽着烟过来的。
我没戳穿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起身收碗。他坐在那儿没动,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别跟你婶子说。”
“说啥?”我明知故问。
“说我抽烟的事。”他声音闷闷的,“她那张嘴,一村人都得知道。”
我没应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一开,哗哗的水声就把堂屋的动静盖住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爹还没醒,揣着钥匙出了门。说是出门买点东西,其实是想找老邻居婶子问个明白。
婶子家离我家就隔两户人家,院墙矮,我站在外头喊了一声,她就掀帘子出来了。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起来:“哟,丫头回来啦?你爹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婶子把我让进屋,倒了杯水,问我吃了没,路上累不累。我一一答了,才试探着问:“婶子,我爹这阵子,是不是又抽上了?”
婶子脸上的笑淡了淡,看了我一眼,没急着答。
“我昨天回家,看见烟灰缸里有烟屁股。”我补了一句,“他说是刚抽的,我不太信。”
婶子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膝盖:“丫头,你爹这烟啊,不是这两天的事了。入冬那会儿,有一天夜里下了场大雪,第二天一早我去他家借把铁锹,一推门,满屋子烟味。他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根烟,见我来,赶紧掐了,还拿脚踩了踩。”
“我问他,你不是戒了吗?他说,戒了,就想闻闻味儿。我说你闻味儿用得着点着啊?他没吭声,把窗户开了条缝,让烟散出去。”
婶子说着,又叹了口气:“后来我就隔三差五看见他蹲在院门口抽烟。天冷,他裹着那件旧棉袄,缩着脖子,一口一口地抽。我问他咋又抽上了,他就说,一个人没意思。”
一个人没意思。
婶子说这话的时候,我端着水杯的手慢慢攥紧了。杯壁上的热气扑在我脸上,又潮又闷。
“他抽得凶不凶?”我问。
“一包烟能抽个三四天吧。”婶子说,“不算凶,可也不算少。我劝过他两回,他就笑,说抽完这包就不抽了。可每回我去,他兜里都有新烟。”
我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半天没说话。婶子又补了一句:“你爹这人,嘴硬。你娘走了以后,他就没怎么好好吃饭。有一回我端了碗饺子过去,他吃了仨就说饱了。你说一个大老爷们,仨饺子哪够?”
我鼻子一酸,赶紧吸了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婶子,你知道他入冬那阵,是不是有啥事?”我问,“就下大雪那天,他是不是去我娘坟上了?”
婶子愣了一下,想了想:“你这么一说,好像是。那天雪大,路都白了。你爹天没亮就出门了,我碰见他,问他干啥去。他说去你娘坟上看看,怕雪把坟头压塌了。”
我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烫得我缩了缩手。
娘走以后,爹每年入冬都要去坟上看看。他怕雪压塌了坟头,怕娘冷。以前娘活着的时候,冬天都是娘给他织毛衣、缝棉裤,把他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现在娘不在了,他还惦记着怕她冷。
可谁惦记他冷不冷?
我放下水杯,跟婶子道了谢,从她家出来。外头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婶子家院门口,看着我家那两间老瓦房,屋顶上的雪都化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我爹就坐在堂屋门槛上,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点,就那么夹着,指头捻着烟卷,捻来捻去。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没回头,也没把烟藏起来,就那么捻着。
“婶子说你入冬就开始抽了。”我说。
他没否认,把烟卷塞回烟盒里,揣进裤兜。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娘走那天,也是这么冷。”
我没接话。
“她走之前,还跟我说,别抽烟了,伤肺。”他声音低下去,“我说行,戒。她笑了一下,说,你说话算话。”
他顿了顿:“我戒了18个月,算是说话算话了吧。”
我蹲在那儿,膝盖顶着门槛,硌得生疼。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说得对。他戒了18个月,娘走后的第一个清明开始戒的,戒到她入冬的忌日。18个月,五百四十多天。他没抽一根烟,没碰一次打火机。他说话算话了。
可娘看不见了。
他捻着烟盒,指腹在皱巴巴的烟纸上蹭来蹭去:“你娘看不见了,我戒给谁看?”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戒给你自己看。”我说,“你身体好,我才能放心。”
他没接话,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屋吧,外头冷。”
我跟着他进了屋。他走到窗台边,拿起那个粗瓷烟灰缸,端详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没洗,也没藏。
中午做饭的时候,我从厨房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爹坐在院子里那把旧木椅上,腿边放着半盒烟,没点。他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手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我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切。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下午,我翻柜子找被褥,打算把西屋收拾出来住。柜子顶上摞着几床旧被子,我踮着脚往下拽,一使劲,从被褥底下掉出一个纸盒子来。
纸盒子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散开了。里面是一双没纳完的鞋垫,还有半包烟丝。
我蹲下来,捡起那鞋垫。针脚密密的,纳了一半,线还穿在针上。是娘的手艺,她纳鞋垫的时候,总喜欢在边角上绣朵小梅花。这双鞋垫的梅花才绣了一半,花瓣还没收口。
烟丝是爹的。用一张旧报纸包着,报纸都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我打开看了一眼,烟丝干透了,颜色发褐,一碰就碎。
爹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我蹲在柜子前,愣了一下。他走过来,看见地上的鞋垫和烟丝,没说话。
“这烟丝啥时候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娘走前那年的。”
我算了算,那得是好几年前了。娘走之前,爹就偷偷藏了这包烟丝。他戒烟戒了18个月,可这包烟丝一直藏在柜子顶上,压在娘没纳完的鞋垫底下。
“你一直留着?”我问。
他没答,弯腰把烟丝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又放回盒子里。他把盒子盖上,塞回柜子顶上的被褥底下,动作很轻,像放什么宝贝。
“你娘纳鞋垫的时候,我就在旁边抽烟。”他说,“她骂我,说烟味呛人。我说那你别纳了,歇会儿。她说不行,天冷了,你那双棉鞋底太薄,得垫双厚的。”
他顿了顿:“鞋垫没纳完,她就走了。”
我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双纳了一半的鞋垫,针尖扎进指肚里,刺疼。我没松手,就那么攥着。
“爹,”我开口,嗓子有点哑,“你留着烟丝,是想她的时候,闻闻味儿?”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晚上别炒太多菜,我吃不了。”
我蹲在柜子前,看着手里那双鞋垫。梅花瓣绣了一半,线头还露在外面。娘的手艺真细,一针一线都匀匀的,像她这个人。
我忽然明白,爹复吸不是从入冬开始的。是从娘走那天起,他就没真正放下过那根烟。他戒了18个月,戒的是烟,放不下的是娘。
我把鞋垫小心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搁回柜子顶上。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厨房做饭。
晚上,爹吃完饭,又坐到院子里去了。我收拾完碗筷,走到门口,看见他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没点烟,就那么坐着。月光照在他身上,白头发亮亮的。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听院子里的风刮过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他低头一看,是一包新烟。我下午去村口小卖部买的。
他愣住了,抬头看我。
“抽吧。”我说,“别藏了,我看着你抽。”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接过那包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亮,又暗下去。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
“你娘要是看见,得骂我。”他说。
“她骂你,你就说是我给的。”我说。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又吸了一口烟,没再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那团烟雾飘散在夜风里。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可我知道,堵也没用。
我第二天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窗户外头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挂着露水,枝丫黑黢黢地伸着。
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堂屋。爹不在藤椅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烟灰缸洗过了,倒扣在窗台上。我伸手摸了摸,缸底还带着点潮气。
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见爹蹲在灶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锅里熬着粥,咕嘟咕嘟响。他听见我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说:“醒了?粥快好了。”
我应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他添完柴,站起来,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又用湿布擦了擦灶台。动作很慢,却很稳。
“你坐吧,我盛。”我说。
他没让,自己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又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放在我碗边。
“你吃你的。”他说,“我早上吃不多。”
我坐下,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磕,慢慢剥壳。他坐在对面,端着碗喝粥,喝一口,停一下,像是在想什么事。
“今天走?”他问。
“下午走。”我说,“上午再待会儿。”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碗里的粥见了底,他放下碗,从裤兜里摸出那包我昨晚给他的烟,抽出一根,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怎么不抽?”我问。
“刚吃完饭,等会儿。”他说。
我剥完鸡蛋,咬了一口。蛋白煮得有点老,蛋黄边缘发灰,像娘以前煮的那样。我嚼着嚼着,喉咙里忽然发紧。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爹说:“你放着,我洗。”我没让,端到厨房洗了。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指节都冻得发木。
洗完碗,我走到院子里。爹坐在那把旧木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墙上,把墙头的枯草照成金黄色。
我搬了小板凳坐到他旁边。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卷在指头间转了转。
“爹,”我开口,“要不你跟我去我那儿住一阵子吧。”
他愣了一下,烟卷不转了。
“去你那儿干啥?”他说,“我在这儿挺好的。”
“好啥好。”我说,“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烟抽上了也没人知道。你跟我去住几天,换换环境。”
他摇摇头:“不去。你家里有孩子有丈夫,我去了添乱。”
“添什么乱。”我有点急,“你是我爹,住自己闺女家,天经地义。”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卷塞回烟盒里,揣进兜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搓得裤腿沙沙响。
“我不去。”他说,“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你娘在的时候,我们就说好了,不拖累你。”
“谁说你拖累了?”我声音高了一点。
“我自己心里有数。”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背对着我,“你回来看看,就行了。别惦记我。”
我坐在板凳上,看着他佝偻的背。那件旧棉袄洗得发白,肩膀处磨得起了毛边。他一只手按着裤兜,兜里装着烟和打火机。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不想去。他是怕去了,给我添麻烦。也怕去了,离开这个有娘影子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又想点烟,看了看我,又放下了。
“你抽吧。”我说,“我不拦你。”
他叹了口气,没抽。把打火机攥在手里,指腹在金属壳上磨来磨去。
“我答应过你娘,戒烟。”他说,“我没做到。”
“你做了。”我说,“18个月,你做了。”
他摇摇头:“可我还是抽上了。你娘要是知道,得说我说话不算数。”
“娘不会怪你。”我说,“娘最怕你一个人熬着。”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门槛下的土。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娘走那会儿,我就想跟着去。后来想想,还有你,我不能。”
我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偏过头,假装看院墙上的太阳。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我说,“烟可以抽,但别抽太凶。我以后常回来。”
他没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你下午几点的车?”
“三点。”我说。
“那还早。”他说,“中午给你包饺子吃。”
我愣了一下。娘活着的时候,家里吃饺子都是娘包。爹只会烧火,不会和面。娘走了以后,我再没在家吃过饺子。
“你会包?”我问。
“会一点。”他说,“你娘教过我。就是包得难看。”
我笑了,眼泪差点掉下来:“难看我也吃。”
他进厨房和面去了。我坐在院子里,听着厨房里传来面盆响、擀面杖响,还有他偶尔咳嗽的声音。阳光照在烟灰缸上,缸底那点水渍已经干了。
中午的饺子果然包得难看。面皮厚薄不匀,有的鼓成小包子,有的瘪成月牙。馅儿是白菜猪肉的,盐放多了点,吃起来咸。
可我一连吃了二十个。
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他只吃了几个,就放下筷子,点了一根烟。这次没背着我,也没藏。他抽一口,吐一口烟,眼睛眯起来,看着窗外。
“好吃不?”他问。
“好吃。”我说,“比我包的好。”
他笑了一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那烟灰缸就放在饭桌边上,是我早上洗过的,现在又落了几截新灰。
吃完饭,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就一个箱子,一个包。我拎到门口,爹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给你装了点干菜。”他说,“你娘晒的萝卜干,还有我秋天腌的咸菜。你拿回去吃。”
我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包烟丝,用旧报纸包着,就是柜子顶上那包。
“这个你也拿着。”他说,“放我这儿,我老想闻。你帮我收着。”
我攥着那包烟丝,纸包干得发脆,一碰就掉渣。我小心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爹,”我说,“我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点了点头:“路上慢点。”
我拎着箱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他还站在那儿,身后是那两间老瓦房,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他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显得特别小。
“我下个月还回来。”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我转身继续走。走到巷子口,我听见身后有打火机响。我回头看了一眼,爹站在院门口,点了一根烟。他朝我摆摆手,意思是让我走。
我没再回头,径直走到村口等车。车来了,我把箱子放好,坐上去。车窗外的老槐树、矮墙、土路,一点点往后退。我从包里摸出那包烟丝,放在膝盖上。旧报纸上还沾着烟丝碎末,闻着有一股陈年的苦味。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掏出手机,给我丈夫打了个电话。
“我下个月还得回来一趟。”我说。
“行啊,我陪你。”他说。
“不用,我自己回来就行。”我顿了顿,“以后我每季度回来一次,你帮我记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好,我记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低头看着那包烟丝。窗外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照得我眼睛发酸。
我想起娘纳鞋垫的样子。她坐在堂屋门口,戴着顶针,一针一针地纳。爹坐在她旁边抽烟,她骂他,他就笑。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好多年了,可我记得特别清楚。
现在娘不在了,爹还在。他抽烟,他嘴硬,他一个人守着老屋。我管不住他,也劝不动他。我能做的,就是多回来几趟,陪他吃顿饭,看他抽根烟,听他说两句“老样子”。
车拐上大路,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家村子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树影。我手里攥着那包烟丝,纸包被汗浸湿了一小块。
我没有哭。就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不疼,就是发闷。
爹那18个月,不是输给烟瘾。是输给了一个人的日子。
而我今天才明白,我真正该戒的,不是他的烟。是我这18个月,一次都没回来的“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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