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傅菲:鞋底沾泥,笔下有人

发布时间:2026-09-08 10:50  浏览量:1

赣地山野,饶北河畔,有这样一位写作者:他45岁返乡生活,与乡邻一同劳作、种树、修亭,鞋底常年沾着泥土。他走遍灵山、大茅山脉的偏远村落,访问数以百计的普通劳动者,用文字为普通人立传。他深入山野,观察草木鸟兽,在大自然中寻找生命的真谛。

他就是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散文家傅菲。近日,傅菲接受当代江西杂志社记者专访,从创作求索到书写人间,从山野自然到社会观察,将自己与土地、与人、与时代的深度勾连娓娓道来。

江西作家傅菲(左二)凭借散文集《人间珍贵》获奖。

“我看似身着皮鞋,实则鞋底沾满泥土”

记者:一个人创造一种自然文学或生态文学的风景,有文学同仁称之为“傅菲现象”。您曾坦言,自己40岁才真正明晰创作方向。您是如何找到自己“心里的那条河”?

傅菲:

一个文学爱好者成长为具有职业态度的写作者,必然要经历漫长的沉淀与训练。2002年,我开始写散文,一年不过两三万字。2013年7月至2014年12月,我在福建浦城县龙华山生活,走遍周边荒滩野谷、山川河谷,徒步丈量浦溪河。这段山居生活沉淀为《深山已晚》,我也意识到以严肃的态度对待创作,用心记录生活点滴、观察世间万物,对写作者来说,是多么重要。

2015年我回到上饶,大部分时间在老家郑坊镇枫林村,此后十年多只坚持两件事:持续写作、深耕田野调查。我走遍饶北河上游郑坊镇、华坛山镇、望仙乡、石人乡等偏远乡镇、村落,积累了丰富素材。正是在乡土与自然中,我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创作底色与精神归宿。

记者:为何始终坚持“抵达生活现场”?扎根乡土给您的创作与人生带来了什么?

傅菲:

我的写作信条是“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我在郑坊镇出生长大,四十五岁返乡生活,深耕乡土,对这片土地怀有深厚的情感。我始终认为,写作者的文字必须有根系——如果深耕土地、熟知民众,最终却写出脱离生活的文字,就是对这片土地的辜负。我看似身着皮鞋,实则鞋底沾满泥土。我如同野草一般,扎根土层、不惧风雨,拥有顽强的生命力。深入生活第一现场,让我获取了丰富、鲜活的素材,避免了悬浮与虚浮。同时,乡土与民众也滋养了我的精神世界,让我始终保持谦卑。

《人间珍贵》,傅菲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10月。

“普通民众是这个时代的底色”

记者:《人间珍贵》的书腰上写道:“乡村茶人、卖菜人、唱戏的人、扎灯笼的人、挖基井的人……他们在土地之上匍匐、挺拔、迎风沐雨,如向日葵蹈之原野。”为何您执着于书写普通民众?

傅菲:

我始终认为,普通民众是社会的主体,他们的生活状态、精神面貌、人生轨迹,构成了整个时代的底色。我希望通过书写贩夫走卒、乡村百姓的现实生活,为时代精神赋形状。

《人间珍贵》里有个人物一直留在我心里。他是位声带肿瘤患者,被迫割除声带,彻底失去语言能力,但从未沉沦。他靠电瓶车配送煤气为生,后来又成为候鸟守护人,活得从容自在。看待生命不能只聚焦苦难,更要看见苦难之中的温情与坚守。这些普通民众从未向命运妥协,在平凡甚至坎坷的生活中坚守本心、向阳而生。这份生命的韧性最打动我。

我并非乡村的旁观者,而是以村民身份扎根乡土。我的自然村有120多户人家,每户的生活状况我都了然于心,种瓜的、卖豆腐的、酿酒的乡邻,他们的作息、劳作、收入,我都非常清楚。

记者:相较于您此前的代表作《元灯长歌》,此次获奖作品《人间珍贵》有什么区别?

傅菲:

区别主要有三点。一是《元灯长歌》以历史学视角切入,从20世纪30年代开始写,结合地方史,一直写到当下,是地方志式的长卷书写。《人间珍贵》接续了《元灯长歌》,直面当下生活,以社会学与人类学双重视角,以个体人物命运为切入点,结合村落的兴衰演变,书写时代变迁。二是作品的地理空间大幅拓宽,除上饶本地外,还延伸至福建浦城、安徽枞阳、宁夏等地,以多地域乡村为样本,更具时代性与普遍性。三是内核聚焦普通民众的生命光辉,着重挖掘普通劳动者的精神力量,展现平凡生命的重量与价值。

记者:有评论家称您的写作是“慈悲的人心勘探”。如何理解散文不止抒情,更能承载现实观察?

傅菲:

我早期散文直抒胸臆,属于“热抒情”,后来逐渐转向“冷抒情”。我在报社工作多年,习惯用客观、精准、克制的语调,诚恳讲述。让情感藏于叙述之中、让思考隐于细节。散文跳出单纯的个人情绪抒发,融入深沉的情感和独立的思考,它就不再是单薄的抒情文体,而是承载现实重量、人文思考与时代记忆的载体。

傅菲。

“自然文学拯救了我的苦厄”

记者:您曾说“自然文学拯救了我的苦厄”。自然与自然文学如何治愈、消解人生苦厄?

傅菲:

我性格偏向悲观主义,但始终以积极心态面对生活。自然与自然文学,是我消解内心困顿、实现自洽的愿力。2013年,我阅读了美国自然文学作家约翰・巴勒斯的作品,第一次感受到自然文学独有的心灵治愈力量,从此热爱走进山野,观察山川草木、鸟兽虫鱼。

自然及自然文学给予我精神养分,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自然赋予我纯粹的快乐,在天地万物中摆脱世俗纷扰,获得心灵松弛;二是长期观察自然、书写生态,让我深刻理解生态的价值与生命的意义,愿意身体力行守护自然;三是书写自然、融入自然,让我实现精神自洽,所有内心困顿都能在自然的包容中被消解。

记者:您常年山居写作,一地风物成就一部作品。饶北河系列、自然志系列、灵兽系列作品,都兼具审美价值与深度的自然思考。当好自然的“转译者”,背后承载着怎样的使命?

傅菲:

普通人眼中的自然是视觉层面的风景,大多只关注山水秀丽,不会深究生态伦理与自然规律。而创作者不同,会始终对自然保持好奇、主动探索。我走进山野不会止步于“风景很美”,而是持续探究生态伦理、生态系统多样性及生态危机等。我带着疑问走进自然、在现场寻找答案,将自己的观察与思考转化为文字,为读者“转译”自然的秘密。

我国将生态战略作为国家可持续发展的战略,这也是生态文学备受瞩目的重要原因。我冀望,社会营造出敬畏自然、珍视生态的良好氛围。作为写作者,我有这个责任为生态发声。在书写层面上,我努力去构建具有独特气息的山地美学,挖掘自然的独特气质与人文底蕴。同时传递生态理念,以文字记录生态变迁、书写生命力量。

傅菲正在做田野调查。上饶市融媒体中心/供图

“江西散文现象”是文坛的高度认可

记者:您是继陈世旭和江子后,江西第三位获得鲁迅文学奖的作家。您觉得你们三人的创作有哪些一脉相承之处,各自又彰显出怎样的艺术个性?

傅菲:

我们最大的共同点,是根植于江西厚重的文脉底蕴,扎根赣鄱大地,传承江右文化,以此为精神原乡,书写乡土人文、记录我们的美好时代。自唐宋以来,江西就是文化大省,文脉绵延千年从未中断,人文积淀极为丰厚。江西作家从自己的土地与人文中汲取养分。我们的差异也十分鲜明。陈世旭老师以小说创作闻名,格局开阔。江子老师深耕庐陵文化,视野高阔。我则是长期深入生活,喜欢田野调查。

傅菲。

记者:新世纪以来,江西散文激荡成势,一群群散文家蓬勃崛起,一部部力作实力“出圈”,构建了令文坛瞩目的“江西散文现象”。您如何看待这一现象?

傅菲:

在我的印象中是2009年11月8日召开了“江西散文现象”研讨会,有评论家在会上提出了“江西散文现象”的概念。随着江西散文写作群体不断壮大、成熟,这个概念被散文界接受,并取得共识。这个概念的提出与形成,是基于江西有完整的散文作家梯队、较为扎实的创作力量、广泛的地域覆盖与深厚的文脉积淀。

江西涌现了一批优秀的散文作家,如陈世旭、刘华、李晓君、江子、陈蔚文、温燕霞、王芸、范晓波、王晓莉、朝颜、朱强、安然、简心、蔡瑛、罗张琴、欧阳国、罗铮、甘雪芳等老师。他们以不凡的创作实力,赢得了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