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58岁守寡6年,姐夫出差借住我家一个月后,我绷不住了
发布时间:2026-09-10 01:23 浏览量:1
虾还在池子里蹦跶,老周就倒在了厨房门口。
我手里还攥着刚摘的芹菜叶,喊他两声没应,蹲下去摸他手,已经凉了。
那天是他退休第三天,我们说好晚上吃油焖大虾,再炒个芹菜香干。
后来虾在池子里蹦到没了力气,我也没心思做。
人走了以后,日子像被抽掉了声响。
七十平的老房子,以前总嫌他看电视声音大,嫌他抽烟不往阳台去,嫌他洗脚水溅得满地都是。
真剩我一个人了,掉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回音。
我今年五十八,守寡整六年。
退休前在厂里做挡车工,耳朵背了点,眼神也不如以前,可日子还能自己过。
退休金够花,没什么大病,就是一个人吃饭难。
煮少了不值当开火,煮多了吃不完,倒掉心疼,留到下顿又没胃口。
我姐比我大两岁,嫁得不远,以前还常喊我去她家吃饭。
老周刚走那两年,我去得勤,后来慢慢就少了。
不是姐不欢迎,是我看着人家夫妻俩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心里堵得慌。
姐总在电话里说,过两天来看你。
我也总说,过两天,过两天,不着急。
这“过两天”,一过就是大半年。
我们姐妹俩都这脾气,心里记挂,嘴上不说。
一个月前,姐忽然打了个电话过来,声音有点犹豫。
她说,你姐夫要去你那边办点事,大概得住个几天,宾馆太贵,你看能不能……
我当时手里正擦着老周的茶杯,抹布顿了一下。
按说姐夫不是外人,姐开了口,我没道理拒绝。
可我一个守了六年寡的女人,家里忽然住进来一个男人,传出去街坊邻居会怎么说。
老房子住了二十多年,楼上楼下都是熟脸,谁家里来个亲戚,整栋楼都能知道。
我嘴上没犹豫,说,那有什么不行的,就让他来,家里有地方。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次卧是老周以前偶尔睡的地方,他打呼噜响,我上夜班回来补觉,他就去次卧凑合一宿。
屋里还摆着他的旧衣柜,墙上挂着我们结婚时拍的黑白照片。
我站起来,去次卧收拾。
床单被罩都换了新的,枕头晒了晒,拍得蓬蓬松松。
衣柜里他的旧衣服我没动,只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放姐夫的行李。
收拾到柜子最下面,我翻出一双新拖鞋。
深蓝色绒面,四十三码,是老周退休那年我给他买的。
他说家里拖鞋够穿,新的先放着,这一放,就放到了现在。
我把拖鞋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摆在了床脚边。
摆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又想收回去。
手伸到一半,还是算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光着脚在地上踩。
姐夫来的那天是个下午,天阴着,有点冷。
我听见敲门声,开门就看见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肩上还挎着个旧公文包。
他比前两年见的时候老了点,头发白了不少,背还是挺得很直。
看见我,他笑了笑,说,麻烦你了。
我侧身让他进来,说,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
他进门先脱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双黑布鞋,整整齐齐换上。
皮鞋也没随便扔在门口,他弯腰拎起来,放在了鞋架最下层。
我看着他那动作,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消了一点。
姐调教出来的人,向来干净,有分寸。
他把包拎进次卧,放下就出来,站在客厅里四下看了看。
他说,这房子还跟以前一样,老周在的时候,我们还来喝过酒。
我“嗯”了一声,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他没坐,说,我先把东西归置归置,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说完他就进了次卧,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这房子六年了,除了我,没第二个人住过。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下意识多舀了一碗米。
舀完我盯着电饭锅里的米发愣,想舀回去一点,又觉得没必要。
菜还是两个,一个白菜炖豆腐,一个炒萝卜丝。
我端上桌的时候,姐夫正好从次卧出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像是要出门。
他看见桌上的菜,说,你这就做好了?我还说出去随便吃一口。
我说,都做好了,就在家吃吧,外面的饭也不便宜。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就是偶尔说两句工作上的事,说这次来是帮以前的老单位跑跑手续,大概得住个几天。
我低着头扒饭,说,住多久都行,反正家里有空房。
他吃完饭,抢着收拾碗,说,我来洗,你歇着。
我拦了两下没拦住,他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开得不大,水流细细的。
老周以前也洗碗,可他洗得糙,碗边上总沾着饭粒,我总得再洗一遍。
姐夫洗得仔细,一个碗擦三遍,洗完还把灶台顺手擦了。
擦完他转过身,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没洗干净?
我连忙摇头,说,干净,干净得很。
那天晚上,我躺在主卧床上,听着次卧那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怕,是不习惯。
六年了,我已经习惯了夜里屋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忽然多了一个人,连空气都好像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熬了点粥,蒸了两个馒头。
姐夫起得也早,穿戴整整齐齐的,正站在阳台边上往外看。
听见我动静,他转过身,说,起这么早?
我说,习惯了,你洗把脸,过来吃点。
他坐下喝了口粥,说,你这粥熬得香,比你姐熬的强。
我嘴上说,哪有,不就是白粥。
手里的筷子却顿了一下。
多少年没人跟我坐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了。
他吃完就出门了,说中午不回来吃,晚上也不一定几点。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桌上两个空碗,发了好一会儿呆。
中午我就热了点剩粥,就着咸菜对付了一口。
本来一个人吃饭就省事,以前也不觉得有什么。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吃着吃着,就觉得嘴里没滋没味的。
头两周,姐夫基本都是早出晚归。
有时候晚上回来得晚,我都睡下了,听见门口有动静,知道是他回来了。
他走路轻,关门也轻,从来没吵醒过我。
我慢慢也习惯了家里多个人。
做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多做一点,他要是回来吃,就一起吃;不回来,我就留着第二天热。
洗澡前我也不用再特意跑到门口看一眼门锁没锁,反正客厅里有灯,次卧那边有人。
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是我临睡前开的,本来想等他回来再关,后来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灯就那么亮了半宿。
第二天我跟他说,以后你自己带钥匙,回来晚了不用敲门,直接进。
他接过钥匙,说了声谢谢。
第三周的时候,他有天下午回来得早。
我正在阳台晒被子,他过来搭了把手,把被子往绳子上搭。
他说,你这被子晒得软和,老周以前就爱晒被子,说晒过的被子有太阳味。
我手里的夹子掉了一个,弯腰去捡。
好久没人跟我提老周了。
大家都怕我难过,尽量不提。
可姐夫提起来的时候,语气平平常常的,就像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直起腰,说,是啊,他就爱折腾这些。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放了点山药。
端上桌的时候,姐夫闻了闻,说,真香。
他吃了两块,忽然说,你这手艺真可以,开个小馆子都够了。
我给他盛了碗汤,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就是家常饭。
他摇摇头,很认真地说,真的,比外面馆子做的好吃。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热气从碗里冒上来,熏得我眼睛有点发涩。
我自己做了六年饭,自己吃了六年。
好吃不好吃,从来没人说过一句。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我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算起来,姐夫来我家,已经整整一个月了。
当初姐说的是“住个几天”,这一住,就住了三十天。
我本来以为,一个大男人住在家里,我肯定浑身不自在,肯定天天盼着他走。
可真到一个月了,我心里没半点轻松,反倒像压了块什么东西,沉得慌。
我不是嫌他麻烦。
他爱干净,主动洗碗,从不乱翻东西,早出晚归尽量不打扰我。
我也不是怕邻里闲话。
这一个月,楼下张阿姨碰见我两次,眼神都怪怪的,我都装没看见。
这些我都能扛。
我扛不住的是,我好像开始习惯了。
习惯做饭多做一碗,习惯门口摆着两双鞋,习惯晚上客厅里亮着一盏灯,习惯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个人。
老周走了六年,我硬撑了六年。
我以为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原来不是。
我只是把“想要有人陪”那点心思,压得死死的,压得自己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现在被这一个月的热饭热菜、有人说话的日子,轻轻一掀,就全冒出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次卧那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
手里的遥控器捏得紧紧的,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他不走,是怕他走了以后,我又要回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空房子说话的日子。
那日子以前能过,现在尝过一点热乎气,再回去,怕是就难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点事像一团乱毛线,越扯越长。
第二天早上,我趁姐夫出门了,给我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我姐那边先开口,说,他住得还习惯吧?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说,习惯,他这人干净,不挑,还帮着刷碗。
我姐在那边笑了笑,说,他啊,就是闷,话少,干活倒是一把好手。
我犹豫了一下,说,姐,当初不是说住几天吗,这都一个月了,他事儿还没办完?
我姐顿了一下,说,老单位那边手续麻烦,跑了几趟都没跑齐,说是还得等几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点不好意思,说,妹,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让他住宾馆去,别为难你。
我赶紧说,不为难,住都住下了,哪有往外赶的道理。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松的是,姐没觉得我嫌弃姐夫。
紧的是,我知道自己不是嫌弃,是怕。
怕什么,我自己也说不太清。
那天下午,楼下的张阿姨在楼道口碰见我,手里拎着菜,眼睛往我楼上瞟了一眼,笑着说,你家来亲戚啦?看着是个男的,住了不少日子了。
我笑着说,是我姐夫,来这边办事,借住几天。
张阿姨“哦”了一声,拉长了调子,说,姐夫啊,那是自家人。
她嘴上说着自家人,眼神却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像要看出点什么来。
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看着鞋架上那两双鞋。
一双是我的,旧布鞋,鞋边磨得发白。
一双是姐夫的,黑布鞋,干干净净,摆得端端正正。
我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自己的鞋往里挪了挪,给那双黑布鞋腾了点地方。
晚上姐夫回来得早,还带了半只烧鸭,说是路上看见,想着加个菜。
他把烧鸭放在桌上,说,你尝尝,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以前老周在的时候,我们还一块儿来买过。
我愣了一下,接过袋子,说,你记性倒好。
他说,老周那人,嘴馋,好这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故意提起的意思,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背对着他,把烧鸭装盘,眼眶忽然有点热。
老周走了六年,很多人都不提他了。
不是不想,是怕我难过。
可姐夫提起来,提得那么自然,就像老周还活着,只是出门买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那天晚上吃饭,我多吃了半碗饭。
姐夫看我吃得香,说,这就对了,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别老对付。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忽然发现,这一个月,我吃饭的次数比以前半年都多。
以前一个人,早上对付一口,中午热剩饭,晚上随便煮点面条,有时候干脆不吃了,省事。
可现在,家里有个人,我每天正儿八经做三顿饭,早上熬粥,中午炒菜,晚上炖个汤。
我算过自己那点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以前一个人花,一个月能剩一千多。
这一个月,买菜买肉买水果,花得比以前多,可也没到撑不住的地步。
我心里那本账,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
不是钱的事。
是这一个月,我发现自己活得像个人了。吃了,穿了,有人说话,日子有了点热气儿。
以前我总觉得,日子就是熬,熬一天算一天。
可这一个月,我早上起来有盼头,想着今天做什么饭,他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
我一个守寡六年的女人,琢磨一个男人爱吃什么,这算怎么回事。
可我又一想,他是我姐夫,我姐的丈夫,我琢磨他爱吃什么,是怕招待不周,是待客之礼。
这么一想,我又把自己劝住了。
可劝住了归劝住了,夜里那盏灯,我还是留着。
有天晚上,姐夫回来得晚,我都躺下了,听见门锁轻轻转了一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走廊那盏小灯,换了鞋,轻手轻脚地去卫生间洗漱。
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哗哗地响,心里忽然很踏实。
像小时候,爸妈在隔壁屋,听着他们的动静,就知道家里有人,什么都不怕。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姐夫在阳台打电话。
我听见他说,嗯,快了,再有个三五天就办完了,办完就回去。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他要走了。
三五天,这屋子又要剩我一个人了。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喊他吃饭。
他挂了电话过来坐,说,这粥熬得好,稠稀正好。
我低着头,说,你喜欢就好。
他吃了两口,忽然说,这段日子真是麻烦你了,等我回去,跟你姐好好谢谢。
我说,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我说真的,你一个人住,饭要做着吃,别老对付。你姐总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她放心不下。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粥,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我说,我挺好的,你们别惦记。
他说,好什么好,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这话说得太实在,实在到我接不上来。
我只好笑了一下,说,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把粥喝完了。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收拾,听见他在次卧里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跟他儿子说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忽然想起老周来。
老周走之前那阵子,也是这么在屋里打电话,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
我那时候嫌他烦,嫌他说话啰嗦,现在想听,也听不着了。
晚上吃过饭,姐夫说,我明天去把手续办完,后天差不多就能走了。
我说,好,那我明天给你做顿好的,算是饯行。
他笑着说,那敢情好,我可得好好吃一顿。
我转身进厨房,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堆着的菜,心里盘算着明天做什么。
排骨还有,鱼还有一条,再炒个青菜,炖个汤。
我盘算着盘算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顿饭做完,他就走了。
家里又要剩我一个人了。
我站在冰箱前,手扶着冰箱门,站了好一会儿。
冰箱里的冷气往外冒,扑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关上冰箱门,擦了擦眼睛,走到客厅。
姐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出来,说,你忙完了?过来坐会儿。
我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演着个什么剧,两个人在饭桌上说话,有说有笑的。
我盯着电视屏幕,什么也没看进去。
姐夫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能撑了。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说,你姐跟我说过,老周走了以后,你从来没哭过。
我说,哭什么,哭又不能把人哭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哭就哭,该说就说,一个人硬扛着,扛久了,人就垮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说不出话来。
屋里很静,只有电视里那两个人的说话声。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抠着沙发垫的边角,指甲掐进布纹里,又松开。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我去给你把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下。
说完我就站起来,进了次卧。
他明天要穿的那件衬衫,挂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出熨斗,把衬衫铺在案板上,一点一点地熨。
熨斗的热气升上来,熏得我眼睛发涩。
我熨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一个月攒下来的话,都熨进这件衬衫里。
熨完衬衫,我把它挂在衣架上,又站了一会儿。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落在床脚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上。
那双拖鞋,姐夫一次也没穿过。
他一直穿自己带来的黑布鞋,说穿习惯了,换新的不跟脚。
可我还是每天把它摆在床脚,擦得干干净净,像等着谁穿。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双拖鞋的绒面。
软软的,毛茸茸的,还是新的。
老周没穿过,姐夫也不会穿。
这双拖鞋,就跟我这个人一样,放得太久,都忘了自己本来是给谁准备的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手里还拎着熨斗的线,线有点发烫。
我把它放回墙角,顺手把床头那盏小灯拧亮了。
灯光黄黄的,照在拖鞋上,绒面泛着一层旧旧的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老周坐在厨房里剥蒜,手指头笨,剥得满桌子都是蒜皮。
我站在门口说他,你轻点剥,剥得到处都是。
他抬头看我一眼,说,你急什么,我这不是在剥嘛。
那语气,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一下就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
六年了,我很少梦见老周。
不是不想,是梦不着。
人家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白天也不怎么想他,真的。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一想就收不住,像把一坛子腌了六年的咸菜坛子掀开,那味道能呛得人喘不上气。
可姐夫来了这一个月,他总提老周。
提他爱吃的烧鸭,提他爱晒被子,提他说话啰嗦。
一句一句的,把我那坛子又掀开了一角。
我这才发现,我不是不想老周,我是把他藏得太深了。
深得连我自己都找不着了。
那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还早。
天刚擦亮,我就进了厨房,把冰箱里那条鱼拿出来化冻。
鱼是三天前买的,一直在冰箱里冻着。
我本来想等姐夫走之前再做,可转念一想,还是今天做了吧。
万一明天他走得早,这鱼就吃不上了。
我站在厨房里,刮鱼鳞,去内脏,洗得干干净净。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把我那点心事也冲得散了些。
鱼收拾好了,我又切了葱花蒜片,调了碗汁,准备做个红烧鱼。
排骨也拿出来,炖了个山药排骨汤。
青菜洗了两遍,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码在盘子里。
我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像要把这一个月的心意,全做进这顿饭里。
中午十二点,姐夫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见满屋子的香味,站在玄关说,嚯,今天这是要做大席啊。
我端着鱼从厨房出来,说,你不是明天要走吗,我给你饯行。
他洗了手,过来帮我摆碗筷。
我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桌,红烧鱼、山药排骨汤、清炒小油菜,还有一碟切得细细的酱黄瓜。
姐夫坐下了,看着一桌子菜,说,这菜做得,比饭馆还像样。
我给他盛了碗汤,说,你尝尝那鱼,看咸淡咋样。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说,好吃,这鱼烧得入味,一点不腥。
我笑了,说,那就行,你多吃点。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姐夫一边吃,一边跟我说他年轻时候的事。
说他跟我姐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一个月就吃一回鱼,还得分着吃。
他说,你姐那时候可馋了,鱼头都抢着吃,说鱼头有滋味。
我听着,忽然说,我姐现在也爱吃鱼头。
姐夫愣了一下,说,对,她现在也爱吃,总说鱼头是活肉。
我低头扒了口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原来我姐爱吃什么,我记得这么清楚。
可我自己爱吃什么,我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吃饭,什么方便吃什么,什么便宜吃什么。
白菜、萝卜、土豆,翻来覆去就那几样。
不是不爱吃别的,是觉得一个人,做多了麻烦,吃不完浪费。
可这一个月,我变着法子做饭,今天炖鱼,明天烧排骨,后天包饺子。
我这才发现,我不是不会做,也不是不爱吃。
我是觉得,一个人吃,没意思。
饭桌上,姐夫忽然停下筷子,说,小妹,我明天一早就走。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他说,这段日子,真多谢你。
我摇摇头,说,别说谢,你是我姐夫,来家里住几天,应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走了以后,你好好吃饭,别老对付。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去夹酱黄瓜。
那根酱黄瓜,我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姐夫伸过筷子,帮我夹了一根,放在我碗里。
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吃完饭,我起身收拾碗筷。
姐夫抢着要洗,我没让。
我说,你今天歇着,我来洗。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起身说,那我回屋收拾东西。
我站在厨房里,打开水龙头,热水冒出来,蒸汽扑在脸上。
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洗得很慢,很仔细。
厨房里很静,只有水声哗哗地响。
我听见次卧那边,姐夫在翻动行李,拉链拉开又拉上。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提醒我,他真的要走了。
我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三遍。
擦完灶台,我又把抽油烟机擦了一遍。
擦完抽油烟机,我又把地拖了一遍。
我站在厨房中间,四下看了看,哪里都干净了,再没有可擦的了。
可我还是不想出去。
不想看见他收拾行李的样子。
下午,姐夫出去了一趟,说是跟老单位的人道个别。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叽叽喳喳的。
我盯着电视屏幕,心里乱糟糟的。
我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我还没跟姐姐好好说过话。
每次打电话,都是三言两语,报个平安,说句“都挺好”。
可我知道,我心里有事。
那事是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放下,又拿起来。
翻到姐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通键上,停了好半天。
最后,我还是没拨出去。
傍晚的时候,姐夫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说,给你买了点水果,放冰箱里,你慢慢吃。
我接过来,看了看,有苹果、香蕉,还有一串葡萄。
都是我平时舍不得买的那种,贵。
我说,你花这钱干啥,家里还有水果。
他说,你一个人,也不怎么舍得买,我买了,你就吃。
我把水果放进冰箱,站在冰箱前,背对着他,眼睛有点湿。
晚上,我做了面条。
不是随便煮的挂面,是和面、擀面、切面,做的手擀面。
老周活着的时候,最爱吃我擀的面条。
他说,外头机器压的面,没劲道,还是手擀的好吃。
我跟老周结婚三十多年,给他擀了三十多年的面条。
他走了以后,我再没擀过。
不是不会,是没人吃了。
今天,我站在案板前,把面团揉了一遍又一遍。
面粉撒在案板上,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层薄雪。
我把面擀开,切成细细的面条,抖散了,下进滚水里。
面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的。
我盛了两碗,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端上桌。
姐夫坐下,吃了一口,说,这面条真劲道,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手擀面了。
我坐在他对面,说,那你就多吃点。
他呼噜呼噜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我看着他吃,心里那滋味,说不上来。
像高兴,又像难过。
高兴的是,我擀的面条,还有人爱吃。
难过的是,明天以后,又没人吃了。
吃完饭,姐夫又抢着洗碗。
这回我没拦。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说,姐夫,你回去以后,跟我姐说,让她多来我这儿坐坐。
他回过头,说,好,我一定跟她说。
我“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客厅。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一遍一遍地换台。
姐夫从次卧出来,说,我明天六点走,你不用起来,我自己走就行。
我说,我起来,给你煮点粥。
他说,不用,我在路上买点吃就行。
我没说话,心里打定了主意,明早一定要起来。
那天晚上,我又留了客厅那盏小灯。
灯光昏黄,照在鞋架上,照在那双黑布鞋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双鞋,忽然觉得,这双鞋摆在这里,也挺好。
鞋架上有两双鞋,门口有第二个人,家里有说话声。
这才像个家。
半夜里,我听见次卧那边有轻轻的翻身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那声音,心里很静。
不像他刚来那几天,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我听着那声音,觉得很踏实。
像小时候,家里大人还在,我睡在里屋,听着外屋的动静,心里什么也不怕。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天还没亮,屋里黑乎乎的。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进了厨房。
淘米,熬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热气冒出来,模糊了窗玻璃。
我又蒸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碟咸菜,煮了两个鸡蛋。
六点整,姐夫拎着包从次卧出来。
他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说,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说,粥熬好了,你吃了再走。
他看了看表,说,那行,我吃点。
他坐下来,喝粥,吃馒头。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屋里很静,只有他喝粥的声音。
他吃完了,抽了张纸巾擦嘴,说,这粥熬得好,我走了。
他站起身,拎起包,走到门口。
我跟在他后面,站在玄关。
他换上皮鞋,直起腰,看着我,说,小妹,好好的啊。
我点点头,说,你路上慢点。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转身回屋。
客厅里,那盏小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想把它关掉。
手伸到开关上,又停住了。
我站在灯下,看着那点黄黄的光,忽然觉得,这灯,还是留着吧。
留着它,就像家里还有人。
我走到餐桌前,看着桌上那两个空碗。
一个是我姐夫的,一个是我的。
我拿起他的碗,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碗洗干净。
洗完了,我把碗放回碗柜里。
然后我拿出自己的碗,也洗了。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太阳出来了,光线照进来,落在灶台上。
灶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觉得,这厨房,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屋里很静。
我拿起手机,翻到姐姐的号码。
这回,我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我姐在那边说,妹,这么早,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半天没发出声。
我姐等了一会儿,说,妹,你说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吸了吸鼻子,说,姐,姐夫走了。
我姐说,我知道,他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上车了,还说你给他做了早饭。
我“嗯”了一声。
我姐说,妹,你咋了?是不是他走了,你心里不得劲?
我握着手机,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的,砸在手背上,热乎乎的。
我姐在那边急了,说,妹,你别吓我,到底咋了?
我抬手擦了把眼泪,说,姐,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我姐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傻妹妹,想我就来啊,我让你姐夫去接你。
我哭着说,不是,姐,我是说,这些年,我一个人……我有点撑不住了。
我姐在那边也哭了,说,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等着,我这就过去,今天,就今天,我过去陪你住几天。
我点点头,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可心里,却松快了许多。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一点缝。
我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
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单被罩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
床脚边,那双深蓝色绒面拖鞋,还摆在那里。
我走进去,蹲下来,把那双拖鞋拿起来。
绒面软软的,毛茸茸的,还是新的。
我把它抱在怀里,像抱着这六年的日子。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把那双拖鞋摆在了门口。
跟我的旧布鞋并排摆着。
鞋架上,又多了一双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双鞋,忽然觉得,这屋子,好像也没那么空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姐夫昨天买的水果。
洗了一个苹果,坐在餐桌前,慢慢吃了起来。
苹果脆生生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漫开。
我吃着苹果,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光线明晃晃的,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我想起我姐刚才说的话,她说,今天,就今天,我过去陪你住几天。
我咬了口苹果,心里忽然有了点盼头。
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只要有人来,有人说话,有人一起吃顿饭。
哪怕只是住几天,也够了。
我吃完了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
然后我洗了手,走到客厅,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正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屋里总算有了点响动。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大了一点。
那盏小灯,还在墙角亮着。
我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它关了。
天已经大亮了,不用点灯了。
可我心里那盏灯,好像才刚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