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死刑当天,母亲坚持花1997元给他买最后一套新衣服

发布时间:2026-09-10 05:35  浏览量:1

母亲把银行卡拍在收银台上时,收银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那张卡背面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最后一套”。

父亲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盯着收银机屏幕上的数字,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1997,刷吧。”

母亲的声音不高,但店里几个挑衣服的人都看了过来。

这是儿子被执行死刑的那天早上。

他们七点出的门,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这家老商场。

商场刚开门,清洁工还在拖地,拖把带着消毒水味从他们脚边擦过去。

父亲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领口磨出了毛边。

母亲套了件黑毛衣,袖口有两处勾了线。

两个人站在男装区中间,谁也没先开口。

玻璃柜台里的衬衫按颜色码得整整齐齐,塑料模特穿着西服,脸上没有五官。

“先看外套。”

母亲终于说。

她伸手去翻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拎起来,看领子,看袖口,又放回去。

父亲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眼睛跟着她的动作走,像在数数。

“这件行不行?”

母亲拎出一件深蓝色夹克,翻过吊牌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太薄。”

“他那边冷。”

父亲说。

“我知道。”

母亲没回头。

她继续翻,动作越来越快,衣架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父亲往她身边靠了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商场里的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别光站着。”

母亲突然转头,

“你也看看。”

父亲“嗯”了一声,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到另一排货架前。

他拿起一件灰色外套,摸了摸料子,又去看尺码。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挑一件自己要穿很久的衣服。

“这个多少钱?”

他问旁边的导购。

导购走过来,是个年轻姑娘,脸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

她翻了翻吊牌:

“这件打折,六百八。”

父亲没说话,把衣服挂了回去。

母亲那边已经挑出了三件,搭在胳膊上。

一件藏蓝夹克,一件白衬衫,一条深灰西裤。

她走过来,把衣服往父亲怀里一塞:

“你拿着,我再看看毛衣。”

父亲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白衬衫的领子很硬,最上面那颗扣子用透明线固定着。

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又收回了手。

“妈,要不就这几件?”

他脱口叫了一声,随即愣住。

母亲也愣了一下,没纠正他。

她转过身,继续往毛衣区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

“再配件毛衣。”

她说,

“他从小就怕冷。”

父亲跟在后面,胳膊上搭着衣服,像抱着一摞没拆封的东西。

他想起儿子上小学那年冬天,学校组织升旗仪式,要求穿校服。

家里那套校服是表哥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截,儿子把手缩在袖子里,站在队伍里像只受冻的鸟。

那天晚上儿子没说话,把校服叠好放在床头。

第二天早上,母亲发现他在校服里面套了两件旧毛衣,鼓鼓囊囊的,像塞了棉花。

她没说什么,只把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

“那时候也没给他买套新的。”

父亲心里冒出这么一句,没说出来。

母亲在毛衣区停住了。

她拿起一件深灰色圆领毛衣,翻过领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厚度。

“这个行,厚实。”

她递给导购,

“找他的号。”

导购问:

“多大码?”

母亲张了张嘴,转头看父亲。

父亲也看着她。

“一米七六。”

母亲说,

“不胖,但肩膀宽。”

导购点点头,去后面找号。

母亲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递衣服的姿势。

过了几秒,她把手放下,在裤缝上蹭了蹭。

“你记得他多高?”

父亲低声问。

“上个月见他的时候,还是那么高。”

母亲说,

“瘦了点。”

父亲没再问。

上个月见儿子,是在看守所。

隔着玻璃,儿子穿着统一的衣服,头发剃得很短。

母亲把电话听筒贴得很紧,儿子在那边叫了声“妈”,她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没哭。

他说:

“妈,别哭,没事。”

母亲说:

“妈给你带了点钱,你买点吃的。”

儿子摇头:

“不用,这边什么都有。”

“那你还缺什么?”

母亲问。

儿子沉默了几秒,说:

“不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儿子。

后来律师打电话说,日子定了。

母亲接完电话在厨房站了很久,锅里的水烧干了,壶底发黑,满屋子焦味。

“那套衣服……”

父亲的话把母亲拉回商场。

导购拿着毛衣回来了:

“这个号可以,您看看。”

母亲接过来,展开,在灯光下看了一遍。

毛衣没有瑕疵,针脚细密,颜色也正。

她点了点头,把毛衣搭在父亲胳膊上。

“再去看看鞋。”

她说。

父亲跟着她往鞋区走。

商场里的人多起来了,有个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鞋底在地砖上发出“吱吱”的响声。

母亲侧了侧身,让开。

鞋区在角落,灯光暗一些。

母亲看中一双黑色系带皮鞋,拿起来问导购有没有四十一码。

导购查了查,说这双只有四十二。

“四十二也行。”

母亲说,

“他脚背高,穿大点舒服。”

父亲在旁边说:

“还是四十一吧,大了走路不跟脚。”

母亲看了他一眼:

“你懂什么,他脚背高。”

父亲不说话了。

他确实不知道儿子脚背高不高。

儿子上初中以后,他再没给儿子买过鞋。

每次都是母亲带着去,回来只说

“买了双鞋”

,从不提多少钱。

“那就四十二。”

母亲对导购说。

四样东西凑齐了。

藏蓝夹克,白衬衫,深灰毛衣,黑皮鞋。

母亲又去配了双袜子,深色的,棉的。

她把所有东西放在收银台上,让导购算钱。

导购一件一件扫码,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父亲站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数字,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钱包。

“一共一千九百九十七。”

导购说。

母亲从包里拿出银行卡,拍在收银台上。

那张卡背面贴着白胶布,上面写着“最后一套”。

父亲看到那三个字,喉咙紧了一下。

“刷吧。”

母亲说。

收银员拿起卡,犹豫了一下:

“阿姨,这个……确定要吗?”

“要。”

母亲说。

收银员把卡插进机器,提示输入密码。

母亲按了六个数字,手没有抖。

机器吐出小票,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包里。

“衣服要熨一下吗?”

导购问。

“不用。”

母亲说,

“我们自己弄。”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装进商场给的纸袋里。

父亲想帮忙,被她挡开了:

“你拎鞋。”

父亲接过鞋盒,抱在胸前。

两个人往商场外走。

母亲走在前头,步子很急,纸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父亲跟在后面,鞋盒上系着的绳子勒进手指。

走到门口,母亲突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父亲怀里的鞋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纸袋。

“还差条皮带。”

她说。

父亲一怔:

“没算进去。”

“我知道。”

母亲说,

“回去路上买。”

她说完又往前走。

商场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起来,打在她胳膊上。

她没有躲,径直穿了过去。

外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

公交站台上站满了人,有拎菜篮的老人,有背书包的学生。

母亲站在站牌下,把纸袋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父亲站在她旁边,鞋盒换到了左手。

他的右手空着,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想去拉母亲的手,又觉得不合适。

“钱够吗?”

他问。

“够。”

母亲说,

“卡里还有三百多。”

“那皮带……”

“我有现金。”

母亲打断他,

“你别管。”

公交车来了。

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

母亲把纸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袋口。

父亲把鞋盒放在脚边,用腿夹住。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商场越来越远。

车上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在说孩子补课的事。

母亲偏过头,看着窗外。

她的侧脸映在玻璃上,和外面的树影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父亲从兜里摸出那张小票,展开。

上面印着“合计:1997”,下面一行小字:

“谢谢惠顾”。

他把小票折好,塞回兜里。

“他小时候……”

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有次在街上,看见一个男的穿这种蓝夹克,说好看。”

父亲没接话。

“那时候他才多大。”

母亲说,

“我都没当回事。”

她低头看着腿上的纸袋,手指在袋口反复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

“现在买了。”

父亲“嗯”了一声。

公交车拐过一个路口,车身晃了一下。

母亲伸手扶住纸袋,没让它倒。

父亲弯下腰,把鞋盒扶正。

两个人再没说话。

车窗外开始落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

母亲抬手擦了擦玻璃内侧的水汽,又把手放回纸袋上。

“下一站,建新路口。”

广播里报站。

父亲直了直身子,准备下车。

母亲没动,还看着窗外。

“到了。”

父亲提醒她。

“我知道。”

母亲说。

她慢慢站起来,把纸袋抱在胸前。

父亲拎起鞋盒,跟在她身后。

车门打开,一股湿冷的风灌进来。

母亲缩了缩脖子,走了下去。

站台边有个卖杂货的小店,门口挂着各色皮带,在风里轻轻晃。

母亲走过去,站在那排皮带前,仰头看。

“买一条。”

她说。

父亲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脑勺。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发根处新长出来的一截全白了,和染过的黑发界线分明。

“要那条黑的。”

母亲指给店主看,

“宽的。”

店主从墙上取下那条黑皮带,宽头,针扣,皮面带细密纹路,母亲接过来,用拇指按了按软硬,又绕在手腕上试了试长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抬头。

“这条,”

她说,

“皮的,宽一点的,结实。”

“给谁穿?”

店主问。

母亲顿了一下,说:

“儿子。”

店主没再问,拿包装纸把皮带包好。

父亲站在旁边,想开口,又闭上了。

“太宽了吧。”

过一会儿父亲还是开了口,伸手想捏一捏皮带,被母亲挡开,

“他瘦,宽皮带扎不住。”

“你懂什么。”

母亲没看他,把皮带卷好,塞进纸袋,“瘦人才要宽的,紧了才勒得住。他小时候你给他买过几回衣裳?”

店主说了个价。

母亲没还价,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店主找回零钱,她一张一张收好,塞进裤兜,把钱包装回包里,动作不急不慢。

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雨棚下。

雨丝斜着飘,站台上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母亲把纸袋护在身前,看着路对面,像是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

“他十五岁那年,”

母亲开口,声音不高,被雨声盖住一半,

“在楼下小卖部拿了人家抽屉里的钱。”

父亲愣了愣:

“怎么又说这个。”

“店主找上门来,你拿扫帚打了他一顿。”

母亲说,

“他腿都打青了,愣是没说那钱拿去干什么了。”

父亲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没接话。

“他是不肯说。”

父亲说,停了一下,

“打完了我也问,他咬着牙不吭声。”

“我知道他拿去买什么了。”

母亲看着他,“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帮上带红杠。学校跑操,人人都有,他没提过,我也没有问。”

“你怎么知道的?”

父亲问。

母亲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我在他床底下的鞋盒里看到发票。一百多块。他一直说跑操费鞋,我怕他乱穿,没给他买过。”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父亲的声音低下来。

母亲把纸袋换到左手,抱在怀里:

“告诉你,你再打他一顿?”

“那会儿钱也花了,人也打了。”

母亲说,“孩子要是知道他妈翻他床底,脸往哪儿搁。我把发票塞回鞋盒,价签还在,我用指甲刮了半天,也没刮掉。就当他没让我看见过。”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双鞋呢?”

“穿了好几年。”

母亲说,

“底子磨透了也不肯换,开胶了拿胶水粘,一直穿到鞋帮泛白才扔掉。”

“你当时要是提一句……”

父亲说了半句,停住。

母亲接过来:“我提过,你没接话。你那时候一下班就坐下来看电视,家里的事你不问,也不搭把手。”

父亲没再说话。

雨棚上的水珠顺着边沿往下落,在台阶上溅开。

广告牌被风吹得哐哐响。

他站了一会儿,把鞋盒换了一只手拎着。

公交车来了,停在他们面前。

母亲先上去,父亲拎着鞋盒跟在后面。

车上空着几个座,两人隔着过道坐下,一个靠窗,一个靠走道,谁也没挨着谁。

母亲把纸袋放在腿上,两只手叠着压在袋口。

父亲看了看她的侧脸,她嘴角抿着,眼角的皱纹比前几年深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

公交车开过三个站,母亲没再看窗外,一直看着腿上的纸袋。

父亲也没说话。

车厢里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孩子上补习班的事。

到家时雨停了。

老楼五层,没有电梯。

母亲走在前头,一级一级往上迈,纸袋把她半边身子往下坠,走几步就换一次手。

父亲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背那片汗湿的印子,步子沉了。

他从前没留心,她提着这么点东西,已经走不动了。

走到二楼拐角,楼上下来个老太太,看见他们手里的纸袋,问:

“买这么多衣裳?”

母亲应了一声:

“嗯。”

老太太没再问,侧身让路,楼道里很静,脚步声一层一层传上去。

进了门,母亲把纸袋放上茶几,转身进里屋拿出熨衣板和电熨斗,又从厨房接了一杯水,放在电视机边上。

“夹克要熨,领子和袖子也得过一遍。”

她说,

“他穿衣裳爱见褶子,上学那会儿,白衬衫领子非要展展的才肯出门。”

父亲把鞋盒放在电视柜旁,站了一会儿,打开鞋盒,把皮鞋拿出来,蹲在地上。

鞋带还是出厂时那样系着,他解开来,重新穿了一遍,动作有点笨。

母亲侧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电熨斗热得慢,屋子静,能听见水在加热的响动,还有鞋带穿过鞋眼的摩擦声。

父亲把鞋放回盒里,盖上盖子,忽然说:

“他脚背高,穿四十二。”

母亲没抬头,手却停了一下,接着又熨了下去。

鞋盒放回电视柜旁,他站起来,手垂着,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熨斗这时候热了,白汽往上冒,母亲把夹克铺在熨衣板上,手掌抹平衣料,从领子开始熨。

深蓝的布料熨过之后,颜色更沉。

屋子里慢慢有一股热布料的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气,闷闷地停在半空。

“这种深蓝,跟过去的中山装一个色。”

母亲说,

“老人穿精神,年轻人穿也精神。”

“他爷爷那件中山装还在老家柜子里压着。”

父亲接了一句。

母亲没应声。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进了里屋。

他拉开床头柜抽屉,翻了一会儿,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露出一角纸。

信封里是一叠纸,最上面一张是记账的。

纸角卷了,写着七月、八月、九月,每月一笔,字迹有深有浅,后头几行明显用力了些。

七月写着“菜钱省下”,八月写着“车票少坐”,九月、十月、十一月都写着“菜钱省下”。

数字不大,每一笔都挨得很紧。

最后一行字比别的都重,写着“够买衣裳了”,后面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了好几遍,墨迹比字都重。

父亲捏着那张纸,站在床边。

他想起这几个月的午饭,母亲总带一个馒头,一小袋咸菜。

他说过她,她只说一个人懒得做。

有一天他下班早,看见她蹲在厨房地上,把一袋白菜根上的烂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他觉得她抠,没说。

他拿着记账纸回到客厅。

母亲还在熨衣服,头也没抬,只是问:

“找到了?”

“我翻到你记账的了。”

父亲说,

“你从那时候就开始攒了?”

“够买衣裳了。”

母亲说,

“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记得。”

母亲的手顿了顿,熨斗停在衣领边上,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又把熨斗压下去,慢慢推,推平那一道褶。

“判决那天下来,”

母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回家就把这张卡找出来,放在床头柜底下。当时就想,别的事情我管不了,这一身衣裳,我得给他买。”

“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父亲的声音有点闷。

母亲把熨斗提起来,挂到架子上:“跟你说,你只会说花这个钱干什么。你嘴上不说,心里其实觉得不值得。”

父亲垂下眼:

“我没那么想。”

母亲没接,转身去拿衬衫,铺在熨衣板上。

领口压平了,她又用手掌按了按。

“你这些年,想得多,说得少。”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家里的事,都是我自己拿主意。拿惯了就懒得商量了。”

父亲没再说话。

他把记账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床头柜抽屉。

抽屉关得比原来慢了些,他多停了一会儿才合上。

母亲把熨好的夹克翻过来看了看衣角,又拿喷壶喷了点水,补了两下。

白衬衫领口也烫平了,深灰毛衣叠在边上,整整齐齐。

“旧衣服我收了一包。”

她说,

“衣柜里他穿过的衣裳,我叠好了,放在他屋里了。”

父亲看着床上那叠新衣服,忽然问:

“他那件旧夹克里,有没有一张纸?”

母亲叠衣服的手停住,停了好一会儿。

“有。”

她说,

“你别看。”

“是什么?”

父亲问。

母亲没看他,把那件新夹克放进纸袋,用手把袋口抚平:“他说是同学给的纸片。我看了个开头,没看完,又放回去了。”

父亲站着没动。

母亲把皮带放在衣服最上面,又把袋口折了两折,压平整。

她说:

“别的东西,我不想看,也没有力气看了。”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静下来。

父亲看着她的背影,她弯着腰,在床头把纸袋摆正,忽然停住,手撑在床沿上,好一会儿没直起身。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说:

“回头找个干净的袋子套上。”

她说完进了儿子的房间,门半掩着。

父亲站在客厅里,看见她蹲在床边,把一包旧衣服往床底下推了推,又站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天擦黑的时候,母亲在厨房下了两碗面。

一碗卧了个鸡蛋,端到父亲面前;她自己那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片菜叶。

父亲把鸡蛋夹到她碗里:

“你吃,你瘦了。”

母亲看着碗里的鸡蛋,没说话。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隔了一会儿说:

“我不饿。”

灯管有点晃,厨房里嗡嗡响。

母亲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

父亲看着她的碗底,说:

“明天还得走路,你得吃。”

“明天一早,我自己去送。”

她说。

父亲停下筷子,看着她。

“我跟你一起去。”

父亲说。

母亲摇头:

“我自己去就行。”

“我是他爸。”

父亲说。

他声音不高,但在厨房里显得很清楚。

母亲没有再接话,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地响。

她洗完碗,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一遍灶台。

父亲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把该收的都收了,才转身去客厅。

夜里父亲躺下,听见母亲在客厅走动。

纸袋沙沙地响,拉链拉了一下,又停住,过了很久又拉了一下。

他没有起身,睁着眼听。

后半夜,父亲起来喝水。

客厅只开了一盏小灯,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那个纸袋,袋口敞着。

她没动,只是坐在那儿看,半边脸埋在影子里。

“睡吧。”

父亲说,

“明天一早,我陪你到门口。”

母亲没有应他,把袋口拢好,慢慢站起身,回了自己那屋。

父亲站在客厅里,关掉那盏小灯。

窗帘缝里透进路灯的光,照着茶几上那个纸袋的轮廓,鼓鼓的,等着天亮。

天没亮透,母亲就起来了。

她在卫生间洗了脸,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两个黑发卡别在耳后。

镜子上有块水渍,她用指头擦了擦,没擦掉。

父亲其实早就醒了。

他躺在里屋,听穿衣服的窸窣声,听母亲轻手轻脚走到客厅。

他坐起身,把床头灯拉开。

“我也起来。”

他说。

母亲在客厅没应声。

纸袋响了一下,像是被她提起来又放下。

他穿上昨天那件外套,走到客厅。

母亲已经穿戴好了,浅色外套洗得发白,领口扣得端正。

她没看他。

“我陪你去。”

父亲说。

“不用,就两站路,我自己会走。”

母亲说。

“我不进去,”

父亲说,

“我在外头等。”

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等”字让她没再坚持。

她从沙发上拿起纸袋,抱在怀里,站在门口等他穿鞋。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天还灰着,小区里没有几个人。

走到公交站,母亲往路口看了一眼,风吹得她鬓角头发乱了一下。

“就在这等着,”

母亲说,

“我返回来找你。”

父亲站在站牌旁边,点头。

他的鞋带松了,低头看了看,没管它。

母亲抱着纸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你找地方坐一会儿,别一直站着。”

父亲点头。

他看着她走到路口拐弯处,步子很稳,肩没晃,像平时去买菜一样。

天慢慢亮了。

父亲在站牌旁来回踱步,又走到路边的石阶上坐了一阵。

他看着那趟车过去又回来,车里没下来她。

过了很久,母亲从那个路口走回来。

她手里空着,纸袋没了。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像从市场上回来。

父亲站起来。

母亲走到他跟前,说:

“送进去了。”

她没停,继续往小区走。

父亲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半步远。

他们上楼,开门。

母亲先进去,弯腰换鞋。

鞋带解了半天,她的手指发僵,解了两次才打开。

父亲在后面把门带上。

客厅里空了。

沙发上没有纸袋。

那套衣服,那件衬衫,那件毛衣,那条皮带,都不在了。

茶几上只落着一小片纸屑。

母亲在沙发边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哭,就是坐着,眼睛看着地面。

“去他屋里看看吧。”

母亲说。

父亲没动。

她站起来,往儿子的房间走。

屋里暗着,她开了灯。

旧衣服还堆在床脚,用一条旧床单裹着。

母亲蹲下,把那包衣服拖出来。

她一件一件往外拿:天蓝色的校服,洗得变形的运动裤,那件深灰色夹克。

她抖开那件夹克,把手伸进里怀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片,边角发毛,也有些发黄。

母亲没打开。

她把纸片放在腿上,对父亲说:“就是这张。你看吧。”

父亲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纸片,慢慢展开。

纸上的字不大,是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歪。

“妈总把新的给我穿,自己穿旧的。我说过年要给她买件新衣裳,她说不缺。其实我知道,她舍不得。等我长大挣钱了,第一件事就是给妈买衣裳,给爸买双鞋。爸的鞋底都磨平了。说出来又怕他们笑,就写在这儿。”

没有落款。

父亲看了两遍,把纸片折回去。

他的手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这是他哪年写的?”

父亲问。

“不知道。”

母亲说,“我那年翻他衣服,翻出来的。他看见了,抢过去,说是同学给他的,我信了。”

“你那时没看完?”

父亲问。

“看了一半。”

母亲说,

“后面的字,我今天才看见。”

父亲没有再说话。

他把纸片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又打开,看那几行字。

她的嘴抿着,手指在“给妈买衣裳”几个字上来回摸了一下。

“他那时候,心里是有的。”

母亲说。

父亲点头。

屋里静了一阵。

母亲把纸片折好,站起来,走到床头。

床头有个旧铁盒,原来是装饼干的,边角有些锈。

她打开盒盖,里面有几张照片、一个红绳手链、几颗玻璃珠子。

母亲把昨天买衣服的小票拿出来,折得整整齐齐。

她展开看了看,又折上,放进铁盒。

然后把那张纸条也放进去,压在小票下面。

父亲看着她做这些。

她盖上盒盖,用掌心在盒盖上按了按,放回床头。

她做这些很慢,像把什么东西一件一件收进一个不会再打开的地方。

“往后,这屋里我不锁了。”

母亲说。

父亲站在门口,问:

“为什么?”

母亲说:

“让太阳照着,不潮。”

父亲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但没有再问。

黄昏时,母亲去厨房做饭。

她炒了一盘菜,蒸了两个馒头。

两个人都坐着,没谁先动筷子。

馒头热气慢慢下塌。

“明天去一趟市场。”

母亲说,“家里的盐没了。再买两把挂面。”

父亲应了一声。

他看着母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慢慢嚼。

她也给他夹了一筷子。

他说

“你吃,我够得着。”

母亲没说话,继续吃。

窗外有小孩子的喊声,很远的,像从邻楼那边过来的。

母亲停下筷子,听了一会儿。

又低下头,把那口饭咽了。

“日子还得过。”

母亲说。

她说得轻,不像在说给谁听。

父亲“嗯”了一声。

他把碗里的菜吃净,起身去洗碗。

水从龙头流出来,比昨夜的响。

他把碗一只只冲干净,倒扣在案板上。

母亲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

天完全黑下去。

母亲打开客厅的小灯,光只照见茶几上一小块地方。

父亲洗完碗出来,站在她身后。

“早点睡。”

父亲说。

“你也睡。”

母亲说。

她关了灯。

两个人各自回屋。

门没有关实,留着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