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25)
发布时间:2026-09-10 06:14 浏览量:1
一进腊月,镇上的集市一天比一天红火。
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一溜儿全是卖年货的摊子。大红的春联、剪得花花绿绿的窗花,一挂挂鞭炮码在地上,糖果、炒干果堆得冒尖,还有冰坨子一样的冻梨、冻柿子,摆得哪儿都是。赶集的人摩肩接踵,人挨人人挤人,走一步都得侧着身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碰见熟人打招呼的声音搅在一块儿,一股子热热闹闹的烟火气,大冷天里听着心里都暖。
洪城的鞋摊生意,也比平日里旺了不少。
腊月里不管穷家富家,多多少少都想给家里大人、孩子添一双新鞋过年。常常是刚摆出来没多大一会儿,就有人围过来挑。一天忙下来,挣的钱比平时几乎多了一倍。洪涛就在摊子后头搭把手,拿鞋、找尺码、收零钱,忙得脚不沾地。这阵子练下来,他嘴也利索了,客人问啥都能接上话,说得有模有样。
隔着两个摊子,有个卖瓜子花生的小摊位。摊主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瘦得很,脸上没多少肉,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身上一件碎花棉袄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大截,遮不住细溜溜的手腕,冻得通红。她跟前铺着一块旧蓝布,上面放着两个粗布口袋,一袋瓜子,一袋花生,都是自家炒的,老远就能闻见一股焦香,壳子还带着一点点余温。
姑娘不爱吆喝,安安静静蹲在马扎上。有人走到摊前问,她才细声细气回一句:“瓜子一毛二一斤,花生一毛五。”称好了,拿旧报纸麻利地包成三角包递过去,收钱找钱动作挺顺,就是声音小,跟蚊子哼似的。
遇上有人跟她磨着还价,她不会说漂亮话,也不会拉客,脸一下子就红了,低着头小声说:“婶子,都是今年新收的,炒得干,实在不能少了。”说完就垂着眼,不敢看人。
洪城连着出了几天摊,慢慢留意上她了。
天冷,西北风“呼呼”刮,吹得她头发乱糟糟的。她时不时抬手往耳后拢一拢,风一吹又散了,几缕碎发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有时候一上午也没几个人买,她就蜷在马扎上,两只手来回搓着取暖,眼睛巴巴地望着来来往往赶集的人,盼着有人能停在她的摊子跟前。
这天后半晌,赶集的人稀了一些。
洪城跟洪涛说:“你在这儿盯着,我过去看看。”
他走到姑娘摊前,蹲了下来。
“瓜子咋卖?”
姑娘猛地抬起头,认出是隔壁卖鞋的大哥,愣了一下,还是小声答道:“一毛二一斤,新收的,炒透了。”
“给我称两斤。”
洪城掏出两毛四,放在那块蓝布上。
姑娘赶紧抓过报纸折好,拿小秤细细称,包得整整齐齐递过来,把钱紧紧攥在手里,嘴角轻轻往上挑,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哥您尝尝,没潮,很少有坏籽。”
洪城打开纸包一角,捏了几颗嗑起来。确实香,火候刚刚好,嗑了好几粒,一颗瘪的坏的都没碰上。他嘴里嚼着瓜子,没急着走:“就你自己出来卖?家里大人没来?”
姑娘伸手把摊边上散落的瓜子壳拢到一边,头垂得低低的,声音又轻了:“我跟奶奶一块儿过。爹娘早就不在了。地里种了一点瓜子花生,收回来自己炒,我拿到集上卖。”
洪城没再多问。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没必要追着打听人家的难处。他把纸包往衣兜里一塞,站起身回自己的鞋摊。
洪涛正给一个老大娘用纸绳捆鞋子,见洪城回来,压低声音说:“这闺女真是不容易,我瞅着一上午就卖出去两斤瓜子。”
洪城嗯了一声,没搭腔,坐回马扎上守摊子。
快到收摊的时候,集上又涌来一大波人。
卖瓜子的小姑娘摊前一下子围了三四个人,她一下子忙开了,称秤、包纸、找零钱,忙得额头上都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这时候,一个胖大婶使劲挤到前面,伸着胳膊喊:“给我称一斤瓜子!”
小姑娘赶紧舀瓜子上秤,包好递过去。胖大婶掏出一张五毛的票子,小姑娘飞快算好该找的钱,递到她手上。
哪知道胖大婶把找零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空着的两只手,脸“唰”地就拉下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哎?我说闺女!我的瓜子呢?”
小姑娘一下子懵了:“婶子,我给您了呀,刚递到您手里——”
“啥时候递我手里了?”胖大婶把两只手掌摊开,又把挎着的竹篮底翻给周围人看,篮子里就两块花手帕,别的啥也没有,“你们大伙瞧瞧!啥都没有!钱我可是给了,瓜子哪儿去了?小小年纪咋还坑人呢!”
一下子就围上来一堆看热闹的。有人踮着脖子往里面瞅,还有人不明真相,嘀嘀咕咕:“看着挺老实个孩子,不会真是蒙人吧?”
小姑娘脸瞬间白得像张纸。她清清楚楚记得,秤好了,包好了,亲手交到大婶手上,当时大婶还随口说了一句“闻着挺香,挺干”。可这会儿大婶两手空空,篮子里也没有,她有嘴都说不清。
“婶子,我真给您了!”小姑娘急得声音发颤,鼻尖都红了,“您刚刚接住的……”
“接啥了?东西拿出来!”胖大婶越说越横,“收了钱不给货,哪有这个道理!”
小姑娘急得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她来回看看自己的摊子,又看看大婶,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眼看就要掉下来。
这一切,洪城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胖大婶接过瓜子包的时候,趁着小姑娘低头翻零钱的空档,胳膊飞快往旁边一送,把那包瓜子悄悄塞到她身边一块儿来的那个高个女人的竹篮里,又扯过一块花布盖在上头。动作快得很,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洪城从马扎上站起来,几步走过去,蹲在小姑娘摊前。他伸手轻轻撩开那个高个女人竹篮里的花布——底下,那个旧报纸折成三角的瓜子包安安稳稳躺在那儿,一眼就能认出来。
“婶子,”洪城声音不高,可围过来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大伙瞧瞧这篮子里是什么。”
高个女人脸色“唰”地变了。胖大婶也僵住了。看热闹的人纷纷伸脖子往前凑,有人一眼就认出那报纸包的模样,跟小姑娘摊上包瓜子的法子一模一样。
小姑娘赶紧探过头,一把把瓜子包拿出来。她认得自己折的角,认得报纸上那道小小的撕痕,也认得里面炒得金黄的瓜子。
“就是这个!是我包的!”她带着哭音喊出来,“婶子,您为啥要这样啊……”
周围的人这下全都明白怎么回事了,议论声一下子炸开来。
“哎哟,原来是想白拿人家孩子的瓜子!”
“真是亏心啊,孩子多不容易!”
“多大的人了,好意思讹一个没爹没娘的小闺女!”
胖大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站都站不住,一把抢过瓜子包往小姑娘摊子上一扔,拽着那个高个同伴,低着头使劲挤出人群,慌慌张张地溜了,头都不敢回。
人群慢慢散开,只剩下小姑娘一个人站在原地,眼泪终于绷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忙拿袖子去擦,可越擦眼泪越多,只能低着头,一抽一抽地吸鼻子。
洪城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打算回自己摊位。
“哥!”
小姑娘喊住了他,声音又细又哑,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
“谢谢您。”
洪城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害怕。以后真再有人欺负你,尽管喊一声,旁边这些摊子上都有人。”
小姑娘用力点头,拿袖子把脸上剩下的泪抹干净。她蹲下来,把散落在蓝布上的瓜子壳扫到一边,重新坐回马扎上,继续守着摊子。
洪城走回鞋摊坐下。洪涛没说话,默默地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刚从旁边店铺花钱打的热水。洪城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又飘向那个瘦瘦的身影——小小的一团裹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里,安安静静坐在冷风里。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叹了一口气,跟洪城唠了一句:“这孩子叫美娟,命苦啊。爹娘走得早,家里就剩一个奶奶,常年卧病。这点瓜子花生,是她家地里一年到头唯一能换钱的收成。要是卖不完,这年都不好过。”
洪城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没有说话。
他看着美娟把瓜子壳拢干净,又缩回马扎上,两只手来回搓着,安安静静等着下一个肯停下来的客人。集市上依旧人来人往,热热闹闹,可那一小片蓝布摊子前,风还是冷的。
转眼又逢镇上大集,天是一天冷过一天,刺骨的北风呼呼往人身上灌,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颊生疼。大清早寒气最重,地上还结着一层薄白的霜,踩上去硬邦邦的,哈气都是白茫茫一团。
洪城和洪涛天不亮就收拾妥当,早早赶到镇上出摊。兄弟俩手脚麻利,把各式各样的帆布鞋、劳保解放鞋一一摆开,码得整整齐齐。最后特意扯了块厚实的粗布盖在鞋面上,防止路边的尘土落上去,也能挡挡刺骨的冷风。
越临近年根,赶集的人就越多。整条集市挤得水泄不通,人挨着人、肩擦着肩。置办年货的、买吃食的、走顺路逛集的,人声鼎沸,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满街都是热热闹闹的年味儿,勉强压过了冬日的寒意。
美娟的小摊,依旧摆在老位置。
还是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摊布,两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分列两边,一边是瓜子,一边是花生。自家炒制的干货香气醇厚,热腾腾的焦香飘出来,在冷空气中格外好闻。
这小姑娘看着比上次还要单薄瘦小。
那件碎花棉袄早就洗得褪了色,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空荡荡的,像是套在一根纤细的竹竿上。北风一吹,单薄的衣摆肆意翻飞,小小的人跟着微微晃动,看着格外单薄,让人看着都觉得冷。
洪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去,一眼就落在了她的脚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脚上蹬着一双旧黑布棉鞋,早就穿得不成样子。鞋面常年摩擦,磨得发灰发白,失去了原本的色泽。左脚鞋帮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絮着的棉花露出来,常年受潮冻硬,结成了一块块黑乎乎的硬疙瘩。
更让人揪心的是右脚的鞋子,鞋底边缘整整磨穿了半边,破了个大洞。寒风顺着破洞直往鞋里灌,她的脚趾头冻得通红发紫,隐约露在外面,看着就冻得僵硬麻木。
平日里蹲在马扎上守摊,她就习惯性把两只脚紧紧缩在屁股底下,拼命裹着仅存的一点暖意。可只要起身给客人称货、找零钱,藏不住的破鞋和冻得通红的脚,就看得一清二楚。
洪城心里微微一揪。
这数九寒天,风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普通人穿厚实的棉鞋都冻得打哆嗦,她这双破洞的旧鞋,跟光脚踩在冰冷的泥地上,根本没两样。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鞋摊角落,目光落在货斗最底下。
那里压着一双全新的女式棉鞋,是前阵子进货时没细看,疏忽收回来的瑕疵货。鞋身整体完好,鞋底扎实厚实,里面的棉花絮得满满当当,保暖性一点不差。唯独鞋侧帮,有个黄豆大小的刮破小洞,通透见底。
就因为这一点瑕疵,摆着卖肯定不合适,砸在手里一直没动过。洪城不会针线活,放着也是白白闲置,占地方又没用。
他抬眼再望向不远处的小姑娘,看着她冻得蜷缩的模样、发紫的脚趾,心里瞬间拿定了主意。
洪城弯腰把那双棉鞋抽了出来,拍掉上面的浮灰,拎着鞋稳步走到美娟的小摊前,轻轻蹲下身,把鞋子稳稳放在干净的蓝布摊边。
“美娟,跟你商量个事。”
他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又随意,没有半分施舍的姿态。
美娟正冻得不停地搓着双手取暖,指尖冻得发红。听见声音连忙抬头,对上洪城的目光,小脸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上回集市上,洪城帮她解围、替她揭穿讹人的大婶,这份恩情她一直牢牢记在心里。此刻见他主动过来,心里又感激又局促,小声回道:“哥,你、你要买东西吗?”
洪城把棉鞋轻轻往前推了推,语气坦荡自然:“我摊上这双棉鞋,有点小瑕疵,破了个小洞,没法摆出来卖。我又不会缝补,一直压在底下闲置着,放着也是浪费。”
“我跟你换一斤花生,你看行不行?咱俩等价互换,谁也不占谁便宜。”
美娟下意识低头,目光落在那双棉鞋上。
崭新的黑布鞋面平整光亮,蓬松的棉絮看着就暖和,只有侧边一个小小的破洞,看着完全不碍事。再对比自己脚上那双彻底报废、漏风漏雪的旧棉鞋,差距一目了然。
她的脸颊瞬间红透了,从脸蛋一直红到耳根,连细细的脖颈都泛着粉色。心里又暖又慌,手足无措地攥着摊布边角,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哥,这、这太贵重了……一双新鞋换一斤花生,我、我太占便宜了……”
在她眼里,这是能过冬的暖和棉鞋,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好物,几斤花生根本抵不上。
“一点不贵。”洪城语气轻松,打消她的顾虑,“有瑕疵卖不出去,留在我手里就是废品。你回去找针线缝两针,小小的洞口立马就补好了,照样能穿整个冬天。咱俩以物换物,公平得很。”
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护住了小姑娘的自尊,没有半分怜悯和可怜。
美娟鼻头一酸,眼眶瞬间就泛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吸了吸鼻子,硬生生压下眼底的湿意,不敢掉眼泪。
她连忙蹲下身,拿起小秤,认认真真舀起饱满的花生,仔细称重,不多不少刚好一斤。又撕了干净的旧报纸,认认真真包得方方正正,叠得整整齐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洪城面前。
“哥,给你。”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哽咽。
洪城伸手接过纸包的花生,顺手放进衣兜,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裤腿的尘土。
“鞋你收好。”他叮嘱了一句,“洞口小,很好补。你奶奶要是眼神不好,就找邻里婶子帮个忙,缝两下就严实了。”
说完,他没再多停留,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鞋摊,全程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洪涛刚给顾客打包好鞋子,余光全程看着这一幕。见洪城回来,他没多问,只是默默接过那包花生,妥帖放在货斗角落,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洪城坐回马扎上,低头整理着鞋堆,看似漫不经心,眼角却悄悄瞥向隔壁小摊。
没过片刻,他就看见美娟蹲在摊后,悄悄换下了脚上那双破得漏风的旧棉鞋,小心翼翼穿上了那双新棉鞋。
没补的小洞依旧显眼,可丝毫不影响暖意。她把破旧的旧鞋叠好,塞进装干货的布口袋最底下,整个人彻底舒展下来。
之前总是下意识蜷缩的双脚,稳稳当当踩在地面上,再也不用缩在身下取暖。她微微低着头,安安静静守着摊子,嘴角悄悄抿起,藏着一抹压不住的、浅浅的笑意,眉眼都柔和了不少。
隔壁卖豆腐的大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侧过头对着洪城悄悄挤了挤眼,满脸赞许,却什么都没说破。
洪城低头摆弄着手头的鞋子,嘴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心里踏踏实实的。
北风依旧呼啸,集市依旧喧闹,可小小的摊位前,再也没有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了。
转眼到了傍晚,日头西沉,集市渐渐散了。
兄弟俩开始收摊,把鞋子、布匹一一收拾好,搬上驴车和三轮车。洪涛赶着驴车走在前面,洪城蹬着三轮车跟在后头,慢悠悠往家赶。
路过美娟摆摊的位置时,小摊早已收拾干净,人也早早离开了。空荡荡的地面上,只留下两块布口袋压过的浅浅印子,证明白天这里曾有一个努力讨生活的小姑娘。
冷风从耳边呼呼掠过,冬日的暮色沉沉落下。
洪城摸了摸兜里干爽饱满的花生,心里格外踏实。
晚上回家花生刚好能给洪敏、洪满当过年的零嘴。
一桩小事,双向圆满,怎么算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