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岁老公进去15年快回来了,我却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不盼了
发布时间:2026-09-12 00:14 浏览量:1
我今年57,老公判了16年,已经进去快15年了。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最怕的不是他坐牢,是他快回来了。
还有一年多,按管教的话说,该提前准备接人的东西了。上周去探监,隔着那层厚玻璃,他在那头搓着手笑,说出去以后天天给我做饭,把这些年欠我的都补上。我拿着电话听筒,手指按在塑料壳上,嗯了半天,连个“好”字都没说利索。回来的路上倒三趟车,手里拎的空布袋子勒得指节发白。以前每次探监完,我都攥着他说的那句“等我”,一路哭着回去。这次倒好,眼泪没掉一滴,心里空得像被风刮过的老院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我摸黑掏钥匙,手腕撞在门把手上,疼得我嘶了一声。换作早几年,我肯定要在电话里跟他念叨半天,说家里灯坏了没人修,门把松了没人拧。现在我只是揉了揉手腕,开门、换鞋、开灯,动作顺得像走了千百遍的程序。餐桌上还压着上个月的水电单,一百二十七块三毛,我从钱包里数出零钱夹回去,顺手把早上没洗的碗泡进池子里。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瓷砖上的裂纹都清清楚楚。我靠在水池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他快回来了,我该高兴的。
可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儿子晚上打视频过来,背景是他出租屋的白墙,身后还堆着没拆的快递箱。他今年27,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视频里他挠挠头,说妈,我爸快出来了是吧,接他那天我要不要请假回去。我手里擦着桌子的抹布顿了顿,说不用,你上班忙,我自己去就行。他哦了一声,又说,那我给他买身新衣服吧,这么多年了,外面衣服样式都变了。我嗯着,没接话。挂了视频我才反应过来,儿子长这么大,跟他爸待在一起的日子,加起来还没十二年。他十二岁那年他爸进去的,今年都二十七了。父子俩坐一块儿,估计连句完整的话都聊不上。
我走到阳台,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个旧木箱子。箱子是他当年亲手打的,木纹都磨得发亮。里面摞着一沓汇款单存根,还有几十封他写回来的信。最上面那封是头一年写的,字歪歪扭扭,说里面吃得不好,让我多寄点咸菜。我那时候攒半个月的咸菜,用玻璃瓶装得满满的,倒三趟车给他送过去。路上怕瓶子碎,一直抱在怀里,胳膊酸了都不敢换姿势。现在再看那些信,纸都黄了边,我翻了两页,竟然没什么情绪波动。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前几天楼下张阿姨碰见我,拉着我的手直念叨,说妹子你总算熬出头了,再过一年多,家里就有个顶梁柱了。我陪着笑,说是啊,快了。她还说,等你家那位回来,你就享福了,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我嘴里应着,心里却想,我都扛了十五年了,哪还差这一天两天。十五年,说起来轻飘飘三个字,过起来是一天一天数出来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五年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每天睁开眼,柴米油盐、孩子学费、老人吃药,桩桩件件都得我自己拿主意。刚开始我也慌,半夜醒了摸旁边空着的枕头,能哭到天亮。后来哭多了,眼泪就干了。再后来,我连哭的工夫都没有了。
我记得他刚进去那年,孩子上六年级,正好要小升初。学校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妈一起去,我一个人挤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成绩单,手心全是汗。班主任问我,孩子爸爸怎么没来。我嘴张了半天,说他忙,出差了。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出差,出十五年的差。回家路上孩子低着头走在我旁边,忽然说,妈,我同学说我爸坐牢了。我那时候骑着自行车,车把晃了晃,差点摔进路边沟里。我停下车,蹲下来看着他,说别听别人瞎说,你爸就是犯了点错,改了就回来。孩子点点头,没再问。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爸爸”两个字。
那些年我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房租三百,孩子学费两百,给他寄两百,剩下五百块钱要撑一家三口的吃喝拉撒。我每天下班都绕到菜市场后面,捡人家扔的烂菜叶,回来摘一摘,炒炒还能吃。有次超市盘点少了东西,领班当着好多人的面说我,说你家那个样子,别是手脚不干净。我站在货架中间,手里还攥着刚摆好的方便面,脸烧得能煎鸡蛋。换作以前,我肯定回家跟他哭,让他给我出气。那天我只是咬着牙,把货架上的方便面一盒一盒重新码整齐。码完了,眼泪掉在塑料包装上,啪嗒一声。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怕别人看见。
后来孩子上了高中,学费更贵了。我又找了份给人家做钟点工的活,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雇主家擦地做饭,八点再赶去超市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我就啃个凉馒头就咸菜,连一块钱的包子都舍不得买。有次擦玻璃的时候从凳子上滑下来,崴了脚,肿得老高。雇主说给我放两天假,我当天下午就一瘸一拐地去了超市。不去不行啊,请假要扣钱,孩子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着落。那时候我就想,等他出来就好了,等他出来,我就能歇歇了。这个念头撑了我好多年。撑到孩子考上大学,撑到我从超市辞了工,撑到我头发一根一根白了半边。
孩子高考那两天,我请了两天假,在学校门口守了整整两天。别的家长都拿着水、拿着伞,有说有笑地等。我站在树荫底下,手里攥着个旧保温杯,里头灌的是家里烧的白开水,连瓶矿泉水都舍不得买。孩子从考场出来,脸晒得通红,看见我就跑过来,说妈,题不难。我拍拍他肩膀,说那就好,走,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那天我真去买了半斤五花肉,炖得烂烂的。孩子吃得香,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一口都没舍得动。晚上他睡下了,我坐在厨房里,就着那点肉汤拌了半碗米饭,边吃边掉眼泪。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他爸在,孩子高考这么大事,至少能有个商量的人。可转念一想,他爸在不在,这顿饭我也得做,这日子我也得过。想通了,眼泪就收了。
孩子考上大学那年,我一个人去送的。别的孩子都有爸妈帮着铺床、挂蚊帐、买暖壶。我一个人扛着大包小包,爬了六层楼,胳膊勒出两道红印子。宿舍里别的家长跟我搭话,问孩子爸爸怎么没来。我笑着说,他工作忙,走不开。说完了,自己都佩服自己,这谎话说得比真话还顺。那天从学校回来,我坐在长途车上,看着窗外一排排往后倒的树,心里忽然就空了一块。孩子长大了,飞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以前再苦再累,好歹还有个孩子在家等着。现在连个等我回家的人都没有了。
前几年我退休了,每个月有两千多块钱退休金。孩子也工作了,时不时给我转点钱,让我别舍不得花。家里的旧水管换了新的,灯坏了我自己踩着凳子就能换。上次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自己裹着厚被子去社区医院挂号、拿药、输液。输液的时候旁边病床的阿姨有老伴陪着,一会儿给递水,一会儿给剥橘子。我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心里竟然没什么羡慕的。就是觉得有点累。输完液我自己拔了针,按着手背走回家。路上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很久没想起“等他回来”这件事了。
有一年过年,我本来打算回娘家。我娘家在乡下,坐车得两个多钟头。腊月二十九那天,我收拾好东西,给老人买了点糕点水果,准备第二天一早走。结果当天夜里下起了大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外头白茫茫一片,去乡下的班车全停了。我站在路边等了一个多钟头,脚冻得没了知觉,最后只能拎着东西往回走。到家以后,我把那袋糕点拆开,自己就着热水吃了两块。那年大年三十,我一个人包了顿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包了六十多个,冻在冰箱里,吃了整整一个正月。吃到最后,饺子皮都裂了,馅儿也串了味。可我还是一个一个吃完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盼过过年。过年不也就是那么回事,一个人吃饺子,一个人看春晚,一个人守到十二点,听外头鞭炮响成一片。热闹是别人的,我什么都没有。
这次探监回来,我把他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收拾了一下。床上铺着还是他进去前的旧床单,洗得都发白了。衣柜里挂着他当年常穿的那件灰外套,领口磨起了毛。我以前每年都把这件外套拿出来晒两次,拍得干干净净的,好像他明天就能回来穿。今天我把外套拿在手里摸了摸,又挂了回去。忽然就觉得,这件衣服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了。就像那个人,明明再过一年多就要站在我面前了,我却觉得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心里慌得厉害。别人都说是苦尽甘来,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十五年熬过来,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等着男人撑腰的女人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心里那点慌劲儿还没过去,儿子又打来电话。他说妈,我想了想,接我爸那天还是请个假吧,我开车回去接你,咱俩一块儿去。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他说妈,你听见没?我说听见了,到时候再说吧,还早呢。挂了电话我才琢磨过来,儿子是真把他爸当一回事的。他虽然嘴上不提,可这些年他爸寄回来的信,每一封他都收着。有次他放假回家,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房间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趴桌上翻那些旧信,翻得特别慢,像怕把纸翻碎了。他看见我进来,赶紧把信合上,说妈,我就随便看看。我没多问,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孩子十二岁就没爸了,嘴上不说,心里那点空,跟我一样,填了十五年都没填满。
可现在他爸要回来了,我却发现,我好像已经不需要那个位置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十五年的账,我比谁都清楚。他判十六年,已经进去快十五年,还剩一年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年多也就是四百来天。可这四百天跟前面那五千多天比起来,算什么呢?我都熬过来了,还在乎这最后四百天?我靠在床头,拿手机算了笔账。他进去那年,孩子十二岁,上六年级。现在孩子二十七了,大学毕业都五年了。这十五年里,孩子的学费、生活费、补习费,加起来小十万块。我那时候一个月挣一千二,房租三百,孩子学费两百,给他寄两百,剩下五百块钱,要管三口人的吃喝。孩子长身体,一顿能吃两碗饭,我菜里多放个鸡蛋都要算计半天。现在孩子工作了,一个月挣八千多,给我转两千。他爸在里头,一个月最多花个两三百买点日用品。我每个月退休金两千三,加上儿子给的两千,四千三,我一个人花,绰绰有余。水电费一百多,物业费四十,菜钱一个月七八百,剩下的我还能攒点。这笔账一摊开,我心里就明白了。这十五年,我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一个人把日子过下来了。他回来,不但帮不上忙,我还得多做一个人的饭,多洗一个人的衣服,多操一份心。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这十五年的事。他刚进去那会儿,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去探监。监狱在城外,我得先坐公交到长途车站,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大巴,下车再走二十分钟。来回一趟,路上就得折腾大半天。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一千二,来回车费加给他带的东西,一次就得花六七十。一个月去两次,一百多块钱就没了。可我舍得,那时候觉得,只要他好好的,花多少钱都值。头三年,我一共去了七十多次。每一次去,他都隔着玻璃跟我说,等我出去,一定好好补偿你。我那时候信,真的信。觉得只要他回来,我这些苦就没白吃。
可后来,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在里头,日子一天一天过,我在外头,日子也一天一天过。他跟我说里面的生活,跟我说吃的什么、干的什么活、看了什么书。我跟他说的,永远是家里那些事——孩子考了多少分,水管又漏了,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跑丢了。说着说着,两个人就都沉默了。隔着那块玻璃,他看着我,我看着电话机的按键,谁都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后来我就改成两个月去一次,再后来三个月去一次。他写信来,我回信,回得越来越短。从最开始写满三页纸,到后来就写一页,告诉他家里都好,孩子都好,让他别操心。不是不想写了,是实在没什么好写的。我的日子就那么大点,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写来写去都是那些话。他不在家,我的生活里就没有他这个人了,硬要写,也只能写那些干巴巴的“家里都好”。
真正让我心里凉下来的,是前年冬天那次探监。那天我照例倒三趟车过去,路上堵得厉害,到的时候晚了二十多分钟。他在玻璃那头坐着,脸拉得老长。我拿起电话,他第一句就是,你怎么才来,我等了你一上午。我愣了一下,说路上堵车。他哼了一声,说外头堵车,你早点出门不就行了。我握着听筒,突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那天早上六点就起了床,倒了三趟车,冻得手脚冰凉,就为了这二十分钟,他连一句“路上冷不冷”都没问。那回我坐在回来的大巴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头一回觉得,我跑这一趟,好像没什么意思。从那以后,我探监的次数更少了。不是赌气,就是那股子心气,一下子泄了。
前年他写信来说,让我把家里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等他回来住。我收到信,站在那间屋子门口看了半天。屋里堆着旧衣服、旧被褥,还有儿子小时候的玩具。我本来想收拾的,可站在门口,就是迈不进去那一步。后来我到底也没收拾。不是懒,是不知道收拾给谁看。那屋子空着,我心里还踏实点。真收拾出来了,他还没回来,我每天看着那间干干净净的空屋子,心里更空得慌。
这次探监回来,儿子又提接人的事。他说妈,接我爸那天,我请半天假,咱俩早点去,别让他等急了。我说知道了,到时候再说。他顿了顿,又说,妈,我爸回来以后,你俩好好过日子吧,别老吵架。我听得出来,儿子是真心盼着他爸回来的。他从小到大没怎么跟爸爸待过,现在人快回来了,他心里那点念想又活了。可我这做妈的,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我跟他说,你放心,妈不跟他吵,都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好吵的。儿子听了,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挂了好多年的旧挂历。挂历上印着山水画,边角都卷起来了,我一直没换新的。忽然就想起来,他进去那年,这幅挂历还是他挂上去的。那时候他说,等过完年就换新的。结果这一挂,就是十五年。我起身走过去,把那幅旧挂历揭下来,卷了卷,塞进垃圾桶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幅新挂历,是去年儿子在网上买的,印着几只猫,懒洋洋地蹲在墙头上。我踩着凳子把新挂历挂上去,挂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屋里好像亮堂了一点。可我心里那点慌,还是没散。
不是不盼他回来。是这十五年,我一个人过的日子太长了,长到我已经忘了两个人一起过日子是什么滋味了。他回来,我得重新学。学怎么跟一个人同吃同住,学怎么把一个人的习惯掰成两个人的,学怎么在屋里多摆一双拖鞋、多挂一件衣服、多做一口饭。这些事,光想想,我就觉得累。可我又不能跟儿子说,不能跟楼下张阿姨说,更不能跟他说。我只能自己闷着,闷到那天他来敲门,我开门,笑着说一声,回来了。然后呢?然后就是柴米油盐,就是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就是晚上各睡各的,谁也不碰谁。我今年五十七了,他比我大两岁,五十九了。两个快六十岁的人,重新开始过日子,说出去都像笑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新挂历上那只懒洋洋的猫,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他回来,我认。他不回来,我也能过。这十五年,我早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不用等谁、不用靠谁的人。他回来,是家里多个人;他不回来,我也没少什么。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慌劲儿,反倒慢慢下去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他回来了,站在门口,还是十五年前那件灰外套,头发剃得短短的,人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我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他笑着说,我回来了。我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发不出来。然后就醒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只鸟叫了两声,又没了。我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上来。不是难过,也不是高兴,就是觉得整个人被什么轻轻托着,又使不上劲。
我翻身起来,摸黑走到厨房,给自己热了杯水。水汽扑在脸上,暖烘烘的。我端着杯子站在阳台门口,看外头天边一点点泛白。楼下早点铺的灯已经亮了,有人掀开蒸笼,白气呼地冒出来。我忽然想,这十五年里,有多少个这样的早晨,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
等天大亮,我做了个决定。我把阳台上那个旧木箱子搬下来,从里头把他所有的信一封一封拿出来。有的信封都脆了,稍一用力就裂开。我一封一封看,看完就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那些信,他写得最多的是“等我出去”,我回得最多的是“家里都好”。十五年的字,摞起来也就那么一摞,还没我一年买菜的塑料袋重。最后我把那个木箱子擦干净,放回柜子最上层。信没放回去,装进塑料袋,搁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我想好了,等他回来,这些信给他自己收着。这是他的十五年,也是我的。往后他愿意看,自己翻去。我不看了。
中午儿子又打来电话,说妈,我跟我领导说好了,接我爸那天请两天假,我提前一天回去,晚上到家。我正蹲在阳台给那盆绿萝浇水,叶子蔫了两片,我拿剪子一点点剪掉。我说行,你回来吧,正好把你那屋的床单被罩洗洗,你爸回来,你们爷俩住对门。儿子在那头愣了一下,说妈,你让我爸住我那屋?我说你爸进去前就住那屋,你小时候不也跟他挤过一张床吗。儿子哦了一声,又说,那行,我回去再收拾收拾。我听着他语气里那点高兴,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一点。这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可到底还是盼着有个爸的。
挂了电话,我接着侍弄那盆绿萝。剪完黄叶,又拿湿布把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擦到最底下那片新叶子时,我忽然想起他刚进去那年,家里也有一盆绿萝,长得特别好,叶子油亮油亮的。后来我忙着挣钱,顾不上浇水,那盆绿萝就枯死了。现在这盆是前年儿子给我买的,说妈你一个人在家,养点花花草草,添点活气。我当时还嫌他乱花钱,现在倒觉得,这盆绿萝挺懂事的,我不开心的时候,它就安安静静地绿着。
那天下午,我出了趟门。先去理发店,让师傅给我把头发修了修。白头发没染,师傅问我要不要盖盖,我说不用,都这岁数了,白就白吧。师傅笑着说,你倒想得开。我对着镜子看了看,头发短了,人精神了不少。就是眼角那几道纹,怎么都遮不住。从理发店出来,我又去超市买了双新拖鞋,深蓝色的,四十三码。还买了两条毛巾,一深一浅,浅的给他用,深的我自己用。路过男装区,我停了一下,想起儿子说要给他买新衣服。我摸了摸那排外套,手感挺软和,可到底没买。我不知道他现在穿多大码,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式。这十五年,他胖了瘦了,肩膀宽了窄了,我一概不知道。
最后我只买了双拖鞋和两条毛巾。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扫了码,说一共四十七块六。我掏出手机付了,拎着袋子往家走。路上风有点大,吹得手里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我忽然觉得,这双拖鞋,好像比那十五年里我给他寄过的所有东西都实在。以前寄咸菜、寄棉鞋、寄保暖内衣,每次寄出去,都像往一个看不见底的水井里扔石头。现在买双拖鞋,至少知道,他回来那天,能踩着它进门。
到家以后,我把新拖鞋摆在门口,跟我的那双并排放好。一双深蓝,一双枣红,摆在一起,竟有点过日子的样子。我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慌劲儿,又冒出来一点。我起身去厨房做饭。炒了个青菜,又热了半碗剩米饭。一个人吃饭,我习惯站在灶台边,就着锅吃完,碗顺手就洗了。那天我却把饭菜端到了餐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副是我的,一副摆在对面的空位上。我对着那副空碗筷坐了一会儿,拿起筷子,慢慢把饭吃完。吃完以后,我把那副空碗筷收起来,洗干净,放回碗柜。这顿饭吃得比平时安静。可我心里清楚,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少。等他回来,对面那个位置就有人坐了。我得重新习惯有人给我夹菜,有人在我盛饭的时候说一句“少盛点,吃不完”。这些事,我十五年没做过了。
晚上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消息,说妈,我下周回去,顺便给我爸买个新手机,他出来以后总得用。我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儿子又发来一条:妈,你跟我爸,还跟以前一样不?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半天。最后我回:一样不一样,等他回来就知道了。发完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没再看。有些话,跟儿子说不清楚。他还没结婚,没跟一个人熬过十几年,他不懂。我也不想让他懂。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买菜。卖鱼的刘姐老远就喊我,说嫂子,今儿鲫鱼新鲜,来两条?我说来一条吧,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刘姐一边给我杀鱼一边问,说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快回来了?我嗯了一声。刘姐说,回来好,回来你就有伴了,不用天天一个人来买菜了。我接过鱼,笑着说,是啊,有伴了。笑完转身走的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那笑里有几分是真的。
回到家,我把鱼收拾干净,煎得两面金黄,又倒了点酱油,焖了一小会儿。鱼端上桌,香得很。我坐在那儿,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忽然就想起他做的红烧鱼。他做鱼喜欢放很多蒜,说这样才香。我以前总嫌他放太多,现在倒有点想不起来,他做的鱼到底是什么味儿了。十五年,太长了。长到很多事都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把他那件灰外套从衣柜里又拿出来。这次没挂回去,而是拿去阳台,用衣架撑起来,挂在晾衣绳上。晚风吹过来,衣服轻轻晃了晃。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件旧外套在风里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天有太阳,我打算把衣柜里他那些旧衣服都拿出来晒晒。晒好了,叠整齐,等他回来自己挑。能穿的就穿,不能穿的,就扔了。人回来了,日子得重新过,旧衣服该换也得换。
我知道,等他真回来那天,我可能还是会慌。可能开门的时候手会抖,可能第一句话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可能头几天,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谁都不自在。可那又怎么样呢。十五年我都过来了,还怕这最后一段路吗。他回来,我给他留双筷子。他不回来,我也照样吃饭。这十五年,我把日子过下来了,也把自己过明白了。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不再把整颗心都押在别人身上。
阳台上的灰外套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我伸手摸了摸,衣角凉凉的,带着夜里的潮气。我转身回屋,把门关好。门外,天已经全黑了。门里,那盏暖黄色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