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嫌我带老母亲,我刚要走,她却蹲下给我妈系鞋带
发布时间:2026-09-12 00:09 浏览量:1
周六下午两点,我站在半岛咖啡厅的玻璃门外,做了三个深呼吸。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刺骨了。
我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又转头看向站在我身旁的母亲。
母亲今年七十三岁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她的眼神有些发直,死死盯着玻璃门里旋转的霓虹灯牌,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
我伸出手。
帮她把耳边的一缕白发掖进帽子里。
然后握住她干瘪冰凉的手。
“妈,一会进去别乱跑,就坐在我旁边,给你点小蛋糕吃。”
我像哄孩子一样对她说。
母亲转过头。
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
似乎听懂了。
又似乎没听懂。
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我叫周建邦,今年三十八岁。
在这个城市里,三十八岁的男人如果还没有结婚,通常会被人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
条件太差、性格孤僻、或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疾。
其实我都没占。
我身高一米七八,长相端正,在一间老牌国企做技术主管,月薪一万出头,市区有一套全款的二手两居室。
我之所以在这个尴尬的年纪还在相亲市场上摸爬滚打,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我手里牵着的这位老太太。
五年前,我爸因为突发心梗去世。
我爸走后不到半年,我妈就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也就是俗称的老年痴呆。
起初只是忘带钥匙,出门买菜找不到回家的路。
后来发展到认错人。
把盐当成糖。
甚至会在半夜起来煮饭。
差点把厨房烧了。
除了脑子不清楚,她还有严重的糖尿病并发症,腿脚越来越不利索。
我不敢请保姆。
不是出不起那个钱,而是换了三个保姆,都被我妈打跑了。
生病后的她脾气变得极其古怪,总觉得别人要偷她的东西,或者在她的饭里下毒。
有一个保姆稍微回了句嘴,她直接把一碗热汤泼了过去。
那次我赔了人家五千块钱医药费,还要给人鞠躬道歉。
从那以后,我就断了找保姆的念头。
我开始带着我妈生活。
上班的时候。
我把她锁在家里。
午休时间骑着电动车飞奔回去给她做饭、看着她吃完。
再飞奔回单位。
下班后,我的生活就是买菜、做饭、给她洗澡、洗洗不完的床单和沾着秽物的裤子。
这样的生活,吓跑了我的两任女朋友,也吓跑了无数个相亲对象。
今天这个相亲对象,是单位工会王大姐介绍的。
王大姐是个热心肠。
看我这几年过得太苦。
四处托人给我拉红线。
“建邦啊,这个女的叫陈亚男,今年三十五了,离过婚,没孩子。”
昨天在办公室。
王大姐把我拉到角落里。
神秘兮兮地说。
“她是一家连锁药房的店长,人很能干,就是性格有点强势。但是你想啊,你现在这个情况,找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人家能伺候你妈吗?”
“找个强势点、能持家的,以后你们俩搭把手,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
王大姐的话说得很实在,我连连点头。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在相亲市场里,我这种带着“重资产”的男人,处于鄙视链的最底端。
离异没孩,已经是我能匹配到的最好的条件了。
“不过建邦啊……”
王大姐当时犹豫了一下,
“明天见面,你别把你妈带去了吧?托邻居照看两个小时也行啊。”
“相亲第一面,你带着个痴呆老太太,人家女方心里能没个疙瘩吗?”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王姐,不是我不想托人,是我妈现在身边离不开我。邻居帮忙看一眼还行,两个小时,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再说了,我带我妈去,也是想提前让对方看看我的真实生活状态。”
“如果她第一眼就接受不了,那正好省了大家的时间,免得以后谈出感情了再因为这事闹掰,更伤人。”
王大姐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劝。
我知道她是心疼我,但我被现实打脸打得太多次了,已经学会了把最难看的一面直接摆在桌面上。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一开始就摊牌。
推开咖啡厅的门,一股暖气夹杂着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妈被这气味刺激得打了个喷嚏,手拽紧了我的衣角。
我环顾四周,寻找着王大姐描述的那个女人。
“穿卡其色风衣,短发,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很快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
头发剪得很短,几乎露出了耳朵。
没有化妆,皮肤略微有些暗沉,但五官很立体,眼神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美式。
我牵着我妈,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请问,是陈亚男陈女士吗?我是周建邦。”
我站在桌边,有些拘谨地开了口。
女人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了我的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秒钟。
然后,她的视线滑落,定格在了我手里牵着的那个老太太身上。
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但我对这种表情太熟悉了。
过去五年里,我在无数个人的脸上看到过同样的表情。
那种夹杂着错愕、嫌弃、怜悯和想要逃离的复杂情绪。
我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但表面上还是挤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带她一起过来了。王姐没跟你说吧?”
我试图解释。
陈亚男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身子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这是一个极其防备的姿势。
“王大姐确实没说你要带家属来。”
她的声音很冷,像外面的秋风。
“坐吧。”
她扬了扬下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我拉着我妈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服务员走了过来,递上菜单。
“两杯温水,给她来一块松软一点的鸡蛋糕,不要加坚果,不要太甜。”
陈亚男突然开口。
没等我看菜单。
直接对服务员说。
我愣住了。
相亲第一面,女方直接替男方点单,而且点的还是最便宜的温水和蛋糕,这在相亲礼仪里几乎可以算作一种无声的羞辱。
意思是:我不想浪费钱,也不想浪费时间,随便吃点走人。
我的脸有些发烫,但我还是忍住了,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就按她说的上吧。”
服务员走后,气氛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妈坐在我旁边。
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手在沙发垫子上抠来抠去。
“妈,别抠,脏。”
我按住她的手,小声安抚。
陈亚男看着我的动作,突然冷笑了一声。
“周先生,咱们大家都挺忙的,既然你把人都带出来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她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我。
“你的情况,王大姐跟我透了个底,但我不相信媒人那张嘴。我喜欢自己问。”
“你随便问。”
我苦笑了一下。
这种像犯人被审问的感觉。
我已经习惯了。
“这房子,是你全款买的,还是贷款?”
陈亚男抛出第一个问题。
“全款,买的早,一套老破小,八十平米。”
我如实回答。
“名字写的是谁的?”
“我的。”
“你父亲去世了,你母亲现在的养老金一个月有多少?”
“两千八左右,她以前是街道办的临时工,交的社保基数低。”
陈亚男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笔,竟然开始记录。
我看着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心里的火气开始一点点往上冒。
这不是相亲,这是在做资产清算。
“你母亲的病,确诊几年了?目前发展到什么阶段?大小便还能自理吗?”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越来越尖锐。
越来越刺耳。
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把我的母亲当成了一个折旧的物件,在评估这个物件会消耗多少资金,会带来多少麻烦。
“陈女士。”
我打断了她,声音有些生硬。
“我妈虽然病了,但她不是个商品。你问的这些问题,是不是有些太越界了?”
陈亚男停下笔。
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让。
“越界?周先生,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人谈个恋爱,看看电影拉拉手,那我确实越界了。”
“但你今天坐在这里,是想找个女人结婚,顺便给你妈当免费护工的吧?”
“既然是一起搭伙过日子,还要承担这么重的养老负担,我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能问清楚吗?”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进我的肺管子。
免费护工。
这四个字刺痛了我最敏感的神经。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回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个时候,我和前女友李婷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婚纱照拍了,请柬也发出去了。
李婷是个小学老师,性格温婉,对我妈也不错。
但随着我妈的病情加重,我们的矛盾越来越深。
那天晚上下着大暴雨,我加了个班,回家晚了半个小时。
推开门,我看到李婷崩溃地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嚎啕大哭。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我妈因为肠胃不舒服。
拉在了裤子里。
但她自己不知道。
还满屋子乱走。
沙发上、地毯上、甚至墙上,都蹭上了大便。
李婷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她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一边哭一边吐,指着我妈冲我大吼。
“周建邦!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还没结婚,我就成了一个洗屎洗尿的老妈子!我连朋友都不敢往家里带!”
“把她送养老院!立刻!马上!”
我当时站在满地狼藉里。
看着神志不清还在傻笑的母亲。
又看着濒临崩溃的未婚妻。
心如刀绞。
我也想过送养老院。
我偷偷去看过几家条件一般的养老院,一个月四五千。
那里的老人像被遗弃的旧家具一样,排排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
护工一个人要看管七八个老人,稍有不听话就会被大声呵斥甚至暗地里掐大腿。
我妈脾气那么倔,去了那里,只会被当成精神病绑在床上。
我做不到。
我真的做不到把生我养我的妈扔到那种地方等死。
“婷婷,我求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照顾好她,不会累着你的……”
我当时跪在地上,试图去拉李婷的手。
李婷甩开我,把桌子上的请柬全扫到了地上。
“你选吧。要么送她走,要么我走。”
最后,李婷走了。
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从那以后,我的心就死了一半。
去年,我又见了一个相亲对象。
那个女的更绝。
听完我的情况后。
连饭都没吃完就说:。
“想跟我结婚也行,你把你那套房子的名字改成我的,作为我以后伺候你妈的补偿。另外,咱们重新租套房子住,让你妈一个人住那套老破小,我每周去送两次饭。”
我当场拿起水杯。
把一杯凉水泼在了她脸上。
然后拉着我妈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周建邦是个穷光蛋,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失败者。
但我也是个人。
我妈也是个人。
我们不欠任何人的,为什么要在这个相亲市场上被人像挑牲口一样挑剔、贬低、算计?
思绪拉回现实。
服务员把温水和鸡蛋糕端了上来,放在了我妈面前。
我妈看到吃的。
眼睛一亮。
立刻伸出黑乎乎的手去抓。
她刚才抠了沙发垫,指甲缝里全是灰。
“妈,别用手!用勺子!”
我赶紧去拦她。
但还是晚了一步。
我妈一把抓起那块松软的蛋糕,捏得粉碎。
蛋糕屑掉得满桌子都是,还有几块掉在了她的衣襟上。
她傻笑着,把沾满奶油和碎屑的手指塞进嘴里唆。
“好吃……好吃……”
她含混不清地说着。
我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慌乱地从纸巾盒里抽出纸。
去擦桌子。
去擦我妈的手。
就在这时,对面的陈亚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声叹息在相对安静的咖啡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涌上了头顶。
我猛地抬起头,怒视着她。
我看到她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妈。
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忍受的挑剔。
“周先生,你平时就是这么照顾你母亲的?”
陈亚男冷冷地开口了。
“你看看她衣服的领口,那块油渍起码有三天没洗了吧?”
“还有她的头发,虽然戴了帽子,但鬓角的头发都黏在一起了,你多久没给她洗过头了?”
她越说声音越大,引得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
我的自尊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我以为她是嫌弃我妈的痴呆,嫌弃我妈弄脏了桌子。
我以为她和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相亲女一样,在用审视下等人的眼光看着我们母子。
“够了!”
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桌子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晃,洒出几滴水。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瑟瑟发抖地看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骂人的冲动。
“陈女士,我承认,我没有钱,我带着一个生病的老娘,我是个不合格的相亲对象。”
“如果你觉得我们母子脏了你的眼,你可以直说,没必要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羞辱人。”
“今天这顿就算了,水钱我付。我们高攀不起。”
说完,我一把拉起我妈的胳膊。
“妈,我们走。”
我妈吓得不敢动,被我硬生生拽了起来,踉跄了一下。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
“站住!”
身后传来陈亚男一声厉喝。
这声音极大,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连正准备走过来劝阻的服务员都愣在了原地。
我停下脚步,转过头,咬着牙看着她。
“你还想干什么?觉得没羞辱够吗?”
我压低声音怒吼。
陈亚男没有理会我的愤怒。
她推开椅子,大步走到我面前。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这个穿着干练风衣、化着淡妆、刚才还对我冷嘲热讽的女人。
突然,深深地弯下腰。
接着,她单膝跪地,蹲在了我妈的面前。
我脑子“嗡”的一声,完全僵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她。
看着她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
轻轻地,握住了我妈的右脚。
我这才注意到,我妈右脚上穿的那双老头鞋,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
长长的鞋带拖在地上,上面沾满了灰尘。
如果刚才我拉着她强行走,她很可能会踩到鞋带摔一跤。
一个七十多岁、有糖尿病的老太太,摔一跤的后果,可能就是骨折、长期卧床,甚至是死亡。
陈亚男蹲在地上,没有丝毫嫌弃地把那根脏兮兮的鞋带捡起来。
她先是捏了捏我妈脚上的鞋面。
然后抬起头。
那双刚才还冷冰冰的眼睛里。
此刻居然充满了一种让我看不懂的愤怒。
不是对老太太的愤怒,而是对我的愤怒。
“周建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个大孝子?”
她蹲在地上,仰着头质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你没有把你妈扔给养老院,你每天给她做饭洗衣服,你就是个伟大的男人,全世界都欠你一个老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嘴唇动了动。
却发不出声音。
陈亚男低下头,手上动作飞快地给我妈系鞋带。
她的动作非常专业。
先把鞋带拉紧。
打了一个结实的双耳结。
然后把多余的鞋带头。
小心翼翼地塞进了鞋舌的两侧。
做完这一切,她又摸了摸我妈另一只脚的鞋底。
然后她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知道糖尿病足吗?”
她指着我妈脚上的鞋,声音严厉得像个主治医师。
“你妈有严重的糖尿病,脚部神经末梢是迟钝的。她感觉不到冷热,也感觉不到疼。”
“你给她穿的这双鞋,鞋底这么硬,鞋头这么窄!你知不知道如果磨破了皮,她可能会面临截肢的风险?!”
我的脑子轰的一下炸开了。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看这双鞋便宜、耐脏,就去早市上给她买了两双换着穿。
“还有这鞋带。”
陈亚男指着刚才她系好的地方。
“她小脑萎缩,走路本来就拖泥带水。你给她穿带这么长鞋带的鞋,是嫌她摔得不够快吗?”
“为什么不买那种一脚蹬的魔术贴软底鞋?为什么不在鞋里面垫上防压迫的软垫?”
陈亚男的每一声质问,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自尊心被踩得稀碎。
但这次,我无法反驳。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你刚才说我羞辱你。”
陈亚男看着我,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周建邦,我不是在羞辱你妈。我是在生你的气。”
“你口口声声说你爱她,离不开她。但你根本不懂怎么科学地照顾一个失能老人。”
“你只是在用你的蛮力和牺牲感,硬抗。”
“你以为你抗得住,但你这种粗糙的照顾方式,不仅你自己会崩溃,老人也会遭罪。”
咖啡厅里安静极了。
旁边那桌本来在看热闹的年轻情侣,默默地转过头去。
我颓然地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我妈的手。
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
我妈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情绪低落。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发脾气。
而是慢慢地挪过来。
伸出那只刚才被我嫌弃擦过桌子的手。
笨拙地拍了拍我的背。
“邦邦,不哭……邦邦,乖……”
她用哄小孩的语气,含糊不清地说着。
我的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三十八岁的大男人。
在人来人往的咖啡厅里。
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五年里的憋屈、疲惫、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是的,陈亚男说得对。
我就是在硬抗。
我每天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生怕哪天一不小心就断了。
我害怕半夜听到我妈房间里的动静。
害怕带她去医院复查看到指标升高。
害怕听到医生说“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以为我在尽孝,但我其实只是在盲目地感动自己。
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她过得更舒服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散发着淡淡香味的纸巾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抬起头,看到陈亚男已经重新坐回了对面。
她没有再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共鸣。
“擦擦吧。”
她说。
我接过纸巾,胡乱地擦了一把脸。
“对不起。”
我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
“是我太冲动了。你骂得对,我确实不懂。”
陈亚男端起面前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似乎压下了她心里的某种情绪。
“其实,我没资格骂你。”
她苦笑了一下。
“因为你走过的弯路,我都走过。甚至,我比你更惨。”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陈亚男转过头。
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眼神变得有些空洞。
“我结过婚,五年。前夫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感情很好。”
“结婚第二年,我公公突发脑溢血,抢救回来后,半身不遂,吃喝拉撒都在床上。”
“我婆婆身体也不好,有严重的心脏病。照顾公公的重担,就落在了我和我前夫身上。”
她回过头,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这句话,有多残酷吗?”
“头半年,我前夫还天天在床前伺候,端屎端尿。”
“但时间久了,屎尿的臭味、老人的呻吟、无休止的翻身擦洗,把一个人的耐心彻底磨光了。”
“他开始找借口加班,开始频繁出差,甚至周末宁愿去网吧打游戏也不愿意回家。”
“最后,整个担子,全压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陈亚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但我能想象出,那平静的背后,藏着多少个崩溃的日夜。
“我白天要在药店上班,晚上要回去给公公翻身、扣屎、洗床单。”
“我也像你一样,不懂怎么护理。我公公的背上长了褥疮,烂了一个大洞,深可见骨。”
“医生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这个家属不负责任。”
“我当时也在医院里大哭。我觉得我委屈,我一个儿媳妇,做到这个份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凭什么还要挨骂?”
说到这里,陈亚男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泪。
她迅速用手背抹去。
“后来,我开始自学护理知识。学怎么翻身不会拉伤肌肉,学怎么用气垫床防褥疮,学看各种指标。”
“我把他照顾得很好,褥疮都长好了。”
“但是,我的婚姻也走到头了。”
陈亚男叹了口气,把玩着手里的咖啡勺。
“我前夫受不了家里永远散发着消毒水和膏药的味道,受不了我为了照顾老人变得不再精致、脾气暴躁。”
“他出轨了。找了一个二十多岁、身上永远喷着香水的小姑娘。”
“离婚那天,我公公在床上嚎啕大哭,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着我的衣服不让我走。”
“但我还是走了。我太累了,我也想活出个人样来。”
听完她的故事,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终于明白,她刚见面的那种冷漠、尖锐、像查户口一样的盘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不是在嫌弃我穷。
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重蹈覆辙。
她害怕自己刚从一个烂摊子里爬出来,又掉进另一个深渊。
她需要确认,眼前这个男人,有没有足够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没有科学的护理常识。
去面对未来漫长、枯燥、甚至看不到希望的老年护理生活。
如果只是靠一腔热血的“孝道”,早晚会被现实击溃。
“所以,刚才那些问题……”
我艰难地开口。
“是测试。”
陈亚男坦然地看着我。
“如果你因为我问了几个关于钱和病历的问题,就觉得我势力、刻薄,那说明你根本没有做好找个人共同承担的准备。”
“你只想要一个听话的、无私奉献的活菩萨。”
“对不起,我不是菩萨,我是个凡人。我也怕苦,我也怕累。”
陈亚男的话,字字珠玑,敲打在我的心上。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比我相亲见过的任何一个都要真实,都要耀眼。
那些一上来就跟你谈琴棋书画、谈风花雪月的人。
往往在看到生活的一地鸡毛时。
跑得最快。
而这个一上来就跟你算账、跟你讨论屎尿屁的人,才是真正懂生活、能扛事的人。
“谢谢你,陈女士。”
我由衷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今天给我上了这一课。也谢谢你……没有嫌弃我妈。”
陈亚男看了一眼旁边正在专心玩手指的母亲,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老小孩,老小孩。他们病了,不是他们的错。做儿女的,既然决定了要管,就得讲究方式方法。”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刚才那张纸上刷刷写下了一串名字。
然后撕下来递给我。
“这是几款适合糖尿病老人穿的软底鞋品牌,还有专门的防滑垫和防丢手环。”
“另外,明天有空带老太太去医院做个全面的神经内科评估。阿尔茨海默症不是只有熬,现在有很多药物可以延缓病程,改善精神症状,你不能讳疾忌医。”
我双手接过那张纸,视若珍宝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一刻,我感觉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就像在茫茫大海上漂泊了很久的小船,突然看到了一座灯塔。
结账的时候,我坚持付了钱。
陈亚男没有抢,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我。
走出咖啡厅,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我紧紧地牵着我妈的手,另一只手把她的大衣裹紧了一些。
“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我打车送你?”
我转头问陈亚男。
“不用了,我开了车。”
她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代步车。
“那……今天耽误你时间了。”
我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道别。
其实我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留住她!
别让她走!
但我知道,我没有那个资格。
她这样理智、清醒又善良的女人,值得更好的人生,而不是跟着我跳进泥坑。
陈亚男走到车门旁。
拉开车门。
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转过身,隔着三四米的距离看着我。
街灯在这一刻刚好亮起,昏黄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周建邦。”
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啊?在。”
“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她问。
我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有……有空!周末我都休息。”
我结结巴巴地回答。
“我明天休班。”
陈亚男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刚才写给你的那几个牌子的鞋,有的实体店不好找。明天上午九点,我开车去你家接你们,带阿姨去试鞋。”
我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连老太太的鞋都买不对,我不放心。”
陈亚男说完。
利落地上了车。
关上车门。
车窗降下,她看着傻站在原地的我。
“还有,回去把阿姨那件衣服洗了,用温水加点小苏打,油渍好洗。”
“加个微信吧,晚上我把去医院复查的挂号流程发给你。”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叮”的一声,好友添加成功。
她的头像是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仙人掌。
白色的代步车融入了晚高峰的车流里,渐渐看不见了。
我捏着手机。
站在路灯下。
看了好久。
“邦邦,回家……饿……”
旁边传来母亲含糊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着母亲。
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被重新系好鞋带的鞋子。
然后抬起头。
冲我咧开缺了牙的嘴。
傻傻地笑了。
“好,妈,咱们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吃……肉……”
“行,咱们去买排骨,炖得烂烂的,给你吃。”
我牵着母亲,慢慢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晚风依旧寒冷。
但在我这三十八岁、疲惫不堪的人生里。
我似乎,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春天的暖意。
回到家后。
安顿好母亲睡下。
我坐在沙发上。
看着陈亚男发来的那长长的一串医院挂号攻略。
每一条都写得极其详细,细致到哪个科室在几楼,哪个医生的号最好抢。
我认认真真地回复了一句。
“谢谢你,亚男。明天见。”
她很快回过来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这个现实得有些残酷的相亲市场上。
那些风花雪月的浪漫,早就被生活的重担磨碎了。
中年人的相亲,就像是在泥泞的战场上挑选战友。
大家都在权衡利弊,都在防备暗箭。
但如果足够幸运。
你也许能遇到那么一个人。
她不仅不会嫌弃你满身的泥点子。
还会蹲下来,帮你系紧散开的鞋带。
然后站起身,拍拍你的肩膀说:
“走吧,接下来的路,咱们搭把手,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