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提干回家相亲姑娘没看上我,不料她妹问我:你看我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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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年提干回家相亲姑娘没看上我,不料她妹问我:你看我咋样
我叫周建国,二十七岁,部队干部。
“干部”两个字,是我在部队熬了八年才换来的。入伍那年,我十七岁,个子不高,家里穷,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后来我在连队里学会了识图、测绘,又跟着老班长练写材料,慢慢从战士当上班长,最后在一九七九年提了干。
提干那天,指导员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你这辈子算是迈过一道坎了。”
我嘴上只说知道了,心里却高兴了很久。
在那个年月,农村小伙子想找对象,条件无非是三样:人老实,身体好,能挣工分,最好再有个稳定单位。部队干部听起来体面,可我家底并不厚,父亲早些年伤了腿,母亲常年吃药,家里还有两个弟弟。
我没有房,也没有存下多少钱。
营房里的床铺倒是整齐,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可那不是我的家。
一九七九年冬天,我请假回家探亲。刚到家第二天,母亲就把我叫到灶屋门口,压低声音说:“你舅妈给你说了个姑娘,今晚去见一面。”
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手里的斧头停在了半空。
“这么快?”
“你都二十七了,还不快?人家姑娘二十四,在供销社上班,模样也端正。你现在又提了干,不能老在部队里耗着。”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咳了两声,说:“去见见,成不成再说。别让人觉得咱家没礼数。”
我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那件衣服还是我提干后,连队里几个战友凑钱给我买的。袖口有点短,但我已经觉得很精神了。
母亲看了我一会儿,替我把衣领抚平,说:“别光顾着说部队里的事,问问人家姑娘喜欢什么。”
我点头。
其实我很紧张。
在部队里,我能在全连战士面前讲话,能带人拉练,能处理突发情况,可一想到要坐在一个陌生姑娘对面,问她喜欢吃什么、以后想不想随军,我就觉得手心发汗。
相亲地点在姑娘家。
她家在镇边上,院墙不高,门口栽着两棵老槐树。舅妈领着我过去时,天刚擦黑,屋檐下已经亮了一盏昏黄的灯。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正是姑娘的母亲。她看见我,先笑着招呼:“是建国吧?快进屋,外面冷。”
我进屋后,第一眼看见了两个姑娘。
坐在炕沿上的那个穿着一件浅蓝色棉袄,头发梳得齐整,脸型偏长,眉眼清秀。她看见我,只站起来点了点头。
旁边还有个姑娘,正在灶边往茶壶里添水。
她年纪看着小一些,穿着一件旧花棉袄,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截白净的手。她听见我们进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立刻又把视线移开。
舅妈介绍说:“这是大姑娘许秋梅,这是小姑娘许秋兰。建国,你坐秋梅旁边。”
我在炕沿坐下,许秋梅往旁边挪了挪,中间空出一掌宽的距离。
她母亲给我倒了碗热水,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带着小姑娘去了灶屋。舅妈也找了个借口出去,说让我们年轻人自己说说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捧着茶碗,茶水很烫,却不敢松手。
许秋梅低着头,用指甲轻轻抠着棉袄上的线头。
我先开口:“听说你在供销社上班?”
“嗯。”
“工作忙不忙?”
“还行。”
“平时都做什么?”
“卖东西,记账,收货。”
她每句话都很短,说完就不再接话。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介绍自己:“我在部队,今年一九七九年提的干,现在是排长。平时训练比较多,住在营区。以后如果结婚,家属能不能随军,要看单位安排。暂时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她抬眼看了看我。
“那你一年能回来几次?”
“探亲假一般一年一次。有任务的时候,可能还回不来。”
“你父母呢?”
“都在家。我父亲腿脚不太好,母亲身体也一般。家里还有两个弟弟。”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以后会一直在部队吗?”
“只要组织需要,应该会。”
“那我是不是得跟着你到处走?”
“如果能随军,就跟我去。不能的话,可能就得两地分居。”
她把手里的线头掐断了。
“我不太想离开这里。”
我点了点头:“这个也可以理解。”
我说得很诚恳,可这句话说完,她的脸色反而更淡了。
后来她问我有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说没有,部队有宿舍,家里有两间土房。
她又问我一个月能拿多少工资。
我照实说了。
她算了算,说:“要是结婚以后,孩子怎么办?你父母年纪也大了,不能指望他们帮忙吧?”
“孩子的事以后慢慢想办法。老人我肯定要照顾。”
“你两个弟弟还没成家?”
“还没有。”
她轻轻“哦”了一声,没再问。
那一刻我已经明白,她大概没看上我。
可我还是想把话说完,于是问她:“你对结婚有什么想法?”
她抬头看着我,犹豫了几秒,才说:“我想找个在附近工作的,最好离家近一点。家里有事能搭把手,平时也能见面。”
我说:“我暂时做不到。”
她没接话。
灶屋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那个穿花棉袄的小姑娘端着茶壶进来,给我们续水。她走到我面前时,忽然停了一下。
“你茶凉了。”她说。
我低头一看,碗里的水确实已经不冒热气。
“没事。”
她却把茶碗接了过去,重新给我倒了一碗。
许秋梅看了妹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吃饭时,许家母亲摆了四个菜,还有一盘刚出锅的窝头。大家坐在一张方桌旁,我和许秋梅面对面,许秋兰坐在她旁边。
许秋梅吃得很少,只夹了几口菜。
她母亲不断给我夹肉,说:“建国,多吃点。部队里训练辛苦,家里没什么好东西。”
我赶紧说够了。
许秋梅的母亲笑着问:“你们部队干部,工资是不是比一般工人高?”
我刚要回答,许秋梅就放下了筷子。
“娘,吃饭的时候别问这些。”
她母亲愣了下,便不再问。
饭后,舅妈在院子里拉住我,低声问:“怎么样?”
我朝屋里看了一眼。
许秋梅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许秋兰在收拾碗筷,听见院里的声音,抬头朝我看了一眼。
我说:“人家条件和想法都明白了,可能不合适。”
舅妈叹了口气:“秋梅眼光高,想找个本地有工作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没事,相亲就是互相看看。”
这句话说得轻松,回家的路上,我却一直沉默。
母亲在门口等我,见我一个人回来,便知道了结果。
“没成?”
“还没说成不成,人家姑娘不想离开家,也不想两地分居。”
父亲在屋里问:“是不是嫌咱家条件不好?”
我脱下棉鞋,坐在炕边,说:“不全是。人家有自己的打算。”
母亲没有再追问,只把锅里温着的饭端出来。
我吃了几口,忽然觉得那盘菜没什么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准备去镇上的邮电所给部队打电话,告诉连队我已经到家。刚走出院门,就看见许秋兰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见我出来,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周大哥。”她喊我。
我停下:“你怎么来了?”
“我娘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昨天你落在炕上的手套。”
她把布包递过来。
我接过一看,确实是我的手套。两只手套洗得干干净净,针脚也重新缝过了。
“谢谢。”
“我姐让我问你,昨天你回去以后,有没有跟家里说她没看上你。”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便说:“我说了你姐有自己的想法。”
“你没说她嫌你不能陪在身边?”
“没有。”
“为什么?”
“这是她的顾虑,不是嫌弃。”
许秋兰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过了好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我姐怎么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说:“你姐挺好的,想得也实际。”
“你喜欢她吗?”
“相亲刚见一面,还谈不上喜欢。”
她抬起头,眼睛清亮亮的。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被问住了。
她见我不说话,轻轻笑了一下:“周大哥,你在部队里是不是不怕人?”
“不怕。”
“那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敢说?”
“这个比训练难。”
她笑得更明显了。
我那时只当她是在开玩笑,没往别处想。我们说了几句,她便转身回去了。我也去邮电所打了电话。
可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有站在门外,而是跟着她母亲一起来的。她母亲说家里蒸了些馒头,让我带着路上吃。母亲赶紧把人让进屋,父亲也从炕上坐起来招呼。
许秋梅没有来。
我问:“秋梅没一起过来?”
许秋兰说:“我姐不想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母亲把馒头装进布袋,又问她:“秋兰,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还没工作?”
“在家帮我娘做活,偶尔去镇上临时替人看摊。”
许秋兰说完,忽然看向我:“你明天就走吗?”
“后天早上走。”
“这么快?”
“假期不长。”
她点点头,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那天她们走后,母亲坐到我身边,说:“这个小姑娘倒是挺有礼貌。”
我说:“她是秋梅的妹妹。”
“我知道。你别看人家多两眼,已经相过亲了,不能胡思乱想。”
“娘,你想哪儿去了。”
母亲白了我一眼:“男人过了二十七,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我没有再回答。
我确实没有胡思乱想,但许秋兰临走前那句“你明天就走吗”,却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收拾行李,许秋兰又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双鞋垫。
“这是我娘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发现鞋垫是新纳的,针脚很密,底下还绣着一圈简单的蓝线。
“给我这个干什么?”
“我娘说你要回部队,路上穿。”
“替我谢谢她。”
她没有立刻走,反而站在门口看着我。
父亲在屋里咳了一声,母亲正在灶屋烧水。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她问:“你真的觉得我姐挺好吗?”
我说:“挺好的。”
“那你还会再找她吗?”
“她没看上我,再找也没用。”
“你是不是觉得,姑娘没看上你,你就得装作不在意?”
我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昨天我姐跟我说了,她觉得你人是老实,可是不能照顾她。她还说,你家里拖累多,将来结了婚,她怕吃苦。”
她说得很直接,我却没有生气。
“你姐说得没错。”
“你不难受?”
“难受也不能让她改变想法。”
“那你以后还相亲吗?”
“应该会。”
她低下头,鞋尖蹭着地面。
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眼,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那你看我咋样?”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院外有人推着独轮车经过,车轮压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一声。屋檐下挂着的冰凌掉了一截,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的脸慢慢红了,像是后悔把这句话说出来,伸手去接我手里的鞋垫。
“你要是不愿意听,就算了,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没有把鞋垫给她。
“你刚才问什么?”
她抿了抿嘴:“我问,你看我咋样。”
我这才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你是说,你想跟我相亲?”
“不是我想跟你相亲,是问你看我怎么样。”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手指却紧紧捏着衣角。
我问:“你知道我是什么情况吗?”
“知道。”
“我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在部队,家里父母身体不好,还有两个弟弟。以后就算结婚,也不一定马上能把你接过去。你姐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问?”
她抬头看我,声音很轻,却没有躲开。
“因为我想知道你这个人,不是只看你有没有房子,能不能天天回来。”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但我没有马上答应。
“秋兰,这事不能拿来开玩笑。你姐刚跟我相过亲,你现在问我,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还会牵扯到你们姐妹。”
她咬了咬唇:“我没开玩笑。”
“你今年二十二,可能还不知道两地分居是什么滋味。你姐不愿意,是因为她想得明白。你不能因为一时觉得新鲜,就把自己的日子押上。”
她的脸色白了一点。
“所以你觉得我小,觉得我不懂?”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下来。
她把那双鞋垫从我手里抽走,转身就要走。走到院门口,她停住,没有回头。
“我姐没看上你,是因为她怕吃苦。可我也怕。”
我看着她的背影。
“那你为什么还问?”
她停了几秒,说:“因为我觉得,一个人怕吃苦,不代表就不想跟另一个人一起过。可你连让我试着想一想的机会都不给。”
说完,她跑出了院子。
我站在原地,手里空了,心里却比刚才更乱。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问:“秋兰怎么走了?”
“没事。”
“你们说什么了?”
我没有瞒她,把许秋兰问我的话说了一遍。
母亲的脸立刻沉下来。
“这不行。”
“为什么?”
“她是秋梅的妹妹。你昨天才跟她姐相亲,今天就跟妹妹说这些,传出去像什么话?”
“是她先问的。”
“人家小姑娘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不管她是不是认真,你都得避开。”
父亲也在屋里说:“建国,你要是没这个心,就赶紧把话说明白。别让人家姐妹之间因为你闹别扭。”
我点了点头。
父母说得没错。
我二十七岁,不是十七岁。我不能因为有人突然对我表示一点好感,就不管后果。
当天晚上,我去许家找她们。
许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看见我后明显愣了一下。
“建国,你怎么来了?”
“婶子,我想跟秋兰说几句话。”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秋兰,建国找你。”
许秋兰从屋里出来,看到我,脚步停住了。
许秋梅也在屋里。她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缝到一半的衣服,脸色看不出喜怒。
许家母亲把我们让进屋,自己坐在旁边,没有离开。
我看着许秋兰,说:“你昨天问我的话,我想清楚了。”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许秋梅也抬起头。
我说:“你是个好姑娘,但这件事不能只凭一句话决定。你姐没看上我,你再来问我,容易让人觉得是赌气,也容易让你们姐妹之间留下疙瘩。”
许秋兰急忙说:“我没有赌气。”
“我知道你可能不是赌气。但你真的想过吗?我在部队,一个月里有很多天见不到人。你要是跟我结婚,可能要先跟父母住,等有条件才能随军。你不能指望我马上给你一个安稳的日子。”
她盯着我,问:“你是在拒绝我?”
“我是在让你想明白。”
“我已经想明白了。”
“那你说说,你想明白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回答。
我没有逼她,只是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能过日子,你只是不能像镇上的男人那样每天回家。你父母需要照顾,可他们不是洪水猛兽。你两个弟弟还小,可他们也会长大。你现在没有房子,但部队有宿舍,以后总会有办法。”
许秋梅忽然冷笑了一声。
“秋兰,你说得倒轻巧。”
许秋兰转头看她:“姐,你不也是这样想过吗?”
“我没想过。”
“你想过。你刚才还说,他家里负担重,结婚后日子不会轻松。”
许秋梅把衣服放到一边:“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不等于不能过。”
“那你就能过?”
许秋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我一眼,随后说:“我不知道,但我愿意认真想。”
许秋梅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昨天是来跟我相亲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因为我看见他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家母亲看看大女儿,又看看小女儿,像是不知道该劝谁。
我站在中间,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我对许秋兰说:“你们姐妹别因为我争。”
许秋梅看向我:“周同志,你也不用为难。昨天的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我们不合适。至于秋兰怎么想,那是她的事。”
“姐。”
“你别叫我。你以为部队干部就多了不起吗?以后过日子,光靠一张介绍信和一个干部身份是不够的。”
我没有反驳。
许秋梅说得重,但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把她害怕的生活说了出来。
许秋兰站起来,眼圈有些红。
“你不愿意,是你的选择。可你不能替我选择。”
许秋梅也站了起来:“我是在提醒你。”
“我不需要你替我害怕。”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跑进了里屋。
许秋梅坐回炕沿,低头继续拿起那件衣服,却怎么也穿不进针线。
许家母亲叹了口气:“建国,你先回去吧。姐妹俩的事,让她们自己说说。”
我点点头,走到门口时,许秋梅忽然叫住我。
“周建国。”
我回头。
她没有看我,只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没看上你,才答应听秋兰说这些?”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愿意了解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
“你别把秋兰当成证明自己有魅力的机会。”
“我不会。”
“也别因为她一句话,就把她带进你不知道能不能给她什么的日子。”
“我知道。”
她终于抬起眼:“那你还会来吗?”
“明天我要回部队。等我下次探亲,如果她还愿意认真谈,我们再谈。不是现在就定亲,也不是因为你拒绝了我,我才转向她。”
许秋梅看着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走出许家时,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清早,我背着行李离开家。母亲送我到村口,反复嘱咐我在部队好好干。父亲拄着拐杖站在门边,只说了一句:“把事情想稳了再定。”
我走出去很远,回头看见柳树旁站着一个人。
是许秋兰。
她没有跑过来,只隔着一段路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按规定,明年冬天。”
“要是有假呢?”
“有假我会写信。”
“你会给我写吗?”
我点头:“会。”
她抿着嘴笑了。
“那我等你的信。”
回到部队后,我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又单独给许秋兰写了一封。
第一封信里,我告诉母亲别再急着给我说亲。
第二封信里,我没有写情话,只写了部队里的日常:最近天气冷,训练场结了冰;连队里新来了两个战士;我把那双鞋垫收在行李箱最底下,每次站岗回来,脚底还是热的。
信寄出去以后,我没有再等什么结果。
我很清楚,二十二岁的许秋兰可能只是刚好对我产生了好奇,可能过几天就会觉得两地分居太难,也可能她家里人会劝她别跟着我吃苦。
可我愿意让她把这些都想明白。
半个月后,家里来信了。
母亲在信里说,许秋兰收到信后,跑来问她我在部队过得怎么样。许秋梅也来过一次,跟母亲说,她不是觉得我不好,只是她不愿意过那种常年见不到丈夫的日子。
母亲还写了一句:“秋兰说,她姐不愿意,是她姐的选择。她愿意不愿意,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看完信,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那天晚上,许秋兰给我回了信。
她的字不算好看,横竖都写得有些歪,可每一句都很认真。
她说,她想过了,自己害怕吃苦,也害怕嫁到一个陌生地方,更害怕丈夫不在身边。可她同样想过,如果因为害怕,就把所有可能都关在门外,等以后回头看,也许会后悔。
她最后写道:
“周大哥,我不是因为你是干部才问你。我看见你跟我姐说话的时候,一直替她考虑,没有因为她没看上你就说她不好。你对我娘客气,对我爹尊重,走的时候还把碗放回桌上。我觉得你这个人可靠。”
信的最后,她又问了一遍:
“你看我咋样?”
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军装内袋。
那一年春节,我没有回家。
连队临时有任务,探亲假只能往后推。我给许秋兰写信说明情况,告诉她我不是故意失约。
她回信说:“你先忙你的,等你有空再说。我不因为一次见不到你,就认定你不在乎我。”
春天的时候,我第一次请她给我寄了一张照片。
她寄来的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她没有刻意打扮,穿着那件旧花棉袄,站在许家门口,两棵老槐树还没有发芽。她看着镜头,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这是我,不是我姐。”
我看了很久,才把照片夹进笔记本。
一年后,我第二次探亲回家。
这次我没有先去许家,而是回家看父母。父亲的腿比以前更不方便,母亲的头发白了不少。两个弟弟已经能挑担子,家里的日子虽然不宽裕,却比以前稳了一些。
我在家住了三天,才提着东西去许家。
许秋梅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我后没有躲。
“回来了?”
“嗯。”
“秋兰在屋里。”
我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她:“这是给婶子买的药,还有给你们姐妹的布。”
她没有接,只问:“你们写信多久了?”
“一年多。”
“她还愿意跟你?”
“她说愿意继续了解。”
许秋梅看了我一眼,接过布包。
“建国,我当时没看上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没胆量走那条路。”
“我知道。”
“你别说知道。我那天说话挺伤人的。”
“没事。”
“有事。”她把布包放在窗台上,“人不能拿自己的害怕去否定别人。秋兰比我勇敢。”
我没有接这句话。
许秋兰从屋里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件缝到一半的衣服。她看见我,站在门槛里,没有像以前那样躲开。
“你来了。”
“来了。”
“这次能待多久?”
“二十天。”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故意问:“只有二十天?”
“假期就这么长。”
“那你每天都得来。”
“可以。”
她笑了。
那二十天里,我们没有急着定亲,也没有把未来说得特别好听。我带她去镇上走了几次,给她讲部队的生活,她问我宿舍有多大,家属院是什么样,随军后能不能找工作,父母以后怎么办。
我一件一件回答。
有些事情我能保证,有些事情我不能保证。
我告诉她,随军不是马上就能办下来;告诉她我每个月要寄钱回家;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离开父母,可以先留在家里;也告诉她,我不能因为结婚就不再管自己的父母和弟弟。
她听完后,问:“那我在你心里排第几?”
我说:“这不是排队。”
“那是什么?”
“你是我要一起过日子的人,不是来替我照顾全家的。”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我父母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义务。你愿意帮,是情分;你不愿意,我也不能怪你。”
她低下头,手指慢慢捏住了衣角。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这句话,比你是干部更让我踏实。”
我问:“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把我娶回来当帮手。”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
临到许家门口,她忽然问:“如果我最后还是不愿意随军呢?”
“那就再想办法。你可以先留在家里,我按规定回来探亲。”
“要是以后我改变主意了呢?”
“那就以后再申请随军。”
“要是我现在反悔呢?”
我停下脚步:“那也是你的选择。”
她抬头看我:“你不会怪我?”
“婚姻不是提干,也不是任务,不能因为已经走到这一步,就非得完成。”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总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明白一点,少让人后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衣服递给我。
“帮我拿回去。”
我接过来。
那一刻,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承诺,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不是因为姐姐没看上我,才站在我面前。
她是自己走过来的。
临走前,许秋梅把我叫到院子外。
她问:“你们定了吗?”
“还没有。”
“什么时候定?”
“等她想清楚,也等我把随军和家里的事安排好。”
她点点头,又说:“建国,秋兰年轻,但她不是不懂事。你别因为她当初问了你那句话,就一直把她当成冲动。”
“我不会。”
“那就好。”
她转身要走,我忽然说:“秋梅。”
她回头。
“当初谢谢你没勉强自己。”
她愣了一下。
我说:“如果你当时勉强答应了,秋兰也不会问我。可你也不会过得痛快。”
她看了我很久,轻声说:“其实我也该谢谢你。你没有因为我没看上你,就把我说成嫌贫爱富。那天回去以后,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人和人的日子,不是只有一种过法。有人愿意留在家乡,有人愿意跟着爱人走远一点,都没有错。”
她说完,转身进了院子。
我在许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又过了一年,许秋兰和我办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也没有摆很多桌。她穿了一件借来的红上衣,头发上别着一朵布花。我穿着部队发的常服,胸前别着一枚纪念章。
婚礼那天,许秋梅一直帮着招呼客人。
敬茶时,许秋兰的手有些抖。我扶了她一下,她立刻把手抽开,小声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我笑了笑:“那我不扶。”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
婚后,她先在家里住了半年。那半年里,我们靠书信联系,我每个月把工资的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留给她。她没有把照顾我父母当成理所当然,母亲生病时,她主动陪着去看医生;父亲腿疼时,她熬了药端到床边。
可她也会累,也会发脾气。
有一次我给弟弟多寄了十块钱,她在信里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我没有生气,而是回信说:“你提醒得对。以后给家里的钱,我会提前告诉你,不让你最后才知道。”
她后来也在信里向我道歉,说自己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不希望什么事情都由我一个人决定。
我们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日子说开。
两年后,她终于随军。
她第一次走进我的宿舍时,嫌屋子小,嫌窗户漏风,嫌院里的水井离得远。可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起来后,又从布包里拿出那双旧鞋垫,放进我的鞋里。
我看见后,问她:“这双鞋垫怎么还留着?”
她说:“你当年没有要,我就拿回去了。后来想想,还是给你用。”
我说:“我当年是怕你后悔。”
“我现在也怕。”
“怕什么?”
“怕跟着你吃苦。”
我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衣服抖开,挂到绳子上,继续说:“但我问过你两次了,你每次都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我既然还愿意来,就不是没想过。”
我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夹好。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我:“周建国。”
“嗯?”
“当年我问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现在回答我。”
“你问的什么?”
她故意板起脸:“你看我咋样?”
我看着她,笑了。
“我看你,不是像看相亲姑娘。”
“那像什么?”
“像我想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她没说话,低头把衣角抚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推了我一下。
“别说得这么好听,去把水缸挑满。”
“好。”
“还有,晚上给你娘写信,告诉她我已经到了。”
“好。”
“写完了把信给我看看。”
“你还不放心我?”
“我是不放心你的字。”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窗外的风从院墙上刮过去,带着早春的凉意。那双许秋兰在我回部队前送给我的鞋垫,后来一直放在我的鞋里,针脚已经磨平了,边角也起了毛。
我有时想起那场相亲。
许秋梅没看上我,并不是谁输谁赢。她只是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也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愿意在知道我有多少责任、多少缺点、多少无法立刻兑现的承诺之后,仍然认真地问我一句:
“你看我咋样?”
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敢认真回答她:
“我看你很好。好到我愿意把能给你的、不能给你的,都先说清楚,然后陪你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