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影城的滑板鞋

发布时间:2026-09-18 07:00  浏览量:1

转自:嘉兴日报

演出快开始了,我仍在附近闲逛。

童年记忆里的中山影城更新后,我还不曾去过,中途碰到几个迷路的陌生男子,一起寻找通往声音的神秘入口。这次的主角并不会像大牌明星那样故意拖延半小时,以获得千呼万唤的优越感。我们入场时,他已十分敬业地唱完一首,下台换装去了。

十二首歌,十二套衣服,庞麦郎的全国巡演来到这一站,曲目和造型早就在网上传开了。众人照着流传的曲目表为“滑板鞋”倒计时,目标明确地奔着这一首歌的狂欢而来。我突然想起,买票时见过这样一条备注:入场必须穿滑板鞋。可天一热我就忘了,成日穿着拖鞋来来去去。场地很黑,我看不清其他人都穿了什么,总之,这件事在此时并不重要了。

演出市场一向以女性消费者为主力军,但在庞麦郎的地盘,男观众占肉眼可见的绝对优势,其中夹杂着几个约会的、带娃的,还有一小撮忙着手机直播的,看上面的弹幕回复,流量还算不错。不久前的上海场,四百张票全部售罄,大都市的消费力向来强得超乎想象,再冷门的演出都能找到对应的受众。我打算另辟蹊径,买了一个月后的嘉兴场,价格便宜,又不怕哄抢,出门时默默盘算,不知道这次会有几个人呢。一进去,我就被扑扑满的人头惊到了。

时间往回拨,2018年底,在上海延安西路的老育音堂,我第一次看庞麦郎的现场演出。印象中来了二十几个人,大家都很捧场。谢幕后,庞麦郎下台接受观众的献花、拥抱,以及合影的邀请,然后和我们一样,背着书包去赶末班地铁。

一年后,庞麦郎又来了。那天很冷,雨又特别大,我犯了个懒就没出门。几天之后,新冠成了一切事物的中心。说来也怪,每次回想起作为分水岭的2019年底,我总会从记忆中揪出那次未能成行的演出,不知最终有几个人冒雨赶去,是否和前一年的面孔有所不同?

接下来几年,网络上断续传出庞麦郎和经纪人闹翻、住精神病院、回老家隐居的消息。世界凌乱,流量时代的浮沫里,各色人马回旋起落,谁也挂不住谁。直到2025年,庞麦郎悄悄复出,巡演标题仍和过去一样,叫“真棒”。他又浮起来了,托短视频的福,关注他的年轻人快速换了一拨,当“搞笑”被更新为“抽象”,人们将他推进了另一片高高的浪里。这些形容词兜兜转转,有时从他身上剥落下来,有时又重新黏附于他,说不清来到故事的第几回合了。

没有人会在现场追问:“你为什么来?”这话太傻了,像在调查一桩充满疑云的公共事件。娱乐不讲疑云,既然花了钱,就好好享受。对庞麦郎来说,摆在面前的是音乐,而不是什么娱乐消遣。作为一位“严谨”的艺人,他似乎不打算把场子炒成夜店,而是坚持流程,每唱一首歌,就下台花同等的时间换装。这些演出服并不夸张,无非是不同颜色的飞行员夹克,配不同颜色的紧身裤,老实说,我很难找出歌和衣服之间的具体关联,但他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毕竟这十二套衣服由他自行背着,一路南下,是包袱,也是他的工作伙伴,共同完成一次漫长而紧凑的巡演。

等待换装的间隙,现场播放着庞麦郎的录音带,以及AI模拟他的歌。有人笑道,花一份钱听了两倍的歌,挺合算。也有人说,这些歌难度大,庞麦郎现场唱不好,只能放放,比如经典的《摩的大飚客》。等久了,人群逐渐散开,席地而坐,从头排往后望,大家无所事事地聊着天,玩着手机,忘了在等什么。别说,这感觉还挺好,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社区自发的纳凉文艺晚会,每个人懒洋洋地来,懒洋洋地走,谁也不会冲着过高的期待而败兴离去。

庞麦郎很少和台下互动,人多人少,他都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套自己发明的表演。有几次他没跟上伴奏,还主动喊停,要求重来,台下一片鼓励声。实际上,即使跟上了伴奏,还是很难形成大合唱,因为他每一遍唱出来都不重样。我望着台上的身影,他反复唱着“我的父亲是瓦匠”,舞步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感觉能绕太空好几圈。在前排的角落,我旁边站着两个男生,一位高考完来旅游,听说有这码事,顺路凑个热闹,另一位年纪稍长,不断感叹“太前卫了,太前卫了”,笑称自己欣赏不来。不过他们都很耐心地听着,等着,直到那首经典曲目的前奏响起,现场瞬间沸腾起来。

没记错的话,《我的滑板鞋》在2018年的现场唱了两遍。这次只唱一遍,但氛围好极了,甚至会觉得,在这漫长的几分钟里,每个人都大声唱着属于自己的滑板鞋,包括台上的那个人。我们之间没什么差别,像是约好了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对同一首歌发泄出难以估量的热情。音落,没有安可,庞麦郎冷酷下台。不同的是,这次的演出经纪把他当成标准工业的一环来包装,他将和所有偶像一样,成为付费服务的机器人,签名合影,买卖透明。一百块握一次手,过道上很快排起了长队。

以上这些是在2025年写的,到这就打住了,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始终不知道如何收尾。有些事很难解释清楚,比如为什么对庞麦郎这么上心,又很确定,并不想通过语言,把模糊的想法上升到任何抽象意义的高度,给他或者自己上什么价值。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后来的一年中,我在网上看过几次庞麦郎的直播,他拿着音响,站在汉中的城墙底下唱歌,背后灯光明亮,困惑的路人接连从他的镜头里出现,又消失,弹幕全是来刷“滑板鞋”和“抽象”的。而他的主页视频里,多了一个捆绑出镜的女网红,CP当道,在她的衬托下,庞麦郎看起来略显僵硬。

没有人可以拨开纷纷扰扰的语境,去看一个赤裸的对象。隔着屏幕,大家看到侧影、背影、倒影,或一切自己想要看到的光影。站在里面的人,被流量和生意打来打去,与被田间的日晒和风雨打来打去,几乎已失去了差别。我想起吴克群去庞麦郎老家采访他的时候,他掏出歌词本,涂涂改改,认认真真。也想起十几年前庞麦郎刚走红时,一篇居高临下的报道令喜欢他的人不太高兴。这些零零碎碎的感受,到现在也很难说清,却还是能从记忆里打捞出来。庞麦郎火了,很多人想起周星驰喜剧里的人。牛来火了,很多人想起前AI时代里的庞麦郎。很久以后,一定又会有很多人被什么新鲜的东西唤醒,想起牛来和牛妈妈。总有一些人会反复成为宠儿或弃儿,而他们可能只是在做自己。我能做什么呢?献上最简单的支持,尽可能长久,也尽可能配得上这些努力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