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岁大妈跳交谊舞后直言:那些男舞伴个个都很坏
发布时间:2026-09-21 01:03 浏览量:1
我站在舞场边那棵大梧桐树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热水。
场子里老周正拉着一个穿花衬衫的新面孔,嘴角咧着,嘴里还是那句熟得不能再熟的“妹妹,我带你,保你三晚上就会走基本步”。
我没出声,只把杯盖慢慢拧回去。
半年前我刚来时,他也是这么冲我笑的,那时候我还在心里嘀咕,这舞场里的人可真热情。
我五十五,刚从单位退下来第三个月。
在家待着实在熬得慌,早上买菜、中午做饭、下午擦桌子,擦到第三遍的时候,连老伴老陈都看不过去,说你出去转转,别在家跟个拖把较劲。
我嘴上说他嫌我烦,心里也知道自己是闲出毛病了。
楼下刘姐比我大两岁,早两年就退了,天天晚上去小区对面那块空地上跳交谊舞,穿一双半高跟的黑皮鞋,走路腰板都挺得直。
我跟她打听了两回,她一拍我胳膊:“走呗,今晚就跟我去,王老师教得细,不收钱,就是图个热闹。”
第一天去我还穿了双平时遛弯的白运动鞋,站在队伍最后面缩手缩脚。
音乐一响,别人都一对对滑出去了,我杵在原地像个木桩子,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摆。
王老师五十来岁,穿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亮,在场上转了一圈走到我跟前,问我是不是新来的。
我点点头,说我一点基础都没有,怕踩人脚。
他回头扫了一圈,冲边上歇着的老周招了招手:“老周,你带带这位大妹子,你步子稳,正好教基础。”
老周当时就坐在我后来常坐的那排水泥台阶上,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来冲我一笑,露出两颗被烟渍染黄的门牙:“行啊,妹妹,别紧张,踩我脚也没事,我这鞋厚。”
我当时愣了一下。
我跟他头一回见面,连姓什么都不知道,他张嘴就叫“妹妹”,叫得比我亲哥还顺溜。
我没接话,只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心里告诉自己,人家可能就是这么个热乎性子,年纪大的人交朋友,不讲究那么多虚礼。
头三天老周确实像个正经老师。
他教我走基本步,嘴里数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手搭在我胳膊上,规规矩矩的,连我后背都不碰一下。
我踩了他三回,他一回都没皱眉,还笑着说没事,初学者都这样。
休息的时候他还主动给我让位置,说台阶凉,你坐我这垫儿上。
我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运气好,刚学舞就碰上这么个耐心的舞伴。
我回家还跟老陈念叨,说舞场里人都挺好,老周大哥人实在,教得也细。
老陈当时正趴在桌上看报纸,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说你开心就行。
搭手到第七天,味儿就有点不对了。
那天学转圈,老周扶着我腰的手,转完一圈不马上松开,总要多停那么一两秒。
我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挪了半步,笑着说我自己能站稳。
他倒像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腰板太硬,得放松,我扶着你你才找得着劲儿。”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咯噔”一下。
那天回家我特意把外套抖了三遍,好像能把那点别扭抖掉似的。
我躺在被窝里还劝自己,想多了想多了,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人家就是教个舞,你至于这么矫情吗。
又过了两天,休息的时候老周坐到我旁边。
他先问我多大年纪,我说五十五。
他又问我以前在哪上班,我说就是个普通厂子,早退休了。
他点点头,接着就问:“你退休金不少吧?我看你穿的这件外套料子挺好。”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顿,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他嘿嘿一笑,把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放:“随便聊聊嘛,舞伴之间,不就得互相了解了解。”
我没接话,拧开杯子喝水,热水烫得我舌尖发麻。
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刘姐之前跟我说的那句“舞场人多,你别什么实底都往外掏”,可能不是随便说说。
刘姐是在第三天晚上拉我到树底下说的那番话。
那天老周去厕所了,刘姐凑到我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跳舞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妹子,你别嫌我多嘴。舞伴的话,你听三分都多,别人家问什么你说什么。”
我当时还装傻,说老周人挺好的,教得细。
刘姐撇了撇嘴,往场子里扫了一眼,老周正跟另一个穿蓝裙子的女的说话,手还比划着舞步。
她哼了一声:“他对谁都细。你看着吧,过两天他该叫你妹妹了。”
我心里一紧,没敢说他第一天就这么叫了。
从那天起我就留了个心眼。
我不再一下班就往舞场冲,也不总跟老周凑在一块休息。
我故意站得靠后一点,看老周在场上转。
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吓一跳。
他对哪个新来的女的都叫“妹妹”,昨天是穿花衬衫的那个,前天是带孙子来的那个张姨,再往前数,连刚学三天的李阿姨,他也一口一个“妹妹你跳得真好”。
教动作的时候也是,谁新来他凑谁跟前,手都往人腰上搭,搭完还说“你比别人学得快”。
我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冰凉的水杯,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前几天还在那暗自别扭,以为自己有多特殊,原来人家是广撒网,我不过是刚好撞在网眼里的那一个。
老周倒是没察觉我态度变了,还是照样凑过来。
有天跳完一支曲子,他站在我旁边擦汗,忽然说:“妹妹,明天周末,我知道一家面馆味道不错,我请你吃饭呗?”
我当时正系舞鞋的带子,手停了一下。
我系完另一只鞋,才抬头冲他笑了笑:“不了,我儿子周末回来,我得在家做饭。”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原样:“没事,那改天,反正机会多的是。”
我没接话,拎起水杯说我去接杯水,转身就往小卖部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还站在原地,脸色有点沉,盯着我背影看。
我心里那点别扭,又重了一层。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换舞伴的,是半个月后的那个晚上。
那天风大,场子里人不多,休息的时候老周又坐到我旁边。
他先唉声叹气了半天,说最近家里事多,心烦。
我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他就开始絮絮叨叨,说什么老房子要修,儿子那边也不省心,钱都凑不到一块。
说着说着就往我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妹妹,你手头要是宽裕,能不能先帮衬我点?我过两个月就还你,肯定不白借。”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转头看他,他脸上那副为难的样子,演得跟真的似的。
我想起刘姐之前跟我说的,去年有个新来的女舞伴,被一个男的借走了钱,到现在都没要回来,那男的还到处说人家小气。
我捏着水杯的指节都发白了,半天没说出话。
老周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赖账的人,咱们俩这关系,我还能坑你吗?”
“咱们俩这关系”几个字,听得我后背直起鸡皮疙瘩。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水杯往包里一塞,站起来冲他摇了摇头:“对不住啊老周,我家钱都我老伴管着,我手里没多少活钱,帮不上你。”
他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他也站起来,盯着我看了两秒,哼了一声:“行吧,我就随口问问,你至于这么紧张吗。”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个招呼都没打。
我站在风里,看着他走到另一个女舞伴跟前,脸上又堆起那副熟悉的笑,心里忽然堵得慌。
我那时候还以为,老周这样的就算是过分的了。
我哪知道,换了舞伴之后,我才见着更没脸没皮的。
我换舞伴的事,没跟任何人说,就是自己悄悄往场边站了站。
老周那天晚上之后再没主动找过我。他倒是照样在场上转,照样跟新来的女的叫“妹妹”,照样教动作的时候手往人腰上搭。我站在树底下看着,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变成了凉意。我告诉自己,这样挺好,他不来缠我,我也不用费劲躲他。
可我没料到,舞场就这么大,你不跟这个跳,自然有别人凑上来。
换舞伴后的第三天,小孙就过来了。
小孙四十多岁,瘦高个,头发抹得油亮,跳舞的时候总爱穿一件黑色紧身T恤,胸口扣子解开两颗。他以前也跟我打过招呼,我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场子里认识的人。那天我正站在场边等刘姐换鞋,他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端着个纸杯,递到我面前:“姐,喝口水,天热。”
我愣了一下,没接。我说我自己带水了。他也不恼,把纸杯往旁边台阶上一放,笑着说:“姐,你舞跳得不错,我看你好几天了,怎么不跟人搭手了?”
我说我基础不行,先练练步法。他“哦”了一声,也不走,就站在我旁边,胳膊抱在胸前,眼睛往我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那眼神说不上什么恶意,但就是让人不舒服,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斤两。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系鞋带。他倒好,直接往前跟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姐,你要想练,我带你呗。我跳得比老周好多了,保你一个月就能上场。”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我抬头看他,他正咧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说不用了,我跟刘姐练就行。他脸上的笑没变,但声音里带了一点别的味儿:“姐,你这是看不起我啊?我小孙在这场子里,还没被人这么拒过。”
我没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往刘姐那边走。走出去两三步,我听见他在背后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装什么正经。”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走到刘姐跟前,她正弯腰换鞋,抬头看我一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风大,迷眼了。她看了我两秒,没再问,只把鞋带紧了紧,说走吧,咱俩练。
那天晚上我跳得心不在焉,步子错了好几回。刘姐踩了我一脚,笑着说你今天魂儿丢了?我勉强笑了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可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累,是寒心。
我退休之前在厂里干了三十年,车间里男男女女都处过,谁说话什么路数,我心里有杆秤。可舞场这帮人,跟厂里不一样。厂里人说话再难听,那是明着来,你知道他什么脾气,心里有底。舞场上这些人,个个脸上挂着笑,嘴上抹着蜜,你根本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开始留心观察场子里其他男舞伴。
王老师算一个。他名义上是教舞的,不收钱,可他每回教完舞,都要拉着新来的女学员站到一边说话。我听过两回,都是同一套词:“你条件不错,就是鞋不行,得换双专业的,不然脚踝容易受伤。我认识一个卖舞鞋的,便宜,还能给你拿个折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旧舞鞋,鞋底磨得发亮,鞋帮有点开胶。我没接话,心里却记下了这个茬。
后来我特意问过刘姐,王老师介绍的那个卖鞋的,你买过吗?刘姐“嗤”了一声,说买过,三百八一双,穿了一个月开胶了,回去找人家,人家说是我自己穿法不对,不给换。她说:“我后来才知道,那卖鞋的是他表妹,他每拉一个人去,人家给他提成。”
我听了没说话,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截。
还有一个男的,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大家都叫他“赵老师”。他来得不多,但每回来都只找一个人跳,跳完就坐在场边跟人家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有一回坐得近,听见他跟一个四十几岁的女的说:“我看你气色不好,是不是身体有毛病?我认识一个老中医,专治这个,你要是想去,我陪你去看看。”
那女的笑着说自己身体挺好,不用看。他又说:“你别不当回事,我老婆以前也是你这样的症状,后来查出来是贫血,吃了半年中药才好。”我听着后背一阵发凉。他连人家身体有没有毛病都不知道,就开始往医院里带人,这是什么路数?
我回家跟老陈说了两嘴,说舞场里有些人真有意思,跳舞就跳舞,还管人家身体好不好。老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都没回,说:“你管人家干啥,你跳你的就完了。”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是不关心我,他就是这种性子,一辈子不爱管闲事,也觉得我不该管别人闲事。可我没法跟他说清楚,我不是管闲事,我是害怕。我怕哪一天,我也成了那些被“关心”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在旁边打呼噜,呼噜声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抖。我盯着天花板想,我跳舞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锻炼身体,是为了消磨时间,是想在退休之后找点乐子。可现在呢?我每回站在场边,都觉得身上长了眼睛,四面八方都在看。看你是新来的,看你是一个人,看你有没有油水可刮。
第二天晚上我没去舞场。我在家擦了一晚上桌子,擦了三遍,把厨房的瓷砖都擦得能照出人影来。老陈坐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一会儿忽然喊我:“哎,你今天怎么不去跳舞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抹布,半天没出声。我说:“跳累了,歇一天。”他没再问,又转回去看电视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委屈。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说老周想跟我借钱,他肯定说那你别借不就完了。我说小孙说我装正经,他肯定说你搭理他干啥。他说的都对,可我就是堵得慌。
歇了两天,我又去了舞场。不是想跳,是想看看,是不是我自己想多了。
那天晚上场子里人不多,音乐放的是慢三,一对对人在灯光下滑过去。我站在树底下,手里攥着水杯,看了一会儿。老周在场上,搂着一个新来的女的,那女的看着五十出头,被他带着转圈,笑得满脸开花。小孙坐在场边,翘着二郎腿,跟旁边一个男的抽烟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场子边上扫,扫到谁就停一下,跟挑菜似的。
我正看着,忽然有人从旁边走过来,站到我身边。我转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的,六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挺精神。他冲我笑了笑,说:“大姐,怎么站这儿看?不跳啊?”
我说我不跳,歇会儿。他又笑了笑,说:“我注意你好几天了,你跳得挺好,怎么不跟人搭手?是不是没有固定舞伴?要不咱俩试试?”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的笑跟老周的笑、小孙的笑没什么两样,都是那种热络的、自来熟的、像是认识了多少年的笑。可我跟他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摇了摇头,说:“不了,我等人。”他脸上的笑没变,又说:“等谁啊?要不我陪你等会儿?”我捏着水杯的手紧了紧,说:“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说完我转身就往场外走,走出去几步还听见他在后面喊:“大姐,明天还来不?”
我没回头,也没应声。我走到路灯底下,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手里的水杯被我攥得发烫,我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印着一圈水汽,像是出汗了。
那天晚上回家,老陈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把外套挂好,走进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眼角的皱纹比白天看着深,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我盯着水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不跳舞。我是再也不跟这些男舞伴跳了。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舞场。刘姐看见我,老远就招手:“妹子,这两天咋没来?我还以为你不想跳了呢。”我说家里有点事,耽误了。她拉着我往场子里走,说:“走走走,咱俩练,我教你一个新步法。”
我跟着她走进场子,音乐正好换了一支快四。刘姐拉着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咱俩跳,不跟那些男的掺和,省心。”我被她拉着转了一个圈,脚步有点乱,但心里忽然松快了一点。
老周站在场边,看见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谁都没说话。小孙还是坐在老地方,翘着二郎腿,看见我进来,嘴角撇了一下,没吭声。
音乐响着,刘姐带着我走了两步,又转了一个圈。我踩了她一脚,她笑着说没事,再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旧舞鞋鞋底磨得发亮,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跳完一支曲子,我站在场边喘气,刘姐去买水了。我低头系鞋带,一抬头,看见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站在场边,正往这边看。他看见我抬头,又笑了笑,迈步往这边走。我直起身,没等他走近,就转身往小卖部那边走去。我听见他在后面喊了一声“大姐”,我没回头。
我走到小卖部门口,刘姐正拿着两瓶水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脸咋这么白?”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说:“没事,有点累。”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的灯底下,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场子里一对对滑过去的人影。音乐换了一支慢三,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那些人的脸上,个个都带着笑。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些笑都像蒙了一层灰,看着热乎,伸手一摸,凉的。
我拧上瓶盖,转身往回走。刘姐在后面喊我:“哎,你去哪?”我说:“回家。”她追上来两步,说:“这才跳了一支曲子,咋就要走?”我站住脚,回头冲她笑了笑:“今儿有点累,先回了。明天再来。”
她看着我,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走出舞场,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舞鞋,鞋底磨得发亮,鞋帮有点开胶,但穿着还挺舒服。我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老陈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今儿回来这么早?舞场不好玩?”我脱了鞋,把鞋放好,说:“不是不好玩,是没几个正经人。”他愣了一下,没接话,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嘴唇还是抿得紧紧的,但眼睛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散了一点。我关了水龙头,擦干脸,走出来。
老陈还在看电视,我坐到他旁边,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我没说话,他也沉默着,电视里放着个什么调解节目,一男一女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陈,你说,现在这社会上的人,咋都这么会演呢?”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管人家演不演呢,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说完又转回去看电视,但手伸过来,在我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着他那双粗糙的手,心里忽然酸了一下。我没再说话,坐在他旁边,电视里那对男女还在吵,但我已经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刷舞鞋。
鞋底的水顺着刷子往下淌,灰白色的泡沫积在瓷砖缝里,我蹲在那儿一下一下地刷,把鞋帮开胶的地方也按了按。
老陈从客厅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他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个电视遥控器,大拇指在按键上无意识地磨来磨去。
我抬头看他一眼:“你站这儿干啥?”
他说:“我看看你刷鞋。”
我低下头继续刷,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响。他站了几秒,又回客厅去了。我听见他坐回沙发上的声音,电视音量被调小了两格。
刷完鞋,我把鞋立在阳台角落里,鞋尖朝外,鞋带塞进鞋帮里。我直起身,腰有点酸,手撑着栏杆往楼下看。楼下的路灯亮着,照亮一小片水泥地,几个晚归的人正从那儿走过去。我忽然想,舞场那边现在应该还在跳着,音乐还没停,老周还在教新来的女的走基本步,小孙还坐在老地方翘着二郎腿,王老师还在跟人介绍他表妹的舞鞋。
可这些跟我没关系了。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去了舞场。老陈没问我,我也没跟他多说,只拎着那个旧保温杯,穿着那双刷干净的旧舞鞋出了门。
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开跳了,音乐放的是中三,节奏不紧不慢。刘姐看见我,老远就招手:“妹子,这边!”她身边站着两个女的,一个我见过,姓张,带孙子来的;另一个面生,看着四十大几,穿一件淡绿色薄外套,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我走过去,刘姐一把拉住我胳膊:“正好,你来了,咱四个凑两对,省得那些男的打岔。”她说完还朝场子里努了努嘴,我顺着她眼神看过去,老周正带着那个穿花衬衫的新面孔转圈,一只手搭在人家后腰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收回视线,跟刘姐搭手。张姨跟那个绿外套的女的搭手。我们四个站在场子靠边的地方,跟着音乐慢慢走步。刘姐嘴里数着拍子,我跟着她转,脚步还是有点硬,但心里不慌了。
跳完一支曲子,我们站到边上去喝水。绿外套的女的姓孙,她小声问刘姐:“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的一直看我,我有点怕。”刘姐“啧”了一声,说:“别理他,那是赵老师,专找新来的搭话,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孙姨“哦”了一声,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说:“你站我们中间,别落单。”她感激地看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那会儿,也是这么一个人站在边上,谁都不认识,老周一过来叫“妹妹”,我还当是碰上好人了。现在看着孙姨,就像看见半年前的自己。
正想着,老周从场上下来了,满头是汗,拎着他的搪瓷缸子往我们这边走。他先跟刘姐打了个招呼,又冲我点点头,最后把目光落在孙姨身上。
“这位是新来的吧?”他笑呵呵地问,“看着面生啊。”
孙姨没说话,只往我身后缩了缩。刘姐往旁边挪了一步,把孙姨挡在身后,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周,你歇你的,别到处认妹妹了,人家有伴。”
老周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挂上去:“刘姐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热情嘛。行行行,你们练,我那边去。”他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孙姨一眼。
我没说话,只把水杯放进包里。刘姐凑过来,低声说:“看见没,狗改不了吃屎。”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跳了四支曲子,都是跟刘姐她们。没有男舞伴过来搭话,也没有人再往我身边凑。中间休息的时候,小孙从场边路过,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撇着,但没说话。我也没看他,低头系鞋带。
快九点的时候,我准备走。刘姐拉住我:“再待会儿呗,一会儿还有慢四呢。”我拍拍她手背:“不跳了,回家。老陈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我回去陪他坐会儿。”
刘姐松开手,笑了:“行,你回去吧,明晚再来。”我点点头,拎着水杯往场外走。
走出十几步,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大姐,等会儿!”
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追上来:“大姐,就问你个事,你走那么快干啥?”
我站住了,回头一看,是那天晚上穿灰夹克那个男的。他追到我跟前,喘着气,脸上还是挂着那副热络的笑。
“大姐,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你舞步真稳,就是不跟人搭手。我就想问问,你是不是对我有啥意见?”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凉意又泛上来。我摇了摇头:“没意见。我就是不跟男舞伴跳。”
他愣了一下,笑还挂在脸上:“为啥啊?跳舞嘛,就是图个乐子,男女搭配,跳起来才有意思。”
我说:“我跳我的,不搭配也挺好。”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没等他开口,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再追上来。
我走到路灯底下,脚步慢下来。夜风凉凉的,吹得我外套下摆轻轻扬起来。我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旧舞鞋,鞋底上的灰还没干透,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浅印子。
我忽然想起老陈昨晚说的那句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站在路灯下,忽然觉得他说得对。这舞场上的人,哪个不是笑脸迎人?哪个不是嘴上抹蜜?可笑脸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我没本事看透别人,也没义务陪他们演。我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这双脚,往哪儿走,跟谁跳,我自己说了算。
回到家,老陈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听见门响,他抬头看我一眼:“回来了?”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把水杯放桌上。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我坐过去,没说话,就靠在他旁边。电视里放着一个老电影,黑白片,一男一女在火车站告别。
老陈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刚去跳舞的时候,回来都哼歌。这阵子不哼了。”
我愣了一下。我自己都没注意。
他转过头看我:“要是不开心,就别去了。在家待着也行,我陪你散步。”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我盯着电视屏幕,过了一会儿才说:“去还是要去的,锻炼身体。就是以后只跟刘姐她们跳,不跟那些男的搭手了。”
老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把手伸过来,在我膝盖上拍了两下,然后继续看电视。我低头看着他那只粗糙的手,心里那点堵了多日的东西,忽然就散开了。
第二天晚上,我还是去了舞场。
老周在场上,带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的,嘴里还是那句“妹妹,我带你”。小孙坐在老地方,翘着二郎腿抽烟。王老师站在场边,正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女的说话,手里比划着,八成又在介绍舞鞋。
我站在树底下,把水杯放在台阶上,弯腰紧了紧鞋带。刘姐从场子里跑过来,拉着我胳膊:“走走走,今天教你一个新步法,可好看了。”
我被她拉进场子。音乐响起来,是一支慢四。刘姐搭着我的胳膊,带着我慢慢滑出去。我跟着她的步子,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旁边的灯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我脸上,我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舞场也没那么可怕。
可怕的是人,不是舞。
跳完三支曲子,我站在场边喝水。老周从旁边走过,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小孙还在老地方坐着,这次连看都没看我。那个灰夹克的男人站在对面,远远地朝我笑了笑,我没回应,只低头把水杯放进包里。
音乐又响起来,是一支快三。刘姐拉着张姨上场了,孙姨还站在边上,有点犹豫。我走过去,冲她伸出手:“来,我带你走两圈。”
她愣了一下,把手递给我。我拉着她走进场子,脚步放慢,嘴里数着拍子:“一二三、二二三,别急,跟着我走。”
她慢慢跟上来,步子有点乱,但脸上有了笑。我带她转了一个圈,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大姐,你教得真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带着她继续走,脚下的旧舞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音乐在耳边响着,灯光在头顶转着,我忽然觉得,这样跳舞才是我最开始想要的样子。
没有那些热络得过分的笑,没有那些往腰上多停两秒的手,没有那些拐弯抹角的打听和借钱。就是几个女人,跟着音乐走走步,出出汗,说说话。
跳完最后一支曲子,我站在场边喘气。孙姨拉着我的手,连声说谢谢。我说不用谢,以后你来了就找刘姐,别一个人落单。她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拎起水杯,跟刘姐她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往场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场子里音乐还在响,人影还在转,老周又凑到一个新面孔跟前去了,脸上的笑还是那么热络。
我收回视线,迈步走进路灯的光里。
夜风凉凉的,吹得我额前的头发散下来几根。我抬手别到耳后,脚步不紧不慢。脚上那双旧舞鞋已经干透了,鞋底踩在水泥路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来这儿,也是这么个晚上,我站在队伍最后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老周走过来叫我“妹妹”的时候,我还当是碰上了好人。
现在我才知道,舞场上的热络,十有八九带着算盘。不是我不近人情,是我看清楚了。男舞伴不是不能有好的,只是我碰上的这些,没一个省心的。
我不恨他们,也不跟他们吵。我就跳我的,跟刘姐跳,跟孙姨跳,跟那些不给我添堵的人跳。舞可以跳,人得看清楚。
走到小区门口,我远远看见家里客厅的灯亮着。老陈应该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可能放着一杯凉白开,是给我留的。
我加快脚步,鞋底“沙沙”地响着。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舞场里的音乐声越吹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