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跋精粹」苏秀和她的红舞鞋|陈飞雪

发布时间:2026-09-23 10:05  浏览量:1

本文为陈飞雪著《无倦无碍红舞鞋·苏秀》后记,上海文化出版社即将出版

3月22日,星期天的清晨,我终于第一次梦见了苏秀老师。

梦里,我对着笔记本电脑,满桌的资料、书和笔记,场景和每天晚上的一样。截稿焦虑似乎暂时消失了,梦里我甚至有暇重看曹景行、邱必昌两位老师2020年夏秋访谈苏老师时拍的视频,一边做笔记。曹景行说他读初中的时候,去胜利电影院看二轮放映西德影片《神童》,看完出来,马上再买电影票,进去看第二遍。

苏秀:胜利电影院,专门放过期的电影。(哈哈哈哈)

曹景行:那时候对我们来说,已经没什么接触外面的地方了,翻译片就是一个小窗,往外看。可以看到莎士比亚的,还有意大利的、拉美的、东西柏林的。在《神童》里我第一次听到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最后的合唱,看第二遍也是因为想听那段贝九。到后来能听完整的贝九,就是因为当年看《神童》,翻译片对我们影响太大。……

苏秀:《神童》里赵慎之配得真好,影片却寻不着。……翻译片是个窗,这个窗可以看到全世界。我老说,我们厂是我的大学,我的知识,90%来自我的厂、我的工作。我那几十年,等于把世界上好电影都接触了。

一忽儿,跳到看自己的访谈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停在苏老师的问句后面:

上译厂那时候的片子,当得起“精工细作”四个字,是怎么来的?……译制片对我们国家曾经起过的文化和交流的作用,不再被需要了,是好事。那是不是,就完全没有了价值呢?

我呆望着。衣角一动,苏老师仿佛挨着我坐,是她的声音在说:“我应该在这里停了。”一说话,梦就醒了。

我想抱住这个梦。我想抱住三年才等来的一两秒熟悉的声音,抱住她标志性的坚定语气。我想抱住并肩的一瞬。

2004至2005年,我协助苏秀老师编辑出版她的回忆录《我的配音生涯》。有一天,我去她家里讨论篇目次序,商量把十二篇谈译制片掌故的文章放在第一辑,取名“往事趣谈”。苏老师一边低头看改稿,一边轻声说:“其实,我不是顶喜欢谈趣闻。”当然她还是同意了标题,之后也没有再说起过。回去的路上,我想着她说的话,暗叹真是个严肃的老太太。虽说是“趣谈”,哪一篇不是寄存了难得的信史,或者暗藏了机锋?论待人接物,苏老师不仅自己风趣幽默,对无趣的人和事,还常常背过脸去呢。为什么她会这么说?

直到数年后,我读刘佳林先生翻译的布赖恩·博伊德《纳博科夫传》,与苏老师交流更多,才真正领悟,有一条路径或可准确理解苏老师那句话并抵达其回忆录的核心——博伊德分析纳博科夫“所有自传中最富艺术性的作品”《说吧,记忆》时,他这么写:“纳博科夫不因为他的生平惟其是他的生平,别人就该关心或感兴趣。他的目的不是要讲述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是要创作这样一个作品:能借助其艺术性的安排,表达最深刻的信念,远比最厚重的轶事性回忆录更丰富。”(布赖恩·博伊德《纳博科夫传:美国时期(上)》刘佳林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5月版,第163页)

1980年代,日本NHK播音员到访上译厂,与上译厂部分演员合影(前排左一为苏秀)

从2003年末我与苏老师结缘,到2023年1月7日她谢世,蒙苏老师不弃,将近二十年里,对我以忘年交相待,坦率而亲近,我得以在第一时间读到她长长短短的书写和表达,近距离看她晚年的工作样貌,在公众间产生的真实影响,从而逐步认识她呈现出的生命状态——自然,丰茂,清简,高贵。写到第六章时,限于篇幅,我以只存脉络筋骨的浓缩式写法,列举她2003年末“重出江湖”后的“工作清单”,写到了两千余字,依然没有穷尽。这份清单,构成苏老师从七十七岁到九十六岁的人生图景,其中绝大部分早已超出她的义务,她只是手里捏了一团火似的在做。

纳博科夫的名作《说吧,记忆》苏老师肯定没看过,然而她确乎有着超越“轶事性回忆录”的写作自觉。这份自觉意识,来自赤诚的因而是朴素的、恒久的艺术忠诚与事业志向,来自对上译厂、师友同事、观众知音的由衷的感激之心,来自她对个人命运与社会变迁之关联抱持了长期的关注与独立思考,来自她对晚年工作的自我期许,“我愿意是一个最小的学者”。

正是在这样的体会和指引下,加上对“远详近略”原则的认同,我将探寻苏秀艺术成就之来源的重心,一路上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初,并且力求客观呈现译制片这一行的集体性、时代需求及社会气候的内在影响。在查阅资料、访谈等一路追踪寻觅中,我时常强烈感到,宛如面对着一颗成色上等的琥珀,时间的松脂封印了陈叙一、时汉威们的身影,姚念贻、邱岳峰、卫禹平、苏秀们的声音,也封印了交织在时代起伏中的精神气候、文化生态和审美趣味,有崭新的建树,也有无形的交手,拉锯,得与失,哀和乐。我试图在追寻中,辨认出令电影译制这门艺术生长如斯、繁茂如斯又跌宕变迁的这片土壤,辨认出琥珀里那一群生动的人,认真的人,纯粹的人,清简的人。他们和他们创造的艺术,在松脂中凝固,也因此而鲜活,永在。

刚刚着手准备这本传记的时候,苏老师曾问询她的亲朋好友,当然大多数是晚辈,“我问郁椒、牧人、菲菲、小施……想在这本传记中看到什么。大多数意见,希望我多讲讲退休后的活动和对一些重要的私人事件的思量……”2023年带走了苏老师也带走了一部分她的回答,然而幸运的是,苏老师晚年奋力著述,网友和亲友读她的书,多次参与她发起的活动,对她晚年的生活,对她努力写出上译厂“精工细作”的成因,并不陌生了。着墨不多的,确乎是她的个人生活。她一生布衣,除了职业身份,几乎没有什么头衔,拿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退休工资,退休前还没评职称,只加过一级工资;哮喘发作,有时还要为能否有张病床操心……然而年轻晚辈经常听到她由衷地说,“我觉得自己很幸运”,“荣耀不属于我个人”,“没有这个队伍,便不可能有其中任何一个人”。对这样一位跨越了漫长一生,几经波澜也没有消磨其个性和风采,甚至越老越有影响的老人家,人们愿意亲近,想从中一再汲取的,究竟是什么?这也是我在落笔本书时,反复思忖与校正的坐标之一。

1981年译导《姿三四郎》的工作照,苏秀(右一)与黄其、小辰

一鲸落,万物生。

最后,讲一讲书名,“无倦无碍红舞鞋”。“不会疲倦的红舞鞋”是苏老师生前定下的意象,我在《序曲·海韵》中有所交代,这是她对自己一生钟情并奉献给译制片事业的终极确认。“无碍”出自唐吴顗《送最澄上人还日本国序》。日本僧人最澄公元804年入唐习天台教,返日前唐台州司马吴顗赠诗,称赞其慧根深,“处世界而不著,等虚空而不碍,于有为而证无为,在烦恼而得解脱”(参见陈尚君著《诗唱大唐》,凤凰出版社2021年8月版,第146页)。我兀自认为,“等虚空而不碍”,是为事业和艺术不知疲倦的苏老师的另一面。可惜,再无机会向苏老师请教,苏老师,我猜得对还是不对?这块拼图,我就任性地先放上了。虽然也算做了几年的准备,我知道,您没有看到,这本书就永远只能是习作。

感谢施融先生,您在世界杯如火如荼的那些日子,尽可能快而仔细地读完了全部初稿,毫无客套地给我意见和指正。隔着时差,读您发来的一长段评语,战战兢兢捧着手机的我,任由眼泪落下。感谢文联的同志,我大概还没和你们说过,苏老师决定接受你们的邀请时说:“在这种时候,文联还想到译制片,要谢谢他们。”我没有忘记,不容易见面的2022年春天,我们如何带上48小时核酸报告见缝插针地去见了苏老师,一起开始工作,直到现在。感谢侯牧遐、侯牧人、郁椒、曹雷、林栋甫、邱必昌、张稼峰、陈大钢、程玉珠、李丹青、魏思芸、蒋春柳、余泳、马睿……诸位给了我有力的帮助和支撑。感谢黄慧鸣,由你做编辑是我最大的幸运,没有你的专业水准和细致周全,这么紧张的出书期限,我绝无可能如期交付。感谢菲菲、孙洁、任红、宋明炜、吴越,还有小飞和妙妙,有你们在,我安心。

感谢苏老师,想念您。

2026年9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