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学零距离 | 今天我们说说亲吻：动物也会‘接吻’吗？

描述人类亲吻行为的画作《吻》(1859)

图源：维基百科 弗朗切斯科·海耶兹作（Francesco Hayez）

提起亲吻，你会想到什么？

是《泰坦尼克号》船头那幕经典的深情一吻，是英雄与恋人劫后重逢时的炽热热吻，还是老夫老妻在夕阳下做出的，用以重温浪漫的温柔拥吻？

在这些场面里，亲吻对于人类而言，通常意味着心动、期待，还有一点点羞涩……其实谈起亲吻的起源，很多人都觉得这是人们进入文明社会后，才慢慢形成的浪漫仪式，至于它的历史嘛，应该最多只有几千年。

然而，如果我告诉你：这种用以表达爱慕的嘴对嘴互动，其实很可能在2000万年前就已经出现，甚至作为一种行为特征稳定遗传至今，你是否会感到惊讶呢？

最近，牛津大学的一支研究团队就对“吻之谜”展开了一次穿越时空的侦查。他们将研究成果发表在了《进化与人类行为》期刊上，如同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颠覆了大众对亲吻的传统认知。

何为“亲吻”？科学家的定义有点“冷”

为了开启这场宏大的寻根之旅，科学家们首先必须解决一个棘手的问题——定义什么样的行为才算“亲吻”。

这件事看似简单，但一旦用科学的标准去界定，它就会变得颇为复杂。比如，两只黑猩猩嘴对嘴碰一下，算亲吻吗？如果这只是为了传递食物呢？又或者，如果在进行嘴对嘴的交互时，双方带有攻击性呢？比如一些蚂蚁就会利用口器来交哺或决斗。为了让研究的过程和结果能在不同物种间保持一致性，科学家们必须给出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定义。

黑蚂蚁间的交哺行为，虽然口对口但并不是接吻

图片来源：Rakeshkdogra

经过一番斟酌，研究人员最终给出了一个相当“不浪漫”的定义：“不涉及食物转移的、非攻击性的嘴对嘴接触”才算是亲吻。尽管这一定义听起来相当“冰冷”、缺少浪漫色彩 ，但它却为接下来的科学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基石。

按照科学家的定义，发生真正亲吻行为的黑尾土拨鼠

图片来源：Brocken Inaglory

穿越千万年，找到第一个亲吻的家伙

在将亲吻行为的定义整理清楚后，科学家终于能在纷繁复杂的动物行为中，准确地筛选出真正的“亲吻”行为，并将其作为一个可追踪的“演化性状”来进行分析了。接下来，研究人员化身为侦探——开始寻找第一对彼此亲吻的人类祖先。

然而，作为一种行为和动作，亲吻本身并不能形成化石，也不会留下特定的影像。此外，我们也不太可能幸运地挖出一对“正在亲吻的古猿”。那么，科学家们该如何界定，一件事是否在几千万年前发生过呢？答案是借助一种强大的科学工具——基于贝叶斯方法的系统发育模型（Bayesian modelling）。不要被这个玄乎的名词吓到，它的原理其实很简单，本质就是一场“家族溯源”的推理游戏：先梳理出现代灵长类动物的“家族关系”，再根据它们如今的行为特征，反向考虑这些特征是如何被一代代传递至今的，最终推算出它们远古共同祖先可能拥有的行为。

首先，研究团队收集了大量作为家族树末端的，现存灵长类动物（比如黑猩猩、倭黑猩猩、猩猩等）亲吻行为的记录。接着，他们将这些“亲吻”行为作为一个遗传特征，输入到了计算机模型中。 这个模型同时整合有灵长类动物的演化关系、物种分化的时间等海量信息。

接下来，计算机开始运行，并模拟了整整1000万次不同的演化情景！整个过程中，它不断地“猜测”和“回溯”：如果这些“子孙后代”（现代猿类）普遍存在亲吻行为，那么它们的共同“祖先”也拥有这种行为的可能性有多大？

就这样，模型最终锁定了一个可能性最高的答案：亲吻这个行为，是在2150万至1690万年前，大型猿类的共同祖先那里首先开启的。并且这一行为并非突然出现，而是祖先们在长期的群体生活中，逐渐演化出的社交行为，专门用于巩固情感、维系关系——从那时起，这个甜蜜的习惯就随着演化的脉络，一代代传递下来，最终也成为了我们现代人类行为模式的一部分。

图片展示了类人猿接吻行为的进化情况，以及其与饮食、交配和食物分享间的关系（树状图枝干连接处的黑点、白点、灰点，分别代表对应分支的行为存在、不存在、存疑）

图片来源：Arnold et al., 2010

更有趣的是，这项研究还顺便为另一桩历史悬案提供了线索——模型结果强烈暗示，我们已灭绝的近亲尼安德特人，很可能同样拥有亲吻行为。此前已有考古证据表明，古人类和尼安德特人之间存在唾液交换和基因交流（也就是通婚），而这项研究则又为他们的亲密关系增添了一抹画面感极强的温情色彩：二者之间或许也曾通过亲吻来表达对彼此的爱慕之情。

可不要低估亲吻行为的重要性，它能显著提升个体间的信任感、依恋感和情绪联结——研究显示，嘴对嘴的近距离接触会提升催产素（Oxytocin）水平（个体间的表达水平存在差异），相当于一种“亲密激素”。也就是说，亲吻本质上是一种非语言的深度交流，能够传递无声的爱意、歉意、安慰与承诺。这种能力在早期人类的群体生活中促进了合作，也巩固了伴侣关系。

研究显示尼安德特人很可能和我们一样会亲吻

图片来源：Pixabay

刻于基因，还是后天学得？

这是亲吻的终极谜题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既然亲吻如此古老，那它应该是全人类共通的本能吧？但为什么感觉某些地域的人们，比如一些南美洲、南非洲原住民，却并没有亲吻的习惯呢？

一点都没有错！研究的合著者之一，凯瑟琳·塔尔伯特博士就曾在2010年的研究中，指出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在人类有记录的文化中，只有大约46%存在浪漫式的亲吻行为。在许多社会中，人们并不会用接吻来表达爱意。

那么，亲吻究竟是刻在基因里的天性（Nature），还是后天习得的文化（Nurture）？这次的研究其实是为“天性说”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持，它告诉我们，亲吻的冲动可能深植于我们的演化根源。但46%这一比例又该如何解释呢？文化的力量为何也能严重抑制亲吻行为的出现？

对此，研究人员表示，文化就像一个雕塑师，决定了这种古老的本能“石料”会以何种形式、在何种情境下被表达和呈现，抑或被压制和遮挡。或许也可以认为，关于亲吻的决定因素，最准确的答案应该是：它是天性与文化的共同产物。

接吻是现代影视作品中表达爱情的经典桥段

图片来源：电影《泰坦尼克号》

对于现代人类亲吻行为的溯源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我们得以窥见一个日常行为背后波澜壮阔的演化史诗。同时，这项研究也为今后的灵长类研究搭建了清晰框架，让研究者们能用统一的标准去记录、分析各类动物的亲吻行为。

当然，团队成员其实也客观地指出了这项研究目前存在的局限——它依赖于前人记录的动物行为数据和计算机模拟，而非直接的第一手观察。对于大型猿类以外的灵长类动物，收集到的亲吻数据还非常稀少……不过即便如此，这项研究仍然意义非凡。今后，当你与爱人分享一个吻时，可以由此想到，这个简单的动作其实正连接着你和两千万年前的古猿祖先。

这个吻，不仅仅是两个人情感的交融，更是生命演化长河中一段甜蜜而悠长的回响。这或许要比任何电影桥段都更动人、更浪漫。

参考链接：

1.https://gizmodo.com/apes-were-kissing-millions-of-years-before-humans-study-suggests-2000687184

2.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pii/S1090513825001370

作者：蝌蚪君

审核：刘颖 李培元

审核专家：马润林 中国科学院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 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