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鞋厂火灾:追问的不仅是起火原因,关键是火势为何失控?
发布时间:2026-07-14 05:06 浏览量:1
7月9日中午,福建晋江陈埭镇江头村,辉腾鞋业公司五层厂房的楼顶平台上,几十个工人挤在一起。
他们背后是浓烟,脚下是烧得变形的铁架。有人在脱衣服,试图裹住口鼻;有人尽量压低身体,那里离浓烟远一点,能多喘几口干净的空气。远处能听到消防车的声音,但声音隔了好几栋楼,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这些人里,绝大多数来自四楼的针车车间。
那天的事,要从一楼说起。
辉腾鞋业的厂房是典型的晋江式建筑——五层钢筋混凝土框架,单层面积1300平方米,跨度很大。一楼是冲裁车间兼仓库,堆着网布、海绵、纸箱、复合面料,还有胶水和热熔胶。这些都是制鞋的原材料,也都是易燃物。而且堆得毫无章法,楼梯口、过道、通道两侧,到处是鞋材。
三楼成型车间的工人林乔记得,那天中午11点55分左右,他像往常一样从三楼走楼梯下去。正赶上放学工的时间,楼梯上人来人往。
他刚走到一楼附近,听到一声巨大的爆响。
不是那种慢慢烧起来的感觉,是一下子炸开。火焰顺着堆放的物料往上蹿,几秒钟之内,火光就蹿满了整个厂房。林乔和身边的工友扭头就跑。
后来多名受访工人还原了更完整的过程:火灾刚起的时候,一楼有工人发现总闸附近的线路着火了,几个人拿灭火器冲上去,把明火扑灭了。大家松了口气,以为没事了。
没想到过了几分钟,骤然爆燃。
鞋厂用的胶水和海绵这类材料,一旦烧起来,速度远超普通火灾。中国消防协会科普委委员许传升后来解释,海绵等多孔材料内部空隙多,氧气接触面大,燃烧极快;胶水挥发后的气体也会加速燃烧。而且高分子材料燃烧时会产生大量浓烟和有毒气体,包括一氧化碳、氰化氢。
一楼的火灭了又着,这一次没能再灭住。火势从一楼开始,沿着楼梯间、楼道里堆放的鞋材,一路往上烧。
四楼针车车间的情况,和一楼完全不同。
针车车间有100多名工人,负责把鞋面的各个部件缝合在一起。这个车间实行计件工资——缝多少双,拿多少钱。所以中午没有统一的停工时间,工人可以自由安排:想早点走就早点走,想多干一会儿就多干一会儿。
据当地村干部透露,工厂的作息是早上8点上班,中午11点半午休,下午2点接着干,傍晚6点下班。但计件工的逻辑不一样,多缝一双就多赚一份钱。很多人中午不休息,或者随便扒两口饭就回来接着干。
村干部后来了解到,事发那天中午,留在厂内的工人想法很朴素——"多做一会儿,多赚点钱。"
所以当一楼爆燃的时候,四楼还有大量工人在岗。
火是从脚下烧上来的。一楼到四楼,中间隔了三层。正常情况下,楼梯间应该是相对安全的逃生通道,建筑设计时,楼梯间的防火门本应承担阻止火势和烟气蔓延的功能。
但辉腾鞋厂的楼梯间和过道里,也堆满了鞋材。
参与救援的消防人员后来明确指出:楼道内堆放了大量杂物,严重影响了灭火速度,给救援造成了阻碍。晋江市消防救援大队大队长杜振洲说,从现场勘查看,这家企业的物资、成品、半成品无序堆杂问题"较为严重"。
这意味着,本该是逃生通道的楼梯,变成了烟囱。
浓烟和火焰顺着堆满杂物的楼道一路往上蹿,四楼的人发现不对的时候,楼梯已经走不通了。
往上跑,是唯一的选项。
四楼针车车间的工人们沿着楼梯往上冲,冲过五楼的成型流水线仓库,一直跑到楼顶。那里是这栋五层建筑的最高处,也是当时看起来最安全的地方。
但他们到了楼顶才发现,这里也不安全。
杜振洲后来介绍,"正常情况下,屋顶是一个相对安全场所"。但辉腾鞋业的屋顶上,堆了不少鞋楦和其他杂物。鞋楦是制鞋用的模具,大多是木质或塑料材质。浓烟从楼道中间的孔洞蹿上来,引燃了楼顶堆放的物品,高温迅速蔓延。
总台央视记者后来在事后的楼顶现场看到,大量鞋楦被完全烧焦,只能从残存的轮廓辨认出原来的形状。天台上类似铁棚的支架,因为高温整体弯折、倒塌。
楼顶上的人腹背受敌。下面是灌上来的浓烟和高温,身边是正在燃烧的杂物。
中国新闻周刊的报道提到了一位现场目击者拍摄的视频:部分被困人员脱下外衣,试图挡住烟雾。消防人员从地面向上喷水灭火,水柱打在建筑外墙上,白雾和浓烟混在一起。画面中,一名脱去上衣的男子悬吊在楼顶边缘,数秒后坠落。目击者说,"看到很揪心"。
据泉州市卫健委主任苏松炎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火灾现场有2名逃生坠落人员被紧急送往医院,虽经全力抢救,仍因伤势过重先后离世。
这两个人,是从楼上坠落的那2名。
消防来得不算慢。
12时04分,泉州市消防救援支队指挥中心接到报警。12时10分,第一批消防力量到达现场——前后只差了6分钟。
但他们看到的场景,已经不是"一楼着火"那么简单了。
泉州市消防救援局局长许志辉在新闻发布会上说,救援力量到场时,整栋建筑"已呈立体燃烧态势"。通俗点讲,就是从底到顶都在烧。
消防部门最终调派了15个消防站、1个战勤保障队、237名消防员、44辆消防车,包括登高平台车和云梯车。累计参与救援的力量超过500人。
但救援面临三个极其不利的条件。
第一,建筑周围道路太窄。陈埭镇江头村的街巷本来就拥挤,马路两侧停满了电动车和货车,消防车的登高平台根本展不开。
第二,燃烧物太猛。厂房里存放大量的鞋材和胶水,火势蔓延速度远超一般建筑火灾,高温烟气扩散极快。
第三,楼顶本身也在烧。堆放杂物产生的高温,加上救援过程中出现了风向变化,给营救楼顶被困人员增加了极大难度。
消防人员能做的,是在楼下用射水给楼顶降温,保护被困人员;同时架设登高平台车搭建疏散平台,用举高喷射车从外部控火冷却;组建攻坚小组轮换进攻,利用楼内通道和登高平台车内外两个通道,建立水枪阵地,尽可能往上搜救。
当天下午3点到4点左右,明火基本被扑灭。但楼里的烟还没散,温度还没降下来。救援人员继续逐层搜索。
到了7月10日凌晨0时35分,现场救援工作基本结束。
最终的数据是:火灾发生时现场共有239人,包括237名本厂员工和2名外来送货人员。现场疏散救助213人。其中2人送医后不治身亡,另外26名失联人员经搜救全部确认遇难。
共28人遇难。
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上午,泉州市召开新闻发布会。发布会开始前,全场向遇难者默哀。泉州市市长蔡战胜说:"在这里,泉州市委市政府向所有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向所有遇难者家属、向全社会诚恳道歉。"说完鞠躬。
截至7月10日下午4时,辉腾鞋业负责人和相关责任人共7人被控制,企业账户被冻结。福建省政府成立事故调查组。
但追责能解决的事情,和追责解决不了的事情,是两回事。
辉腾鞋业所在的陈埭镇,号称"中国鞋都"。公开资料显示,这个镇集聚了7000余家鞋企及配套企业,年产超过十亿双运动鞋。江头村只有5.6平方公里,挤了280多家制鞋和鞋材配套企业,常住人口超过5万,大量是在鞋厂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
新华社记者在现场走访看到,马路两侧密布村民自建房,生产厂区、鞋材铺、餐饮娱乐场所混杂在一起,机动车、电动车停放随意,人流密集。更狭窄的街巷里,分布着大量鞋厂和家庭作坊,道路两侧电线密如蛛网。
当地一名村干部在接受新华社采访时说,"消防风险隐患长期存在。厂房大多是村民自建房改造而成,室外电线全部外露,易燃物料存量大,村内大小火灾时有发生,不少村民多次向村委反映村内火灾隐患。"
而辉腾鞋业自己,也不是第一次被查出问题。
据村干部回忆,从6月9日到7月9日,当地进行每周两次的安全检查。7月7日——火灾发生前两天——涉事工厂又被查出两处消防隐患:一层走廊、门口堆了大量杂物,鞋底、纸箱"堆了一大堆,堵住了通道";配电箱附近放着风扇,按规定配电箱1.5米内不得堆放杂物,"万一碰电打火花,落在杂物上就容易着火"。
村干部开了一张整改单。工厂管理人员怎么回应的?
"他(管理人员)说他要出货,等下就整理好。"
没有整理。两天后,28个人没能回家。
28个名字背后,是28个家庭。
村干部透露,辉腾鞋业共有200余名工人,来自江西、四川等多地,年龄从20岁到50岁不等。他们离开老家,到晋江的鞋厂打工,计件挣钱。事发那天中午,他们没有下楼吃饭,不是因为没有饭吃,而是觉得多缝几双鞋,就能多拿一点钱。
针车车间是计件制,这意味着没有人催他们下班,也没有人统一喊"着火了快跑"。等烟味飘到四楼的时候,楼梯已经走不通了。
许传升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了一句话:"要追问的不仅是起火原因,关键是火势为何失控。"
他的意思是,一楼起火不可怕,可怕的是火烧到了五层楼那么高,而中间三道防火分隔——防火门、楼梯间、楼层隔离——一道都没能挡住。
楼梯间堆满鞋材,防火门形同虚设,楼顶也堆着杂物。这栋楼从底到顶,没有任何一道防线是合格的。
而两天前的那张整改单,写的是"走廊堆有杂物"和"配电箱附近放风扇"。轻描淡写的两条,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这个厂把生产空间当成了仓库,把逃生通道当成了堆放区。
管理人员说"等下就整理好"。
那28个人没能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