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成婚三载，他从未进过我的院子 那日他说要娶平妻

成婚三载，他从未进过我的院子。

那日他携一身栀子香回来，说要娶平妻。

我放下药碗，笑着哄他：不能委屈了沈家姑娘，不如夫君先休妻，再纳我为妾。

他笔尖一顿，竟点了头。

休书落墨那刻，我心底最后一簇火，灭了。

他不知，我要的从来不是妾。

三日后，我身着嫁衣跃入寒江。

他沿江疯找十天十夜，只捞到一只绣鞋。

后来他抱着那只鞋，跪在江边呕出一口血。

人人都说楚大人疯了。

可他不知道，那封休书，是我求来的。

我颜瑟，从不为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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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楚临渊踏进蒹葭苑时，我正把最后一味药渣埋在海棠树下。

他袖口的栀子香冲得我头疼。

我将药锄搁下，站起来拂了拂裙上的泥。

他盯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白海棠，沉默许久，开了口。

「颜瑟，我要娶平妻。」

江风卷过回廊，吹得我鬓边碎发扫过眼睫。

我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笑了。

「是哪家姑娘？」

「清漓表妹。」

沈清漓，他心尖上那颗朱砂痣，到底还是回来了。

我点了点头，端起石案上那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

「好。」

他眸光微动，似乎没料到我这般干脆。

我搁下茶盏，瓷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只是不能委屈了她。」

「什么意思？」

我拿帕子压了压唇角，抬眼望向他。

「妻妾同堂，总有先后。不如夫君先将我休了，再纳我为妾。这样沈姑娘进门便是正头娘子，不算屈就，也全了两家颜面。」

他眉峰微蹙，深眸凝着我，像要把我望穿。

「你……当真愿意？」

我弯唇一笑，眼底温驯极了。

「愿意的。」

（02）

他那日走时步履轻快，像卸下了什么包袱。

蒹葭从廊下冲进来，眼眶通红，扑通跪在我脚边。

「小姐！您怎么能答应做妾！您可是太傅府的嫡女！」

我弯腰将她扶起来，指尖冰凉。

「蒹葭，不做妾。」

她愣住。

我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远处主院灯火通明，大约是在张罗喜事了。

「我要他亲手写休书。」

「小姐……」

我转过身，逆着光看她，唇边笑意一点点凉下去。

「他既把真心捧给旁人，我又何必守着这具空壳子？拿到休书，天高海阔，我颜瑟去哪里不行？」

蒹葭怔怔望了我半晌，忽然用力抹了把脸。

「奴婢明白了。需要奴婢做什么？」

我重新坐回妆台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去找城南的周大夫，就说我要一味药，服下后气息脉象全无，状若身死，持续十二个时辰。」

瓶身冰凉，贴着掌心像握了一块冰。

「记住，避开楚家的人。」

（03）

休书写得很快。

第二日一早，楚临渊便差人送来了笔墨纸砚，请我去正堂。

我到时，沈清漓竟也在。

她穿一袭烟罗紫的衣裙，坐在楚临渊下首，见我进来，起身盈盈行了一礼。

「姐姐。」

我侧身避开，笑道：「这声姐姐还早，等休书写完，该是我给沈姑娘行礼才对。」

楚临渊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颜瑟，你若不愿，此事——」

「我愿。」

我打断他，走到书案前，亲手替他铺平宣纸，用白玉镇纸压住边角。

「写吧。」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落了笔。

墨迹一点点洇开，写到“颜氏过门三载，无所出”时，他笔尖顿了顿。

我俯身替他研墨，轻声道：「无妨，本就是实情。」

大婚三年，他连我的院门都没进过，我若有了子嗣，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最后一笔落下，他取出私印，盖在那纸休书上。

（04）

鲜红的印泥像一滴凝固的血。

我将休书折好，贴身收进衣襟，指尖触到那只青瓷小瓶，心忽然定了下来。

「纳妾的事，三日后办如何？」我温声同他商量，「总得容我置办一身新衣裳，也算是对沈姑娘的敬重。」

楚临渊还未开口，沈清漓已柔声接话。

「姐姐不必——」

「要的。」我截住她的话，笑得云淡风轻，「妾室有妾室的规矩，我不能不懂事。」

楚临渊喉结滚了滚，最终吐出一个字。

「准。」

我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跨过门槛时，听见沈清漓低低说了一句。

「表哥，姐姐她……好像瘦了许多。」

楚临渊没有回答。

我没有回头。

（05）

三日之期，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步棋。

回到蒹葭苑，蒹葭已经把周大夫的药取回来了，连同两张伪造的路引和一身粗布衣裳。

「小姐，周大夫说这药凶猛，服下后浑身冰冷，状若僵死，但药效一过便会自行苏醒，只是醒来后会虚弱几日。」

我接过药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只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够了，十二个时辰足够。」

蒹葭咬着下唇：「小姐打算在何处……」

「江边。」

我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压在箱底三年的嫁衣。

大红色绸缎依旧明艳，金线绣的凤凰昂首展翅，只是压得太久，多了几道折痕。

我将嫁衣展开，对着铜镜比了比。

「他娶我那天，连盖头都没掀。这件衣裳，我原想留一辈子。」

镜中女子眉眼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点浅笑。

「如今穿它走，也算有始有终。」

（06）

这三日，楚临渊派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珠钗、绸缎、一套红木的妆奁，说是纳妾的礼。

我照单全收，一件不落，还让蒹葭打赏了送东西的婆子。

婆子回去禀报，说颜娘子欢喜得很，天天在院子里试新衣裳。

楚临渊大约放了心。

第三日黄昏，我支开院里所有下人，换上那身嫁衣，将休书和青瓷药瓶一并塞入袖中。

蒹葭红着眼替我梳头，梳着梳着，眼泪就砸在了我手背上。

「小姐……」

「别哭。」我握住她的手，「往后你不再是丫鬟，去洛州，寻你那个开茶馆的表兄，好好过日子。」

「小姐呢？」

铜镜里，我慢慢涂上口脂，唇色殷红如血。

「我自有去处。」

（07）

楚临渊送来的东西里，有一支并蒂莲花的金步摇。

我让蒹葭把它单独收好，临出门前，摆在了妆台最显眼的位置。

步摇底下压了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三个字。

楚临渊。

信很短，不过寥寥数行，是我早拟好的。

「三载空房，一纸休书。既为弃妇，何颜苟活。愿化江鱼，还君明珠。」

写完最后一句，我将笔搁下，忽然笑出了声。

这些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足够他信了。

蒹葭已经换好装束等在角门，怀里揣着两张路引和一包碎银子。

暮色四合，蒹葭苑的灯火渐次熄灭。

我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困了我三年的宅院，转身踏入了夜色。

（08）

江风猎猎，吹得嫁衣裙摆翻飞如蝶。

我挑的这段江岸偏僻，岸边礁石嶙峋，水流湍急，一到夜里便杳无人迹。

蒹葭从包袱里取出一双我常穿的绣鞋，摆在礁石边缘，又按我说的，在鞋面上洒了几点鸡血。

「小姐，都安排好了。」

我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

药液浓黑，黏稠得像化开的墨。

「蒹葭，你走吧。天亮之前，离开京城。」

她扑通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碎石上，肩膀抖得不成样子。

「小姐保重。」

我仰头将药液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底。

嫁衣被江风灌满，我站在礁石边缘，回头冲她笑了笑。

「快走。」

蒹葭转身跑入夜色，脚步声很快被涛声吞没。

我闭上眼，纵身一跃。

（09）

冰冷的江水瞬间没顶。

药效发作得比预想中快，四肢迅速僵硬，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拖拽着下沉。

恍惚间，我听见江风送来远远的一声呼喊。

像是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但我已经无力分辨。

——天亮后，这江边会留下一双带血的绣鞋，和一封绝笔信。

楚临渊，你拿到休书那一刻，我便不再是你楚家的人了。

这条命，是我自己的。

我要怎样死，怎样活，都与你无关了。

（10）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混沌中一点点浮上来。

有人在按压我的胸口。

我猛地咳出一口江水，肺腑疼得像被刀子剜过。

「醒了醒了！」

陌生的声音，带着渔家口音。

我费力睁开眼，头顶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老妇人的脸。

「姑娘，你可算醒了！我老头子半夜在江边撒网，见你漂在水上，还以为捞着个死人！」

我张了张嘴，嗓子火烧似的，发不出声。

老妇人忙端了碗热水来。

「别说话，先缓缓。姑娘，你是遇上什么事了？怎地大半夜穿着嫁衣跳江？」

我捧着碗，热水烫着掌心，真实的、灼热的温度。

活着的温度。

我哑着嗓子，费力地扯出一个笑。

「婆婆，我叫阿野，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11）

同一时刻，楚临渊正疯了似的沿江奔走。

他昨夜心神不宁，半夜忽然想起蒹葭苑的灯灭得蹊跷，赶过去时只看到妆台上那封信和并蒂莲步摇。

信上字迹娟秀，却字字如刀。

他攥着那封信，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找！」

他哑着嗓子，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所有下人都派出去！沿江找！」

楚府的灯笼把半条江岸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茫茫江水，只捞起一只被礁石挂住的绣鞋。

鞋面上干涸的血迹刺得他眼前发黑。

他握着那只鞋，站在礁石上，江风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

沈清漓披着斗篷赶来，柔声劝他：「表哥，姐姐她恐怕已经——」

「闭嘴。」

他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她没死。」

他把那只绣鞋紧紧贴在胸口。

「继续找。」

（12）

第十日。

楚临渊的下属们已经不敢再劝。

他们的主子日夜守在江边，熬得眼眶深陷，下巴满是青黑的胡茬，锦袍上沾满泥浆，哪里还有半分权臣世子的模样。

他在江边来来回回地走，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渔夫摇头，船家摆手，所有人都说没见过。

他走到一处浅滩，忽然顿住脚步。

滩涂上嵌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坠，是他三年前送她的聘礼。

「颜瑟……」

他弯腰去捡，膝盖一软，直直跪在了淤泥里。

水没过他的手背，冰得刺骨。

他把耳坠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忽然伏下身，呕出一口血。

沈清漓远远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表哥……」

他听不见。

他只听见江风里有个声音，温温软软的，笑着说——愿意的。

（13）

「大人，还是没有找到尸身。」

楚临渊坐在蒹葭苑的石阶上，闻言慢慢抬起头。

他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像两潭死水。

「没有尸身，就说明她还活着。」

下属欲言又止，终是垂手退了下去。

沈清漓端着参汤跪到他身边，泪眼婆娑。

「表哥，姐姐已经走了，你这样糟蹋自己，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的……」

他转头看她，眼神陌生得让沈清漓打了个寒噤。

「天之灵？」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嘶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

「她若在天有灵，第一个不肯放过的，便是我。」

参汤从他手中滑落，白瓷碗在石阶上摔得粉碎。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

「清漓，那封休书，是我写的。」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让我写，我便写了。」

（14）

楚临渊开始翻看颜瑟留下的所有东西。

蒹葭苑里的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那晚的样子。

妆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那支并蒂莲金步摇还静静地躺在原处。

他打开衣柜，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件旧衣裳。

唯独那件嫁衣，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去翻妆台的暗格。

暗格里什么都没有，只余一缕淡淡的苦杏仁味。

杏仁味。

他浑身一震，猛地想起少时听府里老嬷嬷说过的一桩旧闻。

前朝有宫妃假死脱身，用的便是苦杏仁。

「来人！去查！她离府前见过什么人、拿过什么东西，给我一桩一件查清楚！」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某种近乎癫狂的希冀。

她若只是寻常投江，为何要带走嫁衣？

她若一心求死，为何暗格里会有药味？

楚临渊攥紧那只绣鞋，指节泛白。

「颜瑟……」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最好别让我找到。」

（15）

那封绝笔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边角都磨起了毛。

「三载空房，一纸休书。既为弃妇，何颜苟活。愿化江鱼，还君明珠。」

楚临渊忽然发现了一个破绽。

明珠。

他从未送过她明珠。

成婚三年，他送过她的唯一一件东西，便是那对珍珠耳坠。

珠，不是明珠。

他霍然起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书房，翻出当初写休书时留的底稿。

底稿上“颜氏”二字写得端端正正，用的是他惯常的馆阁体。

而她回给他的那封信，字迹娟秀，却在一个细节上露了馅。

她把他的印鉴图案画在了信纸角落。

那是她最后一次替他研墨时，瞄到的。

他送休书来时，印鉴只盖了一处。她没有机会细看。

除非——她早就知道他会用什么印。

楚临渊慢慢坐回椅上，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变成了嘶哑的呜咽。

「颜瑟，你从开口要我休妻那一刻，就在演戏……」

他捂住眼睛，指缝间有湿意渗出。

「演得真好。」

（16）

查明真相那一日，楚临渊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在蒹葭苑设了灵堂。

没有牌位，没有棺椁，正中央只供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外袍。

那是他三年前大婚之夜，随手脱在喜房里的。

颜瑟把它收了起来，压在箱底，整整三年。

灵堂里白烛高烧，香烟缭绕。

楚临渊跪在蒲团上，对着那件袍子，一跪就是一整夜。

沈清漓在门外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

她知道，里面那个男人，她再也争不过了。

他的魂，已经跟着那个穿嫁衣的女子，沉进了江底。

（17）

楚临渊将那件嫁衣葬在了楚家祖坟。

衣冠冢。

碑上刻的是“亡妻颜氏之墓”，用的是正妻的规格，不是妾。

族老来劝，说颜氏已领休书，不入祖坟。

楚临渊只回了一句。

「休书？我烧了。」

他是真烧了。

当着族老的面，把那张他亲手写的休书凑到烛火上，火苗舔舐纸页，很快将那几行墨字吞没。

灰烬落在灵前，像几片黑色的雪。

「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与休书何干。」

族老气得拂袖而去。

楚临渊跪在衣冠冢前，把那只绣鞋埋进土里，一捧一捧地盖上。

「颜瑟，你听着。」

他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你还活着。你躲，你藏，你恨我，都行。」

他慢慢收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但别让我找到你。」

（18）

三年后，洛州。

临河的茶馆里坐着一个挽着单髻的年轻女子，穿一身月白的棉布衣裙，手里翻着一本旧书。

有熟客同她打招呼：「阿野姑娘，来壶龙井。」

她搁下书，笑着应了一声，提壶倒茶，手腕利落。

谁也看不出，三年前她曾穿着嫁衣从寒江里被人捞起来。

颜瑟——如今的阿野，在洛州开了这家小茶馆，日子过得清静自在。

蒹葭嫁给了她表兄，如今已有了身孕，时常挺着肚子来茶馆帮忙，一边擦桌子一边念叨她。

「小姐，你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东街的赵公子托人问了好几回了——」

「打住。」颜瑟把茶壶搁到她面前，眉眼弯弯，「我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得了这张休书，可不是为了再找个男人管我的。」

蒹葭叹气，知道劝不动，便不再提。

阳光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

她低头读了两行，忽然听见街面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茶馆门口。

（19）

颜瑟抬头。

逆着光，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他穿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鬓边竟已有了几缕白发。

那张脸她认得。

楚临渊。

他瘦了很多，颧骨微凸，下颌线削得像刀，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寒星。

他死死盯着她，一步一步走进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蒹葭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脸色煞白。

颜瑟放下书，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了一口。

「客官，喝茶吗？」

楚临渊在她面前站定，喉结上下滚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颜瑟。」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三月的春水。

「你认错人了，我叫阿野。」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却在她微微皱眉的瞬间，又骤然松开。

他把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坠。

「你掉在江边的。」

他的声音在抖，从骨子里往外抖。

「我来还给你。」

（20）

茶馆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上水壶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颜瑟看着那枚珍珠耳坠，沉默了很久。

三年前的江风、嫁衣、冰冷的江水，还有那封休书，一起涌上心头。

但最终，她只是伸出手，拈起那枚耳坠，随手搁在了茶盘边上。

「多谢客官，不过这东西，我不需要了。」

楚临渊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攥紧空落落的掌心，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擦过粗石。

「颜瑟，休书我烧了。那座宅子我空了三年，蒹葭苑的东西我一样没动。」

「你爱喝茶，我便在院子里种了一棵茶树。你说海棠好看，我又移了两株西府海棠。」

「我知道我混账，我蠢，我把你弄丢了三年……」

他膝盖一弯，竟直直跪了下去。

「你跟我回去，行不行？不做妻、不做妾，你想怎样都行，只要你——」

「楚临渊。」

她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语气很轻，却像一瓢冷水兜头浇下。

「我当初求你休我，是真心的。」

她端起茶杯，隔着袅袅水汽看他，眼底无波无澜。

「那三年里，我等过你。每一个下雪天，每一个除夕夜，我都等过。你没来。」

「后来我不想等了。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

她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月白的裙摆扫过他的膝头。

「不爱了。」

【番外01】

楚临渊在茶馆对面的客栈住了下来。

每日清晨，茶馆开门，他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一壶龙井，从早坐到晚。

颜瑟从不赶他，也不同他多说话，只当他是寻常客人。

蒹葭气得牙痒痒，好几次想拿扫帚赶人，都被颜瑟拦住了。

「他坐他的，我们做我们的生意，不碍事。」

蒹葭跺脚：「小姐！他当年那么对你，你怎么还能——」

颜瑟往茶壶里添了一勺茶叶，头也不抬。

「蒹葭，恨也是要花力气的。我如今的日子，不想浪费在任何人身上。」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楚临渊耳朵里。

他坐在角落里，慢慢喝完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番外02】

又过了一个月，楚临渊忽然不见了。

连续三天，靠窗的位子空着，那壶龙井再也无人来点。

蒹葭松了口气：「可算走了。」

颜瑟擦着茶杯，指尖只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

第四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了「阿野亲启」四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句话。

「那棵茶树开了花，白的，很像你穿月白裙子的样子。」

信纸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明日离京，赴北疆，此生不复相见。

落款是楚临渊。

颜瑟捏着信纸，在窗前站了很久。

天边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像极了那件嫁衣的颜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信纸折好，随手夹进了那本旧书里。

「倒也不必此生不复相见。」

她转身，对蒹葭道：「明日替我备车，我去送送他。」

【番外03】

北上的官道旁有一座长亭，楚临渊牵马立在亭中，正最后望一眼京城的方向。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

远处官道上驶来一辆青帷马车，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他呼吸一窒，下意识攥紧了缰绳。

马车在长亭外停住。

颜瑟踩着脚凳下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青瓷茶罐。

「听说北疆不产茶，这个给你。」

她把茶罐递过去，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她的，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颜……阿野。」

他低头看着那罐茶叶，喉头发哽。

「你肯来送我。」

她负手站在秋风里，衣袂翻飞，眉眼间是这三年来养出的从容和疏朗。

「送旧人一程罢了。」

她顿了顿，忽然歪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楚临渊，下次若再遇见，别跪了，难看得很。」

他愣住，随即仰头笑了一声，笑声混着风声散在旷野里。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策马向北而去。

颜瑟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玄色身影渐行渐远。

蒹葭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小声问：「小姐，您……」

颜瑟转身往回走，顺手从路边摘了一朵野菊别在鬓边。

「走吧，茶馆还等着开门呢。」

马车调头，往南。

一南一北，两道车辙在官道上分作两途。

秋风一吹，便各自散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