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辈落马,体制内子女就要直接开除公职吗?
发布时间:2026-08-26 13:28 浏览量:1
台阶
陈默接到母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开党组会。
手机调了静音放在裤兜里,连续震了三次他才感觉到。趁局长低头看文件的空隙,他侧身从后门溜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发酸。他掏出手机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
他回拨过去。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抖得像一片挂在枝头将落未落的叶子,说了半天他也没听清,只抓住几个词:纪委、带走了、昨天夜里。他问带哪去了,母亲说不知道。他问谁通知的,母亲说单位来人通知的,让家属有心理准备。
陈默拿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子贴到玻璃上,又滑下去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耳朵里传回来,一下一下的,很重。
他爸陈建国是省里一个厅的副厅长,分管规划审批,干了十二年。陈默在市局做科员,普通文职岗,去年刚提的副科。父子俩的关系谈不上亲密但也不疏远,一个月通一两次电话,逢年过节回家吃顿饭。他爸脾气硬,话少,从小到大没夸过他几句,但也没骂过。每年春节年夜饭上,他爸端着酒杯说一句"好好干"就算全部嘱托了。
陈默回到会议室坐下,局长正在做总结。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一个水渍圈,脑子嗡嗡地转。消息来得太快,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散会的时候局长叫他留一下,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局长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从基层一步步熬上来的,跟陈默的父亲不算熟,但上面开大会的时候握过几次手。
方局长把门关上,坐到陈默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袅袅地冒着一缕青烟。
"小陈啊,"方局长开口了,语气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陈默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也别慌,"方局长伸手把烟掐灭了,"组织上的事,组织上会按规定办。你自己的工作,还是你自己的。局里暂时没有接到任何跟你有关系的通知。"
陈默又点了点头。他听懂了方局长话里那层意思——暂时没有通知,但以后有没有,谁也不知道。方局长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想再说点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去好好休息"。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默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看见旁边一辆黑色奥迪,副驾驶坐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正在讲电话,表情严肃,时不时点头。他盯着那辆车看了好几秒,直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那辆车让他想起他爸。他爸也有一辆黑色的车,单位配的,有时候周末开回来。他爸坐车的时候永远坐在后排,前排留给秘书或者司机。有一回陈默坐他爸的车去火车站,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他爸在后排说了一句"你坐前面干嘛",口气淡淡的,但陈默听出来了,那意思是你不够格坐后面。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副科的任命还没下来。
回到家陈默把鞋脱了,没开灯,摸黑坐到沙发上。手机又响了,是单位同事小李打来的。小李跟他同批进局里,关系不错,平时中午一起吃饭。"陈哥,"小李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了,你别多想,有事你说话。"陈默嗯了一声说谢谢。挂了电话他又坐了半个小时,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一口气喝了半杯,胃里猛地一缩,这才想起来一天没吃东西了。
接下来两天单位里一切照旧,但陈默能感觉到变化。走廊上迎面走来的人,以前会跟他点头笑笑,现在眼神往旁边一躲。食堂里打饭的时候,原本跟他坐一桌的那几个人,今天凑巧都坐满了。不是恶意,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谁也不知道该跟他说话还是不该说,说了又该说什么,索性就躲着。
第三天上午,人事科的老刘来找他,说组织部那边有同志要跟他谈谈。谈话地点不在局里,在市委大院旁边一个小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盆快枯了的绿萝。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男的拿着笔记本,女的负责问。问的都是他本人的情况:哪年参加工作,历任什么岗位,经手过哪些项目,跟父亲有没有业务上的交叉往来。陈默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履历。问到最后一题,女同志合上本子,看着他说:"陈默同志,这次谈话是例行程序,你不要有思想包袱。组织上对干部子女也是一视同仁的,有问题的查问题,没问题的正常使用。你安心工作。"
陈默从招待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那棵绿萝上,叶子泛着光。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稍微松了一点点。他知道,这事还没完,但至少第一步算是走过去了。
一周后他爸的事有了初步消息,涉案金额不小,涉及几个地产项目的规划审批违规。省纪委发了通报,措辞严厉。局里开了一次全体干部大会,方局长在会上强调纪律,从头到尾没提陈默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会议在敲打什么。散会以后陈默从后门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两个同事在抽烟说话,一个说"他家那个儿子不还在咱们局么",另一个说"你说这还能待得住?早晚的事吧"。陈默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了。
那天下班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到很晚。窗外天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掉。他打开电脑查了相关的规定——《公务员法》里关于亲属回避的条款,关于违纪违规人员近亲属的处理办法。条文冷冰冰地挂在屏幕上,白纸黑字,读了好几遍他发现,法律并没有写"父母犯罪子女连坐",但有另一个条款提到,如果子女利用了父母的职权或者职务影响为自己谋取利益,那就涉及违纪甚至违法。关键在于"利用"和"谋取"这两个词。如果这两样都不沾,从规定上来说他没有被直接开除的硬性理由。
但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陈默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年冬天他爸带他去买棉鞋,在商场里他看中了一双运动鞋,其实那会儿运动鞋已经旧了不太合脚了,他还是想要,他爸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脚踝说"买双大的吧,能穿久一点"。最后买了双大两码的棉鞋,他穿了一个冬天脚后跟还是松的,每次走路都啪嗒啪嗒响。那时候他爸是个科员,一个月工资几十块钱。
他又想起去年提副科的事。民主推荐、组织考察、公示,从头到尾他爸没打过一个电话。公示期结束那天晚上他爸破天荒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就两个字:"稳了。"他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嗯"。
陈默把椅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些,颧骨下面有点凹。他对着自己那张模糊的影子说了一句:"我没用过你。"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又过了半个月,市纪委的正式结论下来了,对陈默本人的调查结果是:未发现利用父亲职权为自己谋取利益的情况,未发现与父亲涉案项目有任何关联。结论后面跟着一行字:建议所在单位对其正常使用。
方局长把陈默叫到办公室,把那页纸递给他看。陈默接过来看完,又递回去。方局长点点头:"好好干,别想太多。这次的事也给你提个醒,以后方方面面都要更谨慎,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默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走到楼下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十一月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泼了一下。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住了,回过头看了看身后那扇玻璃门。玻璃门上贴着单位的名字,烫金的楷体字在冬日的阳光里亮晃晃的。他以前每天从这道门进进出出,从来没觉得这扇门有什么特别,但此刻他发现,门还是那道门,门里的人也还是那些人,但他走进这道门的方式已经变了。
以前他走进去,是因为他考进来了,干得还行。现在他走进去,是因为查过了,没问题。
这两者之间差了多大一截,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手机响了,是母亲。"晚上回来吃饭吧,包了饺子。"母亲的声音比那天稳多了,但还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陈默说好。挂了电话他往停车场走,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很长,很瘦,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他想,这日子还得往下过,台阶还得一级一级往上走。慢一点就慢一点,稳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