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岁和三个姑娘好过多年后听说她们都出了事
发布时间:2026-09-01 01:01 浏览量:1
凌晨三点十七分,我又醒了。
媳妇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匀得像风刮过旧窗缝。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了好几年的缝,耳边反复响着白天老陈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小周不?她这半辈子,可没过上一天好日子。”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媳妇上周刚换的,晒过太阳,有股洗衣粉的清香味。我不敢大口喘气,怕动静大了把她弄醒。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十七八年了,连梦话都不敢说一句。
我今年三十五,在小区附近的建材店当送货工,一个月挣的钱够养家,够给孩子交学费,够偶尔给媳妇买件打折的外套。日子说不上好,但稳当。
这种稳当,我以前觉得是自己熬出来的。
今天听完老陈那番话,我突然有点慌。像手里攥着个偷来的暖水袋,捂了十几年,忽然有人在旁边提了一句“这东西原先的主人,这会儿正冻着呢”。
事情得从我十八岁那年说起。
那年我刚从老家出来,在县城边上的五金厂当临时工,一个月三百块钱,管吃管住。厂子小,连门卫都是老板他爹,工人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男女各占一半。
小周是冲压车间的,比我大一岁,家在更远的山里,出来挣钱供弟弟读书。她留着齐耳短发,手上常年有洗不掉的铁锈味,笑起来左边有个虎牙。
我们俩好上,是因为一次夜班。
那天我替老陈顶班,凌晨两点多去水房打水,撞见她蹲在地上哭。说是家里来信,弟弟摔了腿,要寄钱回去,她这个月的工资刚被组长扣了一半,急得没办法。
我那天兜里刚揣着我妈托人捎来的五十块钱,本来是留着买双新球鞋的。
我站在那儿犹豫了三分钟,把钱掏给她了。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连说三声“我发了工资就还你”。我当时心里那点英雄劲儿一下就上来了,摆摆手说“不用,你先用着”。
现在回头想,那五十块钱,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也最亏的一笔账。
值的是,没过半个月,她就主动跟我好了。
我们俩偷偷摸摸的,趁周末别人都出去逛,她溜进我宿舍。厂宿舍是上下铺,帘子一拉,就是个小天地。她第一次来我宿舍那天,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以后会不会嫌我烦”。我当时光顾着高兴,随口就说“不会”。现在想想,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大概已经怕了。
我那时候懂个屁啊,只觉得新鲜、刺激,还有点占了便宜的得意。
她对我是真掏心。
每天早上趁食堂人少,她给我留个煮鸡蛋,塞我口袋里还热乎着。我衣服破了,她晚上拿到她宿舍缝,第二天叠得整整齐齐给我送过来。
她还跟我提过,说等攒够了弟弟的学费,就跟我回我们村看看,问问我妈啥意思。
我每次听见这话,都打哈哈混过去。
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妈不会同意。她家在山里,条件比我家还差,还有个要一直供的弟弟。我那时候才十八,连自己以后去哪儿都不知道,哪敢想结婚的事。
但我没跟她说实话。
我就那么耗着,一边享着她的好,一边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反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等哪天我不想待了,走了就是。
现在算起来,我们俩在一起满打满算两个月。
我花了五十块钱,吃了她六十多个煮鸡蛋,穿了她缝补的三件衣服两双袜子,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腌菜、辣酱,零零碎碎加起来,我还倒赚了。
这笔账,我以前从没算过。
今天老陈一提她,我脑子里先冒出来的,居然是那堆鸡蛋和袜子。
跟小周断,是在那年夏天。
厂子订单少了,要裁人,我本来就在临时工名单上,裁的第一个就是我。我收拾东西那天,她请假送我到厂门口,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她连夜纳的一双鞋垫,还有她攒的二十块钱。
她说“你到了新地方,给我打个电话”。
我嘴上应着“好”,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脱身了。
我拿着东西走了,连头都没敢回。
后来我换了好几个地方打零工,中间回过一次县城,远远看见她在菜市场买菜,身边跟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手里抱着个孩子。
我躲在电线杆后面,等他们走了才敢出来。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明智的。没耽误人家,也没绊住自己。
今天老陈喝了两杯酒,舌头有点大,说小周后来嫁的那个男人,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她。她跑过两次,都被抓回去了,还被打得更狠。
“前两年我在县城碰见过她一次,”老陈夹了颗花生米,嘎嘣一声嚼得我牙酸,“头发都白了一半,才二十六七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我手里的塑料杯捏得变了形,白酒晃出来洒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我没敢接话,只低着头嗯了一声。
老陈以为我不在意,又接着说:“说起来也怪,当年跟你走得近的那几个姑娘,好像后来都没怎么顺。”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院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黄不拉几的,照得他脸模模糊糊的。他大概也喝多了,没注意我脸色变了,自顾自往下说。
第二个说的是阿珍。
阿珍是隔壁村的,我从五金厂出来后,回村待了半个月,我妈托村口王婶给我介绍的对象。
阿珍比我大两岁,人长得周正,就是性子烈,说话像打机关枪。第一次见面,她就直截了当问我:“你以后打算干啥?总不能一直在村里晃着。”
我那时候刚丢了工作,心里正烦,被她问得脸上挂不住,嘴上硬着说“我肯定要出去闯的”。
她笑了笑,没拆穿我。
我们俩处了大概一个月。
她对我也大方,每次我去她家,她都偷偷给我塞点钱,十块二十块的,说“你一个大男人,兜里不能没钱”。我那时候正穷得叮当响,也没客气,接过来就花了。
现在算,前前后后她给我的钱,加起来也有小一百。
我那时候不仅不感激,还嫌她管得多。
她不让我跟村里那帮人赌钱,我偏去。她让我学个手艺,我嫌她啰嗦。她打电话到村支书家找我,我故意让我妈说我不在。
我那点心思,跟对小周的时候一模一样。
觉得她好是好,但不是我想要的。可又舍不得她对我的那点好,就那么拖着,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
后来我要去外地投奔我远房表哥,走之前都没敢去跟她当面说。
我让我妈带了句话,说“我俩不合适”。
我妈当时还骂我,说“阿珍哪点配不上你,你这么糟蹋人家”。我梗着脖子说“本来就不合适,强扭的瓜不甜”。
我走的那天,在村口汽车站,看见她站在老远的树底下。
我知道她是来送我的,可我装没看见,车一到就钻上去了。车开出去老远,我才敢回头看,她还站在那儿,像个钉子似的。
那时候我还觉得,自己挺酷的。
老陈说,阿珍后来嫁了个跑运输的,没过几年,那男人在外头出了车祸,腿瘸了。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撑着,还得照顾公婆和两个孩子。
“她那身子骨,早就熬垮了,”老陈叹了口气,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去年我听王婶说,她天天吃药,也不知道啥毛病,反正看着挺遭罪的。”
我喉咙里像卡了个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院角的蛐蛐叫得人心烦,我伸手抓了颗花生米,捏了半天,壳都碎了,也没塞进嘴里。
老陈喝得有点高了,扒着桌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一个呢,你记不记得县城饭馆那个小服务员?叫啥来着……小敏?”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小敏的事,我以为没人知道。
那年秋初,我跟着表哥在县城工地上干小工,中午经常去工地旁边的小饭馆吃饭。小敏是那儿的服务员,跟我同岁,个子不高,圆脸蛋,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
她住饭馆后面的小隔间,又窄又潮,一开门就是一股油烟味。
我们俩怎么好上的,说出来更不光彩。
我那时候天天去吃饭,专挑她值班的时候去,每次都多点一个菜,有时候给她带颗糖,有时候带个从工地捡的小玻璃球。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她年纪小,没见过啥世面,三两下就被我哄住了。
在一起才三周,我就说我要走了,跟着表哥去邻市的工地,工钱更高。
她当时正在擦桌子,抹布停在半空,愣了半天,说“那你还回来吗”。
我说“肯定回啊,等我挣了钱就来看你”。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不回来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她那小隔间里待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她攒的三十多块钱零钱,有一块的,有五毛的,还有钢镚。
她说“你路上用,别饿着”。
我那时候真不是个东西。
我犹豫了一下,居然把钱接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她去前面忙活,拎着包就走了。连个正经的告别都没有,就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你保重”。
那张纸条,还是用饭馆的点餐纸写的。
这么多年,我几乎没想起过她。
或者说,我故意不去想。
我总觉得,不过是萍水相逢,你情我愿的事,谁也不欠谁的。
老陈打了个酒嗝,摆摆手说:“那个小敏,我也是前阵子听人说的,好像是她家那边出了啥大事,具体啥情况我也没听清。反正就说,挺惨的。”
他说得含糊,我听得后背发凉。
三个,整整三个。
我十八岁那年,短短半年里,先后跟三个姑娘好过。
然后,她们都出了事。
老陈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什么“也真是邪了门了”“你小子当年是不是克人啊”。他是说着玩的,我听着却像一根根针,往我心里扎。
我那天没敢多待,借口家里有事,匆匆走了。
走的时候,我把那瓶没喝完的白酒拎到门口垃圾桶边,手一抖,差点掉地上。
从老陈家到我家,也就二里地,我走了快半个小时。
路上黑,没路灯,我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跟过电影似的,一会儿是小周那双沾着铁锈的手,一会儿是阿珍站在树底下的影子,一会儿是小敏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还有那些钱,那些鸡蛋,那些鞋垫,那些缝补过的衣服。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我以前总觉得,男女之间那点事,只要没逼着谁,没骗着谁,就是两清的。
今天才突然明白,哪有什么两清啊。
你拿了人家的真心,占了人家的便宜,转头就走,以为拍拍屁股就没事了。其实那些账,都记着呢,说不定哪天,就以你想不到的方式,找上门来。
我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媳妇正给孩子检查作业,抬头看见我,皱了皱眉:“怎么喝成这样?脸这么白。”
我挤出个笑,说“没喝多少,风刮的”。
她没多问,转身去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接过杯子,手有点抖,热水晃出来,烫在我手背上,我都没觉得疼。
那天晚上,我就失眠了。
媳妇在旁边睡得安稳,孩子在隔壁房间也没动静。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像在数我欠的账。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我不敢想,她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更不敢想,她们的不幸,到底跟我有没有关系。
我甚至不敢往深了想——我现在过的这份安稳日子,是不是踩着她们的不幸换来的。
窗外刮起风了,吹得窗户哐当响了一声。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把眼睛闭上。
媳妇被我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压着嗓子,声音有点哑:“没事,睡吧。”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我睁着眼睛,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心里那股慌劲儿,像涨潮似的,一下比一下猛。
我突然想起当年小周送我的那双鞋垫。
我走的时候,把它塞在行李箱最底层,后来搬了几次家,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可我现在,清清楚楚记得那上面的花色。
是两朵并蒂的莲花,红的。
她纳的时候,手指被针扎破了,还在上面留了个小小的血点。
我当时还笑她,说“你也太不小心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血点,像个戳。
戳在我心上,十七八年了,今天才开始疼。
老陈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我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回到家,媳妇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胸口,手机还亮着,正看些家长群里发的消息。我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她,故意把动作放得很慢,想等脸上那股不对劲儿褪下去。
“老陈找你干啥?”她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
“没啥,喝点酒,瞎聊。”我把外套挂好,走到床边坐下,屁股只搭了半个床沿。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翻了个身。我盯着她后脑勺,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要是知道我十八岁那年干的那些事,还会这么踏实地躺在这儿吗?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
不是做梦吓醒的,是脑子里那些账,一笔一笔自己翻出来了。我十八岁那年,前后半年,跟三个姑娘好过。现在想想,我那时候压根不是喜欢谁,就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穷小子,逮着谁对我好,我就往上贴。
小周那五十块钱,我记了十七年。当年我掏给她的时候,觉得自己特仗义,像个爷们儿。可后来她给我煮了六十多个鸡蛋,缝了三件衣服两双袜子,还塞给我二十块钱和一双鞋垫,这笔账我怎么不拿笔算算?她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二,扣完杂七杂八到手不到九十,那五十块她得攒小半个月。我拿五十块买了个“好人”的名声,转头就把她扔了。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当时不是不懂她对我好,我是故意装不懂。
我那时候心里有个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她家在山里,弟弟要念书,妈身体不好,这要是娶了她,往后几十年都得搭进去。我十八岁,连自己都养不活,哪敢背这么重的包袱。可我又舍不得她那点好——有人惦记着,有人给留鸡蛋,有人半夜给你缝衣裳,这滋味,对一个刚出家门的小子来说,跟冬天烤火似的,明知道火会烧手,还是忍不住往跟前凑。
我就这么一边占着她的好,一边盘算着怎么脱身。
阿珍那笔账,我更不敢细算。她前前后后塞给我小一百块钱,十块二十块的,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那时候嫌她管得宽,嫌她说话像打机关枪,嫌她不让我跟村里那帮人赌钱。可我花她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我拿她钱去买烟、买酒、跟那帮人打牌的时候,怎么不嫌?
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就是又穷又怂又不要脸。拿人家的手短,我短得连裤腰带都系不紧了,还觉得自己挺有理。
阿珍站在村口树底下那回,我装没看见,车一到就钻上去了。车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似的,一动没动。我那时候心里还松了口气,觉得总算甩掉了。现在想想,她那天站了多久?等到车没影了才走?还是等到天黑?
我不敢想。
小敏那三十多块零钱,更是像块烙铁,烫得我睡不着。她一个饭馆服务员,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那塑料袋里的钱,有一块的、五毛的、还有钢镚,一看就是攒了好久。她塞给我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说“你路上用,别饿着”。我居然接了。
我不仅接了,第二天早上还趁她忙活,拎着包就跑了,就留了张点餐纸写的破纸条。现在想想,我连个正经告别都不敢当面说,我算个什么东西?
这笔账,我以前从没算过。不是不会算,是不敢算。我总跟自己说,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又没逼她们,又没骗她们。可今天老陈一说她们过得不好,我那些自欺欺人的话,全崩了。
你情我愿?我拿人家五十块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情我愿?我花人家小一百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情我愿?我接人家三十多块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情我愿?
我占便宜的时候,比谁都心安理得。等人家出事了,我才开始算账,才发现自己欠了一屁股还不清的债。
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睡不着。媳妇在旁边睡得沉,呼吸匀匀的,偶尔鼻子哼一声,像小孩儿似的。我侧过头看她,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嘴角微微翘着,大概是做梦梦到什么好事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脸转回去。
我这辈子,做过最亏心的事,就是十八岁那年,把三个姑娘的真心当成了免费的午餐。现在人家过得不好,我在这儿躺着,想补偿都找不到人。
我手机里没存她们任何一个人的联系方式。想找,也找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来,媳妇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咋了?没睡好?”
“嗯,老陈那酒有点上头。”我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发酸。
她把一个剥好的鸡蛋递到我碗边,说“吃点鸡蛋,补补”。我看着那个白生生的鸡蛋,突然想起小周每天早上塞我口袋里的那个,还是热乎的。
我喉咙一堵,差点没接住。
“咋了?”媳妇狐疑地看我。
“没事,烫了一下。”我低下头,把鸡蛋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尝出味儿来。
那天上班,我骑电动车送货,路上好几次差点闯红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旧事。小周手上的铁锈味,阿珍塞钱时手指的温度,小敏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还有她们三个人的脸,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像在水里泡久了的照片。
到了下午,我实在憋不住了,给老陈打了个电话。他在厂里上班,接电话的时候周围机器声嗡嗡的,喂了两声我才开口。
“老陈,昨天你说的那事……小周她,现在到底啥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陈的声音混着机器声传过来:“我也就听人说的,具体不太清楚。好像是前两年又跑了一次,跑回娘家了,后来离了没离我也不知道。反正听说过得挺难的,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给人洗碗。”
“那阿珍呢?”
“阿珍啊,去年我听王婶说,她家那口子腿坏了以后,脾气也坏了,天天在家摔东西。她一个人种地、养鸡、照顾俩孩子,还要伺候公婆,瘦得脱了相。王婶说,上回见她,头发都白了一大片。”
我握着电话,手指头捏得发白,半天没说话。
“喂?你还在听吗?”老陈喊了一声。
“在。”我嗓子发紧,“那小敏呢?”
“小敏……”老陈顿了顿,“这我还真不太清楚,就听人提了一嘴,说她家那边出了啥大事,好像是她爸还是她哥,出了事,具体的我也没细问。不过听说她后来也没嫁好,反正日子不太好过。”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三个。整整三个。
我十八岁那年,短短半年,先后跟三个姑娘好过。然后她们都出了事。小周嫁了个赌鬼,被打得头发白了一半。阿珍嫁了个瘸子,一个人扛一大家子,身子熬垮了。小敏家里出了变故,自己也没嫁好。
我蹲在路边,抱着头,心里翻江倒海。
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这跟我没关系。她们嫁的人不是我,她们的日子不是我过的,她们的病不是我得的,她们家的变故不是我造成的。我跟她们早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可我心里那根刺,怎么也拔不出来。
我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如果当年我没跟她们好,她们是不是就不会过得这么惨?如果我没拿小周那五十块,没吃她那么多鸡蛋,没穿她缝的衣服,没接阿珍那些钱,没拿小敏那三十多块零钱,我是不是就不欠她们了?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些账,一笔一笔,都记着呢。不是记在纸上,是记在心上。我躲了十七年,今天被老陈一顿酒,全给我翻出来了。
我蹲在路边,蹲了得有二十分钟。路过的行人看我一眼,又匆匆走开。我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栽倒,扶着电线杆缓了半天。
回到店里,老板问我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摆摆手说“中暑了,歇会儿就好”。我坐在仓库的旧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台嗡嗡响的电扇,脑子还在转。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我走的时候,小周塞给我的那个布包,里面除了鞋垫和二十块钱,还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放进去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你要是愿意,我等你。”
我当时看了一眼,就把它揉成一团扔了。
现在我想找回来,连张纸片都找不着了。
还有阿珍,她送我的那双鞋垫,我早扔了,可花色还记得清清楚楚,两朵并蒂的莲花,红的,针脚又密又匀。她纳那双鞋垫的时候,手指被针扎破了好几次,还在上面留了个小小的血点。我当时还笑她“你也太不小心了”。
现在那个血点,像烙在我心口上,一碰就疼。
小敏那个皱巴巴的塑料袋,我接过来的时候,里面的钢镚哗啦响了一声。她当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都是零的,你别嫌少”。我说“不嫌,够用了”。
够用了。够我坐车去外地,够我在路上吃两顿饭。够我用了十七年,还没用完。
我坐在仓库里,越想心里越堵。这些账,我以前从没细算过,今天一算,才发现自己欠的,根本不是钱能还得清的。
我欠她们的,是那几年里,我从来没把她们当回事。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
媳妇给我留了饭,两个菜,还热着。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一口都吃不下去。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瞟我一眼,没吭声。
我盯着碗里的米饭,脑子里翻来翻去,全是老陈电话里那些话。小周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给人洗碗。阿珍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大片。小敏家出了变故,日子不好过。这些词,像碎玻璃碴子,一下一下,全往我心里扎。
我抬起头,看着媳妇的侧脸。她今年三十三,跟了我快十年,给我生了个儿子,天天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还得管孩子写作业。她不知道我十八岁那年干过什么,也不知道我这两天心里翻的是什么浪。
我忽然有点怕她看我。不是怕她问,是怕她看见我眼里的东西。
晚上孩子睡了,我坐在阳台抽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我平时舍不得抽,今天一连点了三根。楼下路灯昏黄,照着绿化带里那排冬青,叶子油亮亮的,像刚下过雨。我吐出一口烟,看着它慢慢散开,脑子里又冒出小周那张脸。
她当年才十九,手上有洗不掉的铁锈味,笑起来左边有个虎牙。她给我煮鸡蛋的时候,总用旧报纸包着,怕凉了。我那时候吃着她给的鸡蛋,心里还嫌她烦,嫌她老问我“以后咋办”。
现在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县城给人洗碗。
我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阳台玻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县城。
我跟我媳妇说的是去进货,其实我连要进什么货都没想好。我就是想去看一眼。看看她们现在到底什么样,看看我欠的账,到底欠成什么样了。
县城不大,我骑着电动车,沿着记忆里的路慢慢开。五金厂早就拆了,原地起了个超市,门口停着一排电动车。我停在那儿,看了半天,愣是没敢进去。
小周在哪家饭馆洗碗,老陈没细说,我也不知道。我骑着车,从东街转到西街,又转到车站旁边那片旧门面,一家一家地往里看。饭馆后厨的窗户都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有男有女,都穿着围裙,手上没停。
我看了十几家,没看见小周。
后来我在一家小面馆门口停下来,要了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面端上来,我扒拉了两口,吃不下去。老板娘过来收碗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姐,你这儿还要人不?”
她打量我一眼,笑了:“你个大男人,来洗碗?”
我说:“不是,帮我一个亲戚问的。”
她摇摇头,说“满员了,你上别处问问”。我“哦”了一声,付钱走了。
我到底没找到小周。
或者说,我根本没敢真找。我怕她看见我,更怕她看见我以后,那眼神里会有什么。是恨?是怨?还是早就把我忘了?哪一种,我都接不住。
阿珍那儿,我也没去。她嫁到隔壁村,离我老家不远,可我不敢回去。我怕村里人看见我,怕王婶拉着我问东问西,更怕阿珍她男人坐在门口,拿眼睛瞪我。
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和老家之间的路上来回晃了两圈,最后停在一个路边的小卖部门口,买了瓶水,蹲在树荫下喝。
太阳很毒,柏油路晒得发软,车轮压过去,黏糊糊的。我蹲在那儿,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得厉害。
我忽然想起小敏。
她当年才十八,圆脸蛋,说话带着点外地口音。她住饭馆后面的小隔间,又窄又潮,一开门就是一股油烟味。我走的那天早上,她还在前面擦桌子,抹布搭在肩上,踮着脚去够高处的碗架。
我留了张点餐纸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我走了,你保重”。
我连她的脸都没敢看。
现在她家那边出了大事,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老陈不知道,我更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个县城,还是回了老家,还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里面存着媳妇、孩子老师、老板、几个工友、几个亲戚,还有几个送快递的。没有小周,没有阿珍,没有小敏。
一个都没有。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腿有点麻。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我抬手抹了把汗,手心里全是凉的。
那天下午,我回了家。
媳妇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回来,问“货进得咋样”。我“嗯”了一声,说“没进,不合适”。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继续晾衣服。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把一件件衣服抖开、挂上去,动作利索得很。
我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安稳。
晚上,我趁着媳妇洗澡,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旧铁盒。里面装着我这些年舍不得扔的东西——第一张身份证、几张老照片、几个硬币、一个旧打火机。我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
不是小周那张。是阿珍当年塞我外套兜里的,上面写着她家村口小卖部的电话号码,让我有空给她打电话。
我一次都没打过。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有点抖。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阿珍”两个字,还有一串数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最后又塞回铁盒里,把铁盒放回原处。
媳妇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问我:“你一个人在那儿鼓捣啥呢?”
我说:“没事,找点东西。”
她“哦”了一声,坐在床边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我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很黑,星星没几颗。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像有人在下面走。
我狠狠吸了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媳妇在屋里喊:“少抽点,嗓子都成啥样了。”
我掐了烟,回屋躺下。
那天夜里,我又做梦了。梦里小周、阿珍、小敏,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们看着我,谁都不说话。我想开口,嘴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急得满头大汗,猛地醒过来,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媳妇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匀匀的。我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她。她睡得香,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阳台上。天快亮了,东边泛着点鱼肚白。楼下的早点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出的热气,在晨光里白茫茫一片。
我站了很久,直到媳妇起来,喊我吃早饭。
那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碗面,还煎了个鸡蛋。我坐在桌前,看着那个煎得金黄的鸡蛋,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动。
媳妇坐我对面,抬头看了我一眼:“咋了?不合口味?”
我摇摇头,把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热乎乎的,我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呼噜呼噜吃面。
有些事,我决定烂在肚子里。
不是不敢说,是说了也没用。那些账,还不清,也补不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现在这份日子过好,把眼前的人照顾好。
我抬起头,看着媳妇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那根刺,还在那儿扎着。
我知道,它可能一辈子都拔不出来了。
可我得忍着。
因为这是我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