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亲逼着去相亲,我穿拖鞋摆烂应付,她一眼看穿:你是故意的
发布时间:2026-09-08 12:11 浏览量:1
被父亲逼着去相亲,我穿拖鞋摆烂应付,她一眼看穿:你是故意的
方远把拖鞋趿拉上脚的时候,他爸正在客厅里转圈。一双穿了十年的老布鞋踩着地板,咯噔咯噔,咯噔咯噔,转得方远心烦。
“你换双鞋。”老方终于停了,指着他脚上那双灰扑扑的塑料拖鞋,“像什么样子。”
方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露在外头,大拇指边上有一道陈旧的油渍,洗不掉了。他抬起来晃了晃,拖鞋拍打着脚后跟,啪嗒啪嗒响:“就穿这个。”
“人家姑娘头一回见你,你穿拖鞋去?”
“相亲而已,又不是面试。”方远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走了。”
老方在后面追了两步:“你穿件干净衬衫……”
门关上了。方远站在楼道里,听见他爸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他后脊梁发紧,但脚步没停。他蹬蹬蹬下了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是个晴天,九月的太阳还带着夏天尾巴上的燥热,晒得水泥地发白。
他骑上电动车,往街对面那个茶馆去。茶馆是他爸挑的,说是正经地方,安静。方远到的时候提前了五分钟,在门口把烟掐了,搓了搓手指头,推门进去。
茶馆里确实安静。竹帘半垂着,光线幽暗,一股子普洱混着檀香的味道。穿蓝布褂子的服务员把他领到靠窗的卡座,问喝什么,他说随便。服务员泡了杯毛峰搁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叶在杯子里打旋,慢慢沉底。
他靠在卡座的软垫上,把两只脚往前一伸,拖鞋底蹭着地板纹路。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琢磨着待会儿怎么速战速决,台词都想好了:不好意思,我工作上还有点急事,今天先这样。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方远抬起头。
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她坐下的时候把手里那只帆布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利落干脆,没有多余的扭捏。
“方远?”她问。
“嗯。”
“何筱。”
他点了点头。何筱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脚上,停了两秒钟。方远注意到了,把脚往回缩了缩,拖鞋又拍了一下脚后跟。
茶馆服务员过来,何筱要了杯白水。服务员走了,两个人在竹帘筛下来的碎光里对坐。方远端起毛峰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他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开口说那句台词。何筱不着急,拿手指头摩挲杯沿,一圈一圈的。
“你穿拖鞋来的。”何筱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方远喉咙里那口茶差点呛着。他把杯子放下,干咳了一声:“天热,随便穿的。”
何筱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爸跟你说今天有相亲吧?”
“说了。”
“那你穿拖鞋来,”何筱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是故意的。”
方远沉默了。他看着对面这个姑娘,她靠在卡座靠背上,胳膊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托着下巴,眼睛从镜片后面望过来,不大,但亮,带着一种审视的平静。她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质问,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怎么看出来的?”方远终于说。
“你头发剪了,胡子刮了,衬衫虽然是件旧的但洗得很干净。”何筱掰着手指头数,“脸上没油光,指甲缝里没泥。你明明收拾过,然后换了双拖鞋出门。不是故意的还能是什么?”
方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确实干净。今早他特意剪了,洗了三遍。脚上这双拖鞋是昨天路过超市顺手买的,专门为了今天。他以为自己演得挺好,结果一照面就被扒了底裤。
他忽然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爸跟我妈是广场舞认识的。”何筱又开口了,语气依然平淡,“我妈跳了俩月,你爸天天夸她步子踩得准。后来一打听,嘿,都是单身的爹妈,家里都有个没着落的儿女。你说这巧不巧。”
方远:“你妈也逼你来?”
“我妈没逼我。”何筱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是我自己来的。”
方远愣了:“你自己来的?”
“我就是好奇。”何筱放下杯子,手指又在杯沿上摩挲,“我妈说你爸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什么手艺好,能吃苦,老实本分,就是不太会跟姑娘打交道。我就想来看看,一个被他爸夸成这样的男的,能有多不会跟姑娘打交道。”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又落到方远的拖鞋上,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终于弯起来了:“嗯,确实不太会。穿拖鞋来相对象,你是头一个。”
方远没吭声。茶馆的竹帘被风吹动,光影在桌上晃动。他脚上那双新拖鞋——昨天花九块九买的,蓝底白条,仿大牌花纹,鞋底薄得能感受到地砖的凉意——在光线底下格外扎眼。他忽然有点后悔。不是为了别的,就是这姑娘太利索了,三言两语把他这出独角戏拆得干干净净,连块遮羞布都没留。
“那你怎么想的?”方远问。
何筱歪了歪头:“什么怎么想?”
“我穿拖鞋来,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了。你还坐这儿,是打算走个过场给我爸交差,还是有别的想法?”
何筱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窗外。茶馆外头是一条老街,行道树是法国梧桐,叶子还没黄,绿油油地遮着半条路。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有个卖烤红薯的三轮车停在路边,烤炉的香气隔着玻璃都能闻见。
“你开修车铺的?”她转回头。
“嗯。”
“累不累?”
方远想了想:“累倒还行,就是脏。天天一身油。”
“我教小学的。”何筱说,“二年级,语文。也累,有时候气得嗓子哑。”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方远发现自己刚才想好的那句台词——有急事先走——怎么都说不出口。他端起毛峰又喝了一口,这回凉了,微苦。何筱的白水倒是喝了大半,杯底剩了一点,她拿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水聚成个小漩涡。
“要不,”何筱把杯子搁下,“咱俩今天就这样吧。我回去跟我妈说,你人还行,就是不太会穿鞋。你回去跟你爸说,姑娘不丑,就是话有点多。”
方远呛了一声:“我没说你话多。”
“我说我自己。”何筱站起来,拿起帆布包,“微信加一下?”
方远掏出手机,码是她扫的。她加完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行了,回头聊。你骑电动车来的吧?路上慢点。”
她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从竹帘缝隙里穿过去,推开玻璃门,外面的光涌进来一团,又合上了。方远坐在卡座上,看着对面那只剩了底的白水杯,杯沿上一圈浅浅的唇印,透明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拖鞋。九块九的蓝白条纹,鞋底沾了茶馆地板上的一点灰。
他把毛峰喝完了,凉透的,苦涩涩。然后站起来,走出茶馆。电动车还停在树荫底下,车座上落了片梧桐叶子,他捡起来扔了,跨上车。
回到家老方正坐在沙发上等。看见他进门,拖鞋啪嗒啪嗒响,目光先往脚上落了一下,又挪开:“怎么样?”
“还行。”方远把钥匙扔鞋柜上,进厨房倒了杯水。
“什么叫还行?”老方跟过来,“姑娘怎么样?人家做什么的?”
“教小学的。语文老师。”
老方眼睛一亮:“老师好啊,稳定!长得呢?”
方远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上:“……还行。”
“还行到底是多行?你这孩子,说话跟挤牙膏似的。”老方急了,背着手在厨房门口来回走,“人家对你啥态度?有没有留联系方式?”
“加了微信。”
老方的步子停住了,脸上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喜色:“加了?那不错啊!我跟你说,何筱她妈说了,这孩子眼界高,之前介绍了好几个都没成。能加微信说明有戏。”
方远没应声,端着水杯回了自己屋。门关上,他爸在外面又喊了一句:“你主动跟人家聊!别闷着!”
方远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新联系人那一栏有个红点,头像是一棵桂花树,昵称就是一个字:筱。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
他盯了一会儿那个桂花树头像,把手机扔床上,仰面倒下去。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冒出茶馆里她说的话——你明明收拾过,然后换了双拖鞋出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来方远也没主动找何筱说话。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修车铺里钻了一天,晚上回家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他爸又每天催一遍“聊了没有”,他含糊着应付。过了三四天,何筱的微信自己弹出来了。
三个字:还活着?
方远刚洗完澡,头发湿着,水珠滴在手机屏幕上。他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动,打字:活着。
何筱:这两天忙啥呢。
方远:修车。你忙啥。
何筱:改作业。三十八本看图写话,有个小孩写“我的妈妈像孔雀一样美丽”,我想了半天不知道该判对还是判错。
方远对着屏幕笑了一声。他爸在外面敲了敲门:“跟谁笑呢?”
“没谁。”他拿被子蒙住头,打字:判对吧,小孩眼里妈都好看。
何筱:我判对了。然后让他明天重写,孔雀不会做饭。
方远又笑。头发上的水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照着鼻尖。她发了一句话过来:周末有空没,请你吃饭。
方远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回:不用你请,我请。
何筱:行,周六中午,老街那家牛肉面,你骑电动车来,不用换鞋。
方远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裂纹好像比前几天长了一点。他伸手在虚空中比了一下,够不着。外面老方又在客厅里捣鼓他那盆君子兰,喷壶滋滋滋的响。
周六中午方远还是换了拖鞋。但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剃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T恤。他爸探头探脑地从客厅望过来,看见他没穿那双蓝白条纹的旧拖鞋,穿了一双新的深灰色的人字拖,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转过头去继续给君子兰喷水。
方远到牛肉面馆的时候何筱已经在了,坐在靠门口的塑料凳子上,面前摆了两碗面,都冒着热气。她今天穿了件浅黄的短袖,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没戴眼镜。看见他来,她下巴一抬:“快吃,坨了。”
方远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那两碗面。一碗牛肉多,一碗牛肉少。她把他面前那碗推过来——牛肉多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他低头吃了一口,面还筋道,汤浓,牛肉炖得烂。
何筱捞着自己那碗里稀稀拉拉的几片牛肉,问他:“你爸这两天催你催得紧不紧?”
“天天催。”方远嚼着面,“你呢。”
“我妈也问。但我跟她说,这男的有点意思,就是反应慢,得多煮一会儿。”
方远差点被一口汤呛着:“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慢火炖出来的汤才香。”何筱低头吃面,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的。
方远没接话。面馆里人声嘈杂,后厨的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墙上挂着的那台老吊扇吱呀吱呀转,把牛肉面的热气搅得四处散。他把自己碗里那几块牛肉夹了两块搁到她碗里,动作很轻,她看见了,没抬头,但嘴角动了动。
吃完面出来,日头正毒。俩人站在面馆门口的梧桐树底下,树荫巴掌大一块,不够两个人站。方远往旁边让了让,何筱往前站了站,肩膀挨着他胳膊肘。她比他矮大半头,他低头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
“去哪?”何筱问。
“不知道。”方远说,“你想去哪。”
“随便走走。”
俩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街两边是那种老式的骑楼,二楼伸出来的阳台种着花花草草,三角梅开得正盛,紫红一大片垂下来,风一吹花瓣掉一地。何筱弯腰捡了一瓣,在手指尖捻了捻,又扔了。
方远走在她右边,深灰色人字拖踩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的。何筱穿的是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紧,走路很快。他落后两步,又紧赶两步跟上。这个节奏让他想起什么,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路过一个修鞋摊,摊主老大爷正拿小锤子敲鞋掌,叮叮当当的。何筱停下来看了两眼,转头问方远:“你修鞋会不会?”
“修车的,不修鞋。”
“原理差不多吧,不都是拧螺丝。”
方远想了想:“你要是鞋坏了拿过来,我试试。”
何筱笑起来。她笑起来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那种似笑非笑的弯嘴角,这回是真笑,眼角挤出细纹,露出两颗有点歪的虎牙。方远看着她那两颗虎牙,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那种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来由,就是胸腔里头堵了几天的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走完那条老街,尽头是一个小公园。何筱在公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坐会儿。”
方远坐下来。长椅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都觉得热。但他没动。公园里有几个老头在凉亭底下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啪啪响。远处有个年轻妈妈在推秋千,小女孩的笑声一荡一荡飘过来。
何筱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梧桐叶子。方远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线条柔和,鼻梁上那道被眼镜压出来的浅浅印痕还在。她没戴眼镜的时候目光散一点,没戴镜片那么锐。
“方远。”她叫他。
“嗯。”
“你是不想找对象,还是不想被你爸安排着找对象?”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凉亭那边有老头嚷了一声:“走错了!悔一步悔一步!”另一个嗓门更大的吼回去:“落子无悔!”棋子响得更密了。
“都有。”方远说。
何筱点点头,没追问。她两只手撑在长椅边缘,腿伸直了,帆布鞋的鞋尖对着前面那棵桂花树。脚踝细瘦,踝骨凸出来一块。
“我爸想让我跟谁都行,只要是个女的,活的,能生孩子的。”方远忽然说,声音很低,“我妈没了之后他就剩这件事没办完,一天不把我打发出去,他一天不踏实。”
他说完有点后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个。认识才一礼拜,吃了两顿饭,这些家里的事倒先漏出来了。
何筱没接他的话。她盯着桂花树看了半天,忽然说:“那棵是金桂,秋天开的时候可香了。”
方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认识?”
“我家楼下种了一排。我妈每年秋天摘了泡桂花酒。”何筱收回视线,偏过头看他,“你妈走了多久了?”
“八年。”
“我爹走了十五年。”何筱说,“我上初一那年走的,肝病。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开了个早餐店,凌晨三点起来和面,卖了十五年包子馒头。她现在腰不行了,站久了疼。”
方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自己知道这种时候啥安慰都没用,他被人安慰过,每一句“节哀”都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咚一声,然后没了。
何筱也不需要安慰。她说完那句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太热了,回去吹空调。”
俩人往回走。走到老街口子那棵大榕树底下,方远停在电动车旁边,何筱停在公交站牌底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坐三站就到家了。”
方远跨上电动车,插钥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你家在哪?我送你。”
“三站路,不用。”何筱摆手,“你回去注意安全。对了,”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给你。”
方远接住。是个小小的密封袋,里面装了两颗润喉糖,薄荷味。
“当老师的包里常备。”何筱说,“你那天在茶馆嗓子老清,估计是烟抽多了。少吃点。”
公交车来了,她转身跳上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冲他摆了摆手,方远看见那两颗虎牙又露了一下。车开走了,尾气喷了他一脸。
他低头看手里的润喉糖。密封袋封口捏得紧紧的,两颗绿色的糖果在袋子里滚动。
他把袋子揣进口袋里,发动电动车。骑出老街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过,吹得他T恤鼓起来。九月的风还热,带着烤红薯摊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呛味,混在一起,但不算难闻。
之后的日子,方远跟何筱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见面。也没谁主动说“在一起”,但周末约个饭、散个步成了固定的。何筱有时候下了班溜达到他修车铺门口,隔着卷帘门喊一声“人呢”,他就从车底下钻出来,手黑黢黢的,拿抹布擦半天才敢碰她递过来的水。
她从来不嫌他脏。有回看他修一辆老桑塔纳的底盘,整个人仰躺在滑板上滑进去,出来的时候脸上蹭了一大道黑油。何筱蹲在旁边看热闹,看他钻出来那副花脸样子,拿手机拍了张照。方远不让她拍,她笑着说留着当黑历史。
方远她爸老方同志高兴得走路都带风。儿子终于开始跟姑娘约会了,虽然每次问进展都含糊其辞,但至少出门比以前勤了。老方开始琢磨要不要请何筱她妈来家里吃顿饭,又怕操之过急把人吓跑了,自己憋得抓心挠肝。有天晚上方远回家,看见他爸在客厅里对着那盆君子兰说话:“你说,我托你妈带点咱家腌的萝卜干过去,合不合适?”
方远站在门口:“你跟花说啥呢?”
老方吓了一跳,直起腰来假装咳嗽:“没……没啥。你回来啦?今儿跟何筱去哪儿了?”
“吃了顿饭。”
“吃的啥?”
“炒菜。”
“哪家馆子?下次换一家,别老吃同一家……”
方远没理他,进了自己屋。关上门他掏出手机,。
方远:到了。你到家了?
何筱:到了。今天那家糖醋排骨还行,下次换水煮鱼。
方远:行。
何筱:你爸今天又催你催得紧不紧。
方远:他催他的。
何筱:我妈让我问你,下周来我家吃顿饭行不行。
方远的手机差点掉地上。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三遍,大拇指悬在键盘上空:你妈知道我了?
何筱:知道。我说了,我交了个男的,修车的,穿拖鞋。
方远:你妈怎么说。
何筱:她说修车好,以后家里车不用花钱修。
方远对着屏幕笑了出来。他打字:行。去。
何筱:那就周日中午。别穿拖鞋。
方远:……你说了算。
何筱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过来,然后又跟了一条:穿拖鞋也行,反正我妈说了,拖鞋方便,进门不用换。
方远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是老样子,没长没短。窗帘被夜风吹起来一点,外面的路灯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道橘黄色的光斑。他躺了好一会儿,翻身起来,去衣柜里翻衬衫。
衣柜里就那么几件,都洗得发白了。他翻出一件稍微新一点的蓝格子,抖开看了看,领口有点皱。他拿衣架挂起来,准备明天熨一下。又想了想,把那双灰拖鞋踢到床底下,从鞋盒里拿出那双买了很久没穿的深蓝色帆布鞋。
鞋底还是白的,没沾过地。
周日方远骑着电动车去了何筱家。何筱家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很大的合欢树,花开败了,细碎的残花铺了一地。电动车进不去,他停在巷口,拎着两袋水果往里走。
巷子窄,两边的墙根底下种着指甲花和晚饭花。走到中段,闻到一股面食蒸腾的甜香味,从一扇半掩的铁门里溢出来。方远正要低头看门牌,那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圆脸盘的中年女人探出半截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纹堆在眼角:“方远吧?快进来快进来。”
何筱她妈比方远想象中矮一点,胖乎乎的,手掌宽厚。她把他让进屋,方远发现这屋子前面是个早餐店的门面,后面隔出来做客厅卧室。门面不大,两张折叠桌靠墙摆着,案板上还摊着没擀完的面皮。店堂里弥漫着面粉的粉屑味儿,混着碱面的微涩。
何筱从里屋出来,今天穿了条裙子,到膝盖的碎花裙,头发散着。看见方远手里那两袋水果,她先接过来:“买这么多干什么。”转头喊了声妈,把水果拎到后面去了。
何筱她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让方远坐下。方远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屁股底下是塑料圆凳,一晃一晃的。何筱她妈端了杯茶来,又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西瓜籽都挑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
“吃瓜吃瓜。”她在他对面坐下,“别拘束,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方远拿了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甜。何筱从里屋出来,在她妈旁边坐下,也开始吃瓜。母女俩坐在一起像两枚同心圆,脸型像,但何筱瘦一点,她妈圆润些。
“小远,”何筱她妈开了口,声音不高,但透着敞亮,“筱筱跟我说了你的事儿。你爸跟我提过你,说你实在,能干活。我这个人说话直,咱不绕弯子——我不在乎你有多少钱、家里啥条件。我就一条,你对我闺女好就行。”
方远把西瓜皮搁下,认真点了点头:“阿姨,我会的。”
何筱在旁边吃瓜,不插嘴。但她耳朵尖有点红了,方远余光瞥见了。她妈拍拍膝盖站起来:“行,那你们聊,我去炒菜。筱筱,你招呼人。”
她进了后面的厨房,锅铲声很快响起来。何筱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嚼了,抽纸巾擦了擦手,歪头看方远:“紧张不?”
“还行。”方远说。其实手心有点汗,西瓜汁沾的。
“我妈就这样,”何筱压低声音,“有啥说啥。她满意你。”
“你怎么知道她满意?”
“她给你挑西瓜籽了。”何筱朝那盘西瓜努努嘴,“以前我带回来的人,她连瓜都不切。”
方远看了看那盘码得整整齐齐的西瓜,沉默了一下。何筱站起来:“走,带你看看我妈的店。”
她领他从早餐店的后门出去,外面是个小院子。院里搭着简易的棚子,下面放着蒸笼、面板、一个大煤炉。院墙根底下种了两棵桂花树,比公园那棵矮些,但枝叶繁茂。墙角的缸里养着几尾红金鱼,水面上漂着一片睡莲叶子。
“我妈每天两点多起来和面,四点多生炉子,五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笼。”何筱站在院子里,手插在裙子口袋里,“我小时候就睡在店堂后面的折叠床上,包子味儿闻着闻着就醒了。后来上中学,我妈特意在里屋给我隔了个小房间,怕我睡不好。”
方远看着那个煤炉。炉膛里还有余烬,灰色的炭灰上有一点暗红的光。蒸笼摞得整整齐齐,竹篾的缝隙里透着陈年的油光。他想起自己修车铺里的那些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每一把上都有他掌心的汗渍。
“你妈不容易。”他说。
“嗯。”何筱靠在一棵桂花树上,“但她从来不跟我说不容易。小时候我不懂事,嫌她身上有包子味儿,同学来家里我都不让她们进店。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味儿养活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被院墙上的风带走了。方远站在她旁边,离得很近,胳膊肘差点碰到。他没碰过去,但也没后退。
“你修车铺的机油味儿呢?”何筱忽然问他,“你嫌不嫌?”
方远想了想:“不嫌。闻习惯了。”
“那就行。”何筱笑了笑,“你的味儿我不嫌。我的味儿你也别嫌。”
方远低头看她。她靠在桂花树上,下巴微微仰着,碎花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他看见她锁骨上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衣领边缘,像一粒撒落的芝麻。
“不嫌。”他说。
何筱她妈在屋里喊了一声:“吃饭了!”
俩人从院子里回去。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鱼、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碗蛋花汤,还有一盘热腾腾的包子,掰开来肉汁横流。何筱她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碗里堆得冒尖。
吃饭的时候何筱她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方远一一答了。她听了只是点头,不问细节也不评价。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方远:“小远,你爸是不是催婚催得挺紧?”
方远筷子顿了一下:“……有点。”
“你别嫌他烦。”她妈拿起茶缸喝了口水,“你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你,不容易。做父母的到了岁数,就想着看儿女有个着落,踏实了才能闭眼。”
方远嗯了一声,低头扒饭。何筱在桌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脚,脚趾头蹭了一下他的脚踝,轻轻的,又缩回去了。他抬眼看了她一眼,她正没事人似的夹菜,嘴角翘着。
吃完饭方远帮忙收拾碗筷,何筱她妈死活不让,把他推出了厨房。何筱站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了一把晒干了的桂花,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塞给他:“我妈泡酒用的,给你一罐。回去泡水喝,润嗓子。”
方远接过玻璃瓶。桂花干透了的香气透过瓶口溢出来,清甜清甜的。他揣进兜里,跟何筱并肩往外走。走到巷口合欢树底下,何筱停住了。
“方远。”
他转身。
“你跟你爸说过咱俩的事没有?”她问。
“还没。”方远说,“我怕他知道了更来劲,整天叨叨。”
何筱笑了一声:“你爸跟我妈一个样。放心吧,他们叨叨他们的,咱俩过咱俩的。”
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他很近。合欢树的叶子细细碎碎地落在她肩膀上,她没拍。方远看着她,喉咙里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嘴笨的老毛病又犯了。最后他伸手,把她肩膀上那片合欢叶子摘下来,指尖蹭过她衣料的触感薄薄的,温的。
何筱退后一步:“行了,回去吧。周一还上班呢。”
方远骑着电动车走了。出了巷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桂花瓶子,拧开闻了闻。干桂花的香气扑了满鼻子,甜而不腻。他重新拧紧,塞回兜里,发动车子,往家骑。
老方果然在客厅等着。看见他进门,目光先落在他脚上——今天穿的是帆布鞋,老方嘴角明显往上翘了翘。但没追问,只是假装在看电视,音量拧得老大。
方远路过客厅说了声:“去何筱家吃的饭,她妈做的。”然后进了自己屋,关上门。
外面电视声音忽然小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他爸在客厅里小声哼歌,哼的是《茉莉花》,调子跑了三回。
方远倒在床上,把那瓶桂花放在枕头旁边。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瓶身上,玻璃反射出一小条光带,落在天花板上,正好划过那道裂纹。
他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瓶子,玻璃面凉凉的。翻了个身,闭上眼。
后来的事情按部就班。方远和何筱处了大半年,过了年,两家的老人见了面。老方跟何筱她妈在早餐店的折叠桌上吃了一顿饭,喝着散装白酒,从广场舞聊到儿女婚事,聊到最后两个老人都哭了。方远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何筱也不知道。但那天晚上送完何筱回家,方远坐在电动车上,在合欢树底下抽了根烟,那根烟燃到滤嘴了他都没觉着烫。
二〇一七年秋天,方远和何筱领了证。婚宴在老街那家牛肉面馆旁边的酒楼办的,不大,摆了八桌。方远穿了一身新西装,脚上踩了双皮鞋,他爸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眶红红的,最后说了句:“鞋还行,没穿拖鞋。”
何筱在旁边笑得弯了腰,婚纱的裙摆差点踩在凳子腿上。
婚后俩人住在方远他爸那套房子的隔壁单元,租的,一室一厅。老方说买就买,首付他出,方远死活不肯,最后折中,两家各拿了一半首付,写俩人的名字。搬家那天何筱她妈蒸了三大屉包子送过来,老方提了两瓶酒,四个老人在新家客厅里坐着,沙发还没到货,坐的是折叠椅。
何筱在厨房里归置碗筷,方远在卧室里装窗帘杆。他踩着凳子,何筱在下面扶着,仰头看他:“高了,往左一点。”
方远往左移了两公分:“这样?”
“再左一点点。”
他再移,钉好了,拧螺丝。何筱松开手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方远从凳子上跳下来,她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又松开。
“行了,”她说,“挂窗帘。”
方远把窗帘挂上去。藕荷色的布帘垂下来,遮住了外面大半片午后阳光,屋里暗了一截,变得柔和。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隔壁单元他爸那套房子的阳台,阳台上的君子兰已经换了大盆,叶子油亮亮的。
何筱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俩人的肩膀挨着。
“你爸在浇花。”何筱说。
“嗯。”
“他一个人在家,孤不孤单?”
方远沉默了一下:“他习惯了。不过我每天过去吃饭,他嫌烦。”
何筱笑起来:“那明天我做,叫爸过来吃。”
窗帘的布料滑滑的,蹭着方远的手背。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从窗帘上拿下来,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何筱的手指。她没躲,两个人的手指头就那么挨着,谁也不握过去,但也不分开。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响。楼下有小孩在追跑,踢着一只皮球,球弹在墙上咚咚咚。远处老街上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悠长悠长的,在午后的空气里荡开。
方远的手指头动了动,把何筱的小指勾住了。她的手凉,他的热。她低头看了一眼勾在一起的手指,又抬起头,看着窗外:“桂花快开了。”
“嗯。”方远也看出去。楼下那排金桂的花苞已经鼓起来了,小米粒似的缀在枝头,暗香若有若无地飘上来。
“你送我那瓶桂花,我泡了半年水,早喝完了。”他说。
何筱偏过头看他:“那你嗓子现在还清不清?”
“不清了。”
“那就行。”她把小指从他手指头里抽出来,转身往厨房走,“我煮饭去,你打电话叫爸过来。”
方远掏出手机给他爸打电话。老方接得飞快,像是手机就攥在手里。他爸在那头说“来,我马上来”,声音里压不住的欢快。方远挂了电话,站在窗前又看了两眼那排桂花树。
花还没开。但快了。风里已经带上了那个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穿过合欢树的叶子,穿过老街的骑楼,穿过晾着床单的阳台,最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
方远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甜味儿钻进肺里,凉凉的。他转身往厨房走,何筱正在灶台前淘米,水龙头哗哗响。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没碰她,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面系了个蝴蝶结,系得不太正,左边的翅膀比右边长一截。
他伸手,把那两根带子解开了,重新系。这回系正了。
何筱没回头,但淘米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淘,水流从指缝漏下去的声音细细密密的。
“方远。”她背对着他说。
“嗯。”
“你说咱俩以后吵架了怎么办。”
方远想了想:“吵就吵呗。反正你吵不过我。”
何筱把淘米水关掉,转过身来,湿手在他身上抹了一把:“谁说的。”
方远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贴着肚皮凉凉的。他低头看了看那一片水印,又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眼睫毛根根分明,嘴角往下压着,但眼睛在笑。
“那就吵着看。”他说。
何筱转身继续炒菜。油锅滋啦响起来,葱香味腾了满屋。方远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看她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清脆,抽油烟机嗡嗡的,隔壁传来谁家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爸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到了门口,敲门。方远去开门,他爸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换了双新拖鞋,鞋底干干净净的,可能是出门前特意换的。
“快进来。”方远让开门。
他爸换了鞋进屋,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何筱正端着菜出来,围裙上还沾了油点子,笑着喊:“爸来啦,坐。”
方远他爸坐在饭桌前,把那袋橘子搁桌上。方远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何筱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窗外的天开始暗了,橘黄色的霞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墙上一道一道的。
“吃饭吃饭,”老方拿起筷子,“别凉了。”
方远也拿起筷子。何筱盛了三碗饭,一人面前一碗。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桌子底下,她的脚伸过来,拖鞋底碰了碰他的拖鞋。方远的脚没动,由她碰着。他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软硬正好,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从舌尖散开。
他爸在对面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何筱她妈发来条微信语音,何筱点开听,她妈在那头喊:“筱筱,明天回来拿包子,我蒸了萝卜馅的!”声音大得整桌人都听见了。
方远他爸笑着摇头:“你妈这嗓门。”
何筱回了一条语音:“知道了妈,明天回去拿。”
饭桌上又安静下来,只有筷子碰碗的声响。方远嚼着那块红烧肉,肥瘦刚好,酱油味足,是他最喜欢的那种做法。他不知道何筱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道菜,以前没见她做过。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饭。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亮起来。阳台上的君子兰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叶子上的水珠还反着光,从对面路灯照过来的,一小点一小点。
方远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何筱看他碗空了,伸手:“再盛一碗?”
“我自己来。”他接过碗站起来,往电饭煲走。路过他爸身边时,老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脚上——今天穿的是拖鞋,灰色的,洗完澡换的那种。
老方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动了动,转过头去继续吃他的饭。
方远盛了饭回到座位上,把碗搁好,拿起筷子。桌子底下,何筱的脚又碰过来,这回轻轻踩了他脚背一下。他没缩,踩就踩着。
窗外那排桂花树在夜风里摇了摇。再过几天就该开满了。到时候满街都是那个味道,甜得发腻,但谁都不会嫌它太浓。
方远又吃了一口饭。软,香,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