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了,他女儿给我转12万,我以为是辛苦费,看到公证书后呆了
发布时间:2026-02-26 20:13 浏览量:2
“韩阿姨,这张卡里十二万,你先收着。”
周岚把银行卡推到茶几中间,指尖在卡面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很快收了回去。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外面是阴天,光线灰灰地压在那张卡上,数字看不真切,只剩下一道冷冷的反光。
韩素琴下意识往前挪了挪身子,手却搁在膝盖上没有动。她看着那张卡,声音有点发紧:
“十二万?”
“嗯。”周岚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一笔报销,“这十年你照顾我爸,辛苦是辛苦的,这钱算是我替他给你的补偿。你拿着,以后咱们就都好说。”
“补偿”两个字落下来,屋里更静了。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声音变得格外清楚。
韩素琴把目光挪开,落在茶几一角。那儿压着一只浅灰色文件袋,边角有点翘起,上面盖着她刚放下的茶杯,看不见抬头的字。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你这是……替你爸做主,还是?”
周岚眼神闪了一下,随即避开,伸手把文件袋往里推了推,用茶杯重新压住。
“韩阿姨,钱你先收,其他的,等会儿再慢慢说。”
01
2023 年 11 月的一个清晨,城北的天亮得很慢。
小区楼缝里透进来的风带着湿冷,从楼道一路灌上来,顺着门缝挤进屋里。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布料边缘轻轻晃着,房间里只剩挂钟滴答的声音在撑着时间。
韩素琴被冻醒的时候,天色还灰着。她在被窝里缩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床头手机,屏幕亮起,六点一刻。
她把被子掀开,先去客厅把灯按亮,又顺手把小太阳拧到中档,照例走向厨房,灶台上昨晚洗好的保温杯还倒扣着。她把水壶灌满,扭开开关,水声很快盖过了挂钟的滴答。
等水开,她熟练地从药盒里扣出周志诚早上要吃的几粒药,排在小碟子里,又倒了半杯温水,端在手里往卧室走。
韩素琴用手背顶了一下门,轻声喊了一句:
“老周,六点多了,该吃药了。”
屋里没动静。她以为他还在迷糊,又换了个称呼,声音再放小一点:
“周老师,我把药拿进来了啊。”
回答她的,还是一片静。
她心里微微一紧,用胳膊肘轻轻推开门,周志诚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盖得很齐,枕头下缘压着一点他常穿的那件灰色毛衣。
韩素琴把水杯放到床头,照习惯伸手去拍拍他的肩膀。指尖刚碰到毛衣的布料,她整个人骤然僵了一下——那不是刚睡醒那种微凉,而是彻底透骨的冷硬。她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下他的胳膊,手心里传来的还是那股死死的寒意。
她喉咙发紧,声音发飘:
“老周?”
没人应。
她绕到床另一侧,弯下腰看他的脸。周志诚闭着眼,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干裂,胸口的被子平平的,看不出一点起伏。
她咬了咬牙,伸手,把两根指头挪到他鼻翼下,停了一秒,才贴上去。没有气。她又把被子掀开一点,盯着胸口看了几秒,还是纹丝不动。那一刻,她脑子里像被硬生生抽空,只听得到挂钟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
她退到床尾,手在围裙兜里摸手机,摸了两次才摸出来。屏幕解锁了好几秒,她都没对准数字。好不容易按通“120”,电话那头是一个平稳的声音,问地址、问情况。她努力让自己说清楚,嘴唇却直打颤:
“医生,我家这边有个老人,早上叫不醒,身上凉的,没气儿了……你们能不能快点来?”
接线员让她不要再去搬动,保持房间通风,说车已经出发了。电话挂断,屋里瞬间又只剩下她的呼吸声和远处模模糊糊的车流声。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冷风一下灌进来,吹到床头,那张脸看得更清楚——眉毛还是那样,额角却没有一点温度。
救护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天刚比先前亮了一点。两个急救人员提着箱子上楼,进门后熟练地连设备、按压、听诊,动作利落。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向她,语气平稳:
“老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初步判断,走在睡梦里,时间过去有一阵子了。节哀。”
“节哀”两个字一出口,韩素琴像被人抽去了力气。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不是这些专业词,而是昨晚睡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话——那会儿,老周还坐在客厅,戴着老花镜翻报纸,随口说:
“明天要是降温,你多加一床被子,我这老骨头禁不住冷。”
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没想到那就是两个人最后一句正常的话。
急救人员收起设备,叮嘱她一会儿社区医生、派出所会来登记,让她留在屋里等。门关上时,门锁轻轻一响,客厅又回到那种空荡的静。
韩素琴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向茶几,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周岚”三个字上停了很久。她吸了口气,按下去。
那头响了两声,很快接通,隐约有键盘声和说话声,像是在办公室。
“喂?”
“小岚,是我。”
她尽量把声音压稳,喉咙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爸这边……不行了,你抽空回一趟。”
电话那头沉了一下,随即声音抬高了半度:
“什么叫不行了?你说清楚一点,人现在在哪儿?医生看了吗?”
“在卧室,刚才 120 来过,说是在睡梦里走的。”
那边安静了两秒,像是有人走到了走廊,周围背景噪音淡下去,周岚的声音重新压低:
“好,我知道了。我请假,尽量赶回去。韩阿姨,你先别动他,等会儿派出所和社区的人来了,你按他们说的配合。”
“嗯。”
她低低应了一句。那句“韩阿姨”叫得很顺,也很疏远。
接下来一整天,屋里的人就没断过。社区医生拿着表格来登记病史,问:
“老人以前有心脏病吗?降压药吃多久了?”
派出所民警在客厅摆了一张小桌,叠好纸:“自然死亡,要走个程序。”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笔尖停在“与死者关系”那一栏。
“你是……”
韩素琴张了张嘴,本能想说“老伴”,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
“我在家里照顾他,算长住护工。”
民警“哦”了一声,在那一栏写下“长期照护人员”六个字,没再多问。
下午的时候,周岚赶回来,一身深色大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进门就直奔卧室去看父亲。屋里人多,她的声音也压低了,简单问了几句流程,又开始打电话联系殡仪馆、定守灵厅、跟单位请假。
一整套事办下来,她几乎没坐下,只是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来回接电话。韩素琴则在一旁给来人倒水、收杯子,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灵堂布置好那天,屋里挂起白布,灯光调到冷白,纸花、花圈把小客厅挤得更窄。亲戚朋友陆续进门,脱了外套往椅子上放,有人捧着花,有人提着水果酒水。
一个周家的表哥凑到周岚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那边那个阿姨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周岚顺着目光看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语气平平:
“家里以前请的护工,后来一直在这儿住。”
“护工”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把十年的同住归在一行字里。
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
“老周这人,年轻时候规矩得要命,没想到老了还找个伴儿。”
“还好没再结婚,不然这套房子还不得分出去?”
这些话压得很低,却还是钻进耳朵。韩素琴站在灵堂后面,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指尖冻得发麻。
悼词开始的时候,主持人在前面念稿:
“周志诚同志,生前勤恳踏实,为人正直,退休后由子女悉心照料晚年生活,安享天伦……”
“由子女悉心照料”几个字念得又清楚又响,像是特地落了重音。
韩素琴手上一抖,花枝微微晃了一下,几片花瓣在指间蹭过。她抬眼看向最前排——那里坐着穿着黑衣的周岚,还有她的丈夫、孩子,一家人低着头,按流程起身鞠躬、答谢。
她自己,离灵堂不过几步,却和那句“悉心照料”没有任何关系。十年里,她给他煎药、换药、夜里起身扶他上厕所、冬天帮他把被子边缘塞紧,这些在悼词里没有一个字。
她胸口闷得慌,手捧着花,一动不动。直到鞠躬结束,人群陆续开始往外走,她才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心里清清楚楚地冒出一个念头——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以前照顾他的人”。
02
商场的空调开得有点过头。
玻璃幕墙外是阴天,里面却暖得发闷,咖啡机一阵一阵响,磨豆子的声音把人说话的尾音冲散一截。
韩素琴站在一楼导视牌前,把自己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的领子拢紧了一点,按着扶梯一路上去。
三楼人不多,工作日的下午,大部分人还在单位。咖啡店靠外一圈是高脚椅,里面一排是软沙发。韩素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靠窗的位置上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岚穿着一件驼色风衣,里面是浅色毛衣,头发扎得利落,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拿铁,旁边摆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卡包。她冲门口那边略微点了一下下巴。
“这边。”
韩素琴赶紧走过去,手下意识在大衣下摆上抹了一把,才在她对面坐下,整个人只敢坐椅子边缘。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冲她笑了笑:
“阿姨,要喝点什么吗?”
她下意识摆手:
“不用不用,我不渴。”
周岚看了她一眼,对服务员点了点头:
“再加一杯热水,谢谢。”
服务员走开了,桌边安静下来。靠窗那一面是整个城市的灰色天际线,车流在下面挤成一条线,玻璃外偶尔有风掠过,窗框轻轻震一下。
周岚从椅子旁的挎包里拿出那个小卡包,抽出一张浅绿色的银行卡,又把一张打印好的纸一起夹在手里。她把卡和纸一并推到桌子中央,动作不快不慢。
“韩阿姨,这张卡里是十二万,密码写在卡套上。”
她指尖在转账凭证上点了一下,声音平平:
“这十年,你照顾我爸,我们都看在眼里。这笔钱,算是我替他给你的一点补偿。”
“十二万”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咖啡机正好“哧——”地吐了一声蒸汽,热气从吧台那边冒起来,又很快散掉。
韩素琴的视线落在那张卡上,卡面在顶灯下反了一道光。她愣了几秒,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周岚。
“补偿?”
周岚与她对视了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把手收回去,十指交握放在膝盖上。
“韩阿姨,我知道你心里难受。”
“但有些事,总要有个说法。”
她用一种很习惯的工作口吻,把话一条条说出来:
“你和我爸没有领结婚证,法律上,你不是配偶。”
“最多算长期照护人员。”
“这十年,我每个月往卡里给你打的钱,你也明白,那是生活费和工资,你不是白干。”
韩素琴听着,手指在自己裤缝边慢慢搓了一下,指腹蹭过布料,摩擦出一层细汗。她喉咙里那股气上下不去,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在你心里,我就是护工?”
周岚垂眼看了看那张转账凭证,语气没有明显起伏:
“你照顾他,这是事实。”
“你们在一起生活,也是事实。”
“但有的东西,是法律认的,有的不是。”
她抬头,看着韩素琴,补了一句:
“我不想说得太难听。”
服务员这时端来一杯热水,轻轻放在韩素琴面前。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热气往上冒。韩素琴“谢谢”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周岚接下来的话压过去了。
“我爸名下这套房子,是他和我妈当年离婚后自己买的,房产证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现在人不在了,根据法律,我是唯一继承人。”
她顿了一下,把语速放慢,让每个字都落清楚:
“这套房子的处理权,在我这里。”
韩素琴的手不自觉地往桌沿上抓了一下。
“可是我在那房子住了十年。”
周岚点头,像是在承认她说的事实,又像是在顺着她往下说:
“是,十年。”
“十年里,你照顾他日常起居,也在那房子里住。”
“这些,我都记着。”
她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那张转账凭证:
“所以我才把这十二万给你。”
“不是欠你的,是我替他,给你留个体面。”
“体面”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俯视式的客气。
韩素琴眼底慢慢泛红,她抬手抹了一下,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房子呢?”
“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岚早像是等着她问这个。她往椅背上一靠,把话说得更直接一点:
“我打算把房子先交给中介挂牌,看合适就卖。”
“或者先出租,反正不会再空着。”
她停了一秒,又补上最关键的一句:
“不管是哪种,你都不能继续住在里面。”
桌子底下,韩素琴的腿轻轻抖了一下,她把脚缩回拖鞋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别那么发颤:
“我跟你爸在一起这十年,一起买的东西也不少,屋里的家具、电器,还有平时的那些开销……”
周岚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声音压低了几分:
“阿姨,这些年的生活开支,基本都是我这边出的。”
“物业费、水电气、他每年体检、住院的钱,你比我清楚。”
她俯身一点,语气更压实了几分:
“现在邻里都看着,谁不知道你跟他一起住?”
“真要闹到外面去,你觉得别人会怎么说?”
她没有把“觊觎遗产”四个字直接说出来,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话说难听点,一旦闹到法院。”
“没有婚姻关系、没有书面协议,你很可能一分钱拿不到,还要担心名声。”
韩素琴胸口发闷,手伸向那张银行卡,又缩了回来。她盯着那行“120000.00”的数字,仿佛第一次看见自己这十年有了一个具体的价。
“要是我不收呢?”
她问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咬出来的。
周岚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非常干脆:
“你要是不收,我就按法律走程序。”
“到时候,就不是在这儿说几句话能解决的事了。”
她顿了一下,又把语气软了半分:
“韩阿姨,我知道你对我爸有感情,我也感谢你这十年在他身边。”
“但人已经走了,后面的事情,总要有人来收拾。”
她把银行卡又往前推了一点,像是怕对方看不见:
“你把钱收着。”
“这十年的情分,就当我们两清。”
“两清”两个字落在桌面上,像是给这段关系下了一个冷冰冰的小结。
韩素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杯热水的水面都凉了一层。她终于伸出手,指尖碰到卡套的边角,停顿片刻,才一点点把它拉到自己这边,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动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没急着看密码,只是把卡小心地塞进随身的小包里,拉上拉链。
“行。”
“我明白了。”
她嗓子有点哑,话却说得很清楚。
周岚看了看时间,又把话题拉回房子上:
“你这两天先收拾一下。”
“第三天之前搬走,钥匙放在门口鞋柜上就行。”
她说得很自然,就像在安排工作里的截止日期。
韩素琴抬眼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周岚也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路上慢点。”
“搬家的时候,要是需要车,你可以打电话给我,我让中介那边帮你联系。”
韩素琴摇头,手插在包带下,像是抓住了什么。
“不用了,我自己想办法。”
她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柜台旁那块写着“新品推荐”的牌子时,余光扫到一眼——上面是一杯堆着奶油和碎巧克力的饮料,颜色鲜亮,名字写得花花绿绿。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
玻璃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一下扑上来,把她大衣下摆吹起一点,又很快落下去。她把包往怀里拢了拢,手心贴在那张卡的位置,能摸到硬硬的棱角。
“三天就三天。”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没有出声。
楼下的扶梯缓慢往下,商场里播着听不清歌词的音乐,词句碎成一片。周岚还坐在原处,杯子里的拿铁只少了一小口。她看着韩素琴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低头拿起桌上的转账凭证,指尖在那行“120000.00”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把纸叠好,收回了小卡包。
03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下去一半了。
城北这片老小区的路灯一排排亮起来,光线发黄,照在地上都是斑驳的圈。风比中午更冲,吹得树梢哗哗地响。
韩素琴从地铁口出来,提着包一路往小区走。走到那栋熟得不能再熟的楼下,她抬头习惯性看了一眼六楼的窗——窗帘半拉着,里面黑着,看不清什么。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要是以前这个点,老周差不多该在沙发上看新闻了。
她上楼,走到 602 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之前,还是下意识喊了一句:
“我回来了。”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应她。
她换了鞋,没开大灯,只把客厅那盏小台灯按亮。昏黄的光圈落在茶几一角,照着一只孤零零的杯垫和一圈旧水印,像是刚被人用过,又好久没人碰。挂钟还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在空房子里都显得有点响。
韩素琴把包放在沙发边,先进卧室。房间里的味道还是原来的味道,洗衣粉味、药味、晒过被子的味道混在一起。
她拉开衣柜门,灯光一照,里面的衣服排得工整——最上面一层是周志诚的旧西装,深灰、藏蓝各一套,中间是毛衣、夹克,再往下是他平时的衬衫、居家衣。她自己的衣服挤在最靠边的半层:几件起球的毛衣、两条裤子、一件穿了多年的羽绒服。
她看了两秒,抬手把自己的那几件一件件拿下来,抖平了叠好,放进纸箱。纸箱是之前超市买米顺手要的,纸皮有点软,上面还印着商场的名字。她叠衣服的动作一向利落,这会儿却总慢半拍,手指抹过布料的时候,不时停一下。
叠到第三件毛衣,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她在这套房子住了十年,在柜子里占的地方,加在一起也不过半层。剩下那些整整齐齐的,都是他的。
她扯了一卷胶带,把纸箱底部再压紧一点,怕一会儿搬的时候散开。叠完衣服,又把床头那只装自己药、护手霜的小篮子整个端下来,倒进另一只箱子里。
做完这些,她蹲下身,把手伸到床底下一通摸,摸到一个硬硬的边角,费力往外拖。那是一个铁盒,深绿色的漆已经掉了不少,边缘被划得发白,锁扣早就坏了,只能靠盒盖扣着。
她在床沿坐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盒盖边缘顿了顿,才扣开。盖子一掀,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散出来。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前几年小区门口保安用手机给他们拍的。
照片里,周志诚站在石墩旁,背挺得直直的,脸上笑得有点拘谨;她站在旁边,两只手拎着菜袋,也笑着,眼睛有点眯。
她还记得那天,保安把手机递给他们看,笑嘻嘻地说:
“周老师,给你们拍一张,留个念想。”
老周当时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拍这个干嘛,我们又不是小年轻。”
她现在想起那句,鼻子有点酸,把照片放回去。
照片下面是一对戒指,银白色的,圈口上有些磨痕,看得出不贵。那是某一年他做完支架手术出院,在医院门口,他从裤兜里掏出来塞给她的。
“不值钱。”
“你别嫌弃,就当……我谢谢你这一段时间。”
她当时吓了一跳,四下看了看,赶紧把东西收起来,回家藏进这个铁盒里,一藏就是好几年。
再往下,是几张便签纸,折得有些卷。她小心展开,上面都是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素琴今天别太早起。”
“剩菜别老吃,再给自己炒点新的。”
“下午别出门,快递可能来。”
每一句话前面,都写着她的名字。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纸边轻轻来回抚。十年里,就靠这种一张一张的小纸条,把她从“护工”慢慢写成“家里要被叮嘱的那个人”。
可是这些纸片,再多也落不到户口本、房产证这种东西上。
她深吸了口气,把便签重新叠好,照片、戒指一起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盒盖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心里碰了一下。她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它放进行李袋最底层,压了压,拉链拉到一半,又合上。
门铃突然响了一下。
“叮咚——”
在这安静的屋里,声音显得特别突兀。
韩素琴擦了擦手,快步去开门。门刚拉开,对门的李阿姨就一手拎着一袋苹果挤了进来,脚还没换鞋,眼睛已经往屋里扫了一圈。
看到客厅里那几只张着嘴的纸箱,她脸一下沉下来。
“你真要搬啊?”
韩素琴把门带上,接过苹果,顺手放到桌上。
“嗯,她说给三天。”
李阿姨把鞋一踢,直接踩着棉拖往里走,伸脚轻轻踢了踢最近的一只纸箱。
“三天?这人怎么说话的?”
“你跟老周住了十年,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催你卷铺盖?”
韩素琴没接这股火,只是拿了个小塑料袋,把桌上一些散落的小东西往里装——剪刀、针线包、她自己的老花镜。
“她有她的难处。”
“房子在她名下了。”
李阿姨“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又忍不住往上提:
“我就不明白,这十年谁在这屋里?谁半夜起来给他倒尿壶、擦身子?”
“他女儿一年回来几趟?过年都不一定见得着。”
说到这儿,她看了韩素琴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度:
“小韩,你就这么走了?一句话都不跟她争?”
韩素琴把塑料袋打了个结,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很平:
“我能跟她争什么?”
“她是亲闺女,证上都有她名字。”
李阿姨不服气,往她身边凑近了一点:
“那你也得开个口。”
“起码跟她说,让她给你留一间小屋。”
“实在不行,把户口帮你迁过来,你也算这个家的人。”
韩素琴摇摇头,嘴角扯了一下:
“户口这种事,哪轮得到我开口。”
她停了停,才把心里话说出来:
“再说了,老周还没下土,我就跟她女儿抢房子,别人要怎么说他?”
“说他老了糊涂,让一个外人把家都掏空了?”
李阿姨被她这两句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哼了一声:
“你就是心太软。”
“你不替你自己争,谁替你争?”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人从楼上下来,经过门口时忍不住往屋里瞥一眼。
一个男声压得不高不低:
“听说 602 的老头走了,他跟那个阿姨住了好多年。”
另一个女声接上去:
“谁知道是什么关系,听说一开始是护工,后来就一直没走。”
再远一点,又有人低声说:
“老伴儿呗,就是没办证。”
“幸亏没登记,不然这房子还不都归人家?”
这些碎碎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墙壁挡住一部分,听起来忽远忽近。
李阿姨皱着眉把门带得更严了一点,小声嘀咕:
“一个个在背后说风凉话,真轮到他们自己,未必有你这心气儿。”
韩素琴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人家怎么想,我管不了。”
“我自己清楚就行。”
她把刚才那只铁盒重新按了按,仿佛怕它在行李袋里晃动。
“老周走了,能跟着我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房子是他跟她娘两口子的。”
“我把自己的东西带走,他的东西一件不动,谁都说不上我贪。”
李阿姨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压着嗓子还是忍不住:
“你就这么算了?”
韩素琴抬头看着她,眼神很稳,声音却放得很轻:
“李姐,我这一辈子,最怕别人说我不干净。”
“别的,认了就认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挂钟继续走。
李阿姨叹了一口气,把那袋苹果往前推了一点:
“有啥拿不动的喊我。”
“在这楼里,我还能让他们欺负你?”
韩素琴点点头,送她到门口。门关上后,客厅又只剩她一个人。
她回到卧室,把那只铁盒从行李袋里重新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看了几秒,像是想再确认一遍里面都是什么,又还是把它放回去,塞到最底层,拉上拉链。拉链合上的声音细细的,像是给这段感情合了个盖。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一角。楼下小区里的几棵树在风里晃着,叶子剩得不多了,枝干黑黑地伸出去,路灯的光照在上面,影子弯弯曲曲。
她看了一会儿,心里慢慢有了个主意。
“自己带走自己的东西。”
“老周的东西一件不动。”
这句话没说出口,只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她合上窗帘,转身去拿胶带,继续把那几只纸箱封好。
04
玄关的日历停在“12 月 3 日”,红色的数字比旁边的黑字要重一些。
窗外风从楼缝里钻过来,屋里没开暖气,只有茶几那盏小台灯亮着,光圈不大,照在那几只封好的纸箱边缘。
韩素琴一早就起来,把最后一只纸箱封上,胶带在纸皮上划过去,发出干涩的声响。她把自己的行李袋拎到门口,钥匙串从挂钩上取下来,犹豫了一下,先放在鞋柜最上面一格。
门铃忽然响了一下。
“叮咚——”
她下意识一紧,还以为是中介先来了,赶紧去开门。门一拉开,是周岚。
她穿着那件驼色风衣,手里夹着一只黑色文件夹,脸上带着一层熬夜后的苍白,声音不高不低:
“我进来看看。”
韩素琴侧身让开,替她准备好的拖鞋已经放在门口。周岚换了鞋,直接往客厅走,一眼就看到靠墙整齐排着的纸箱,又扫了一圈卧室门、阳台、餐桌。
“进度还不错。”
她把文件夹放到茶几上,随手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摊在桌面。纸上印着“看房安排”“中介联系人”“钥匙交接”等一行行字。
周岚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个电话:
“喂,刘经理吗?我是周岚。”
“对,城北这套老房子,屋子已经基本清场了。你们先安排拍照,后天起可以带客户来看。”
她顿了一下,眼睛扫了韩素琴一眼,又对着电话补了一句:
“现在屋里还暂时有个阿姨住着,是临时借住,很快就搬走。你们注意下时间,不要说错话。”
挂了电话,她又打给物业:
“你好,我是 3 栋 602 的继承人。”
“对,老人去世了,房子准备交给中介挂牌,这两天会有人来看房。”
“屋里暂时还有阿姨短期住着,是临时的,等她搬走,我会把钥匙交过来。”
“临时”“清场”“看房”这些词在同一个房间里来回落下,把韩素琴整个人吊在半空。
她站在一旁,手放在纸箱上,指尖慢慢收紧,终于忍不住开口:
“我在这儿住了十年。”
“连个地方都留不下?”
周岚把手机放在桌上,视线从纸上抬起来,语气仍旧克制:
“韩阿姨,我理解你的感受。”
“可事情总得按照规矩来。”
她把其中一张纸推靠近一点,像是在讲一个已经算好的账:
“这套房子是我爸个人名下,法律上只能由我继承。”
“你不是配偶,也不是登记在册的亲属。”
“我已经拿出十二万给你,不算薄待。”
“薄待”两个字一出来,韩素琴胸口一闷,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不算薄待,可在你嘴里,我就是占了房子的人。”
周岚皱眉,声音不自觉冷了一点:
“我从来没这么说。”
“是你自己把事情往那边想。”
“我请你理解,我也有我的压力和难处。”
空气压得有些沉。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挂钟的声音,秒针每跳一下,都把气氛往紧里拧一点。
就在这时,门铃又突然响了。
“叮咚——”
这一次,比刚才要急促一些。
两个人同时朝门口看了一眼。周岚眉头一皱,朝韩素琴摆了摆手:
“你去看看。”
韩素琴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瞄了一眼,是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快递小哥,怀里夹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她把门拉开一条缝。
快递小哥低头看了看掌上设备,确认名字:
“请问是韩素琴女士吗?”
“我是。”
“这儿有一份加急文件,需要本人签收。”
“在这上面签个字。”
他把电子签板递过来,屏幕上已经跳出一行寄件单位:某某律师事务所,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与城北公证处合作项目”。韩素琴不是全看得懂,只认得“律师事务所”“公证处”几个字。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在签名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快递小哥确认了一眼,点了确认:
“上面写着当事人本人拆阅,您拿好了。”
牛皮纸信封塞到她手里,纸壳有点粗糙,边角被外面的风吹得凉凉的。她关上门,转身回客厅。
周岚看到那只信封,视线一下子凝住了。
“你最近在外面签过什么东西?”
“比如保险、贷款?”
韩素琴摇头,握着信封的手有点紧:
“没有。”
“我哪敢乱签。”
信封封口处贴着一条胶,正中印着一行红字:“文件资料,请当事人本人拆阅”。“当事人”三个字格外扎眼。
周岚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去拿:
“我先帮你看看。”
“现在骗保、骗签字的多,小心点。”
她的手碰到信封边缘时,韩素琴下意识往后一收。
“上面写的是我名字。”
“我先拆开看看。”
周岚的手顿在半空,过了一秒,慢慢收回去。
韩素琴坐到沙发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用指尖沿着封口一点点撕开。纸壳被扯开的时候,发出细细一声,拉得很长。里面是一叠装订好的 A4 纸,比普通打印纸厚一点。她把那叠纸抽出来,封面上是一排黑体字,下面有编号和日期。字很多,她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花。
她
本能地去翻里面的内容,才翻到第二页,周岚已经忍不住伸手接过去:“我来吧。”
她的语气尽量维持平静,眼里却带着一丝不耐和谨慎。
韩素琴松手,那叠纸落在周岚手里。
第一页是规整的格式文字,条款一条条排着。周岚用惯常看公文的眼神扫过去,起初神情不耐,嘴角微微往下压。她的视线沿着纸面向下滑,刚开始只是匆匆掠过,渐渐地,动作慢了下来。
到了中间某一段,她的目光停住了。
眼睛先是一顿,眉心一点一点拢紧,原本吊着的那点不耐慢慢退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她的手指下意识收紧,纸边被捏出一圈浅浅的波纹。
韩素琴站在一旁,看不清字,只能盯着她的脸色变化。
“怎么了?”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岚没有回答,喉结动了动,又低头往下看。她翻到下一页,视线停在倒数几行,唇线更紧了一些。
到最后一页时,纸张右下角用订书钉别着一张与众不同的复印件。那张纸纸色略浅,边角微微翘起来,看得出是后面加上去的。
周岚的视线刚落到那一块,整个人像被突然按了暂停。她盯着那块地方,眼睛里原本的镇定一点一点退掉,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慌乱。
她的呼吸微妙地乱了,胸口起伏比刚进门时快了一些,手指在纸边收紧,指节一节节发白。
韩素琴看得心里发紧,伸手去抽那张复印件:
“这后面是什么?”
她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不安。
周岚下意识用手掌压住那一叠纸,掌心用力,纸在桌面上被压出一大片褶皱。两个人的指尖在纸面上碰到了一下,谁都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周岚的手还是慢慢松开。
韩素琴把那张复印件从订书钉下小心翼翼抽出来,摊平在茶几上,俯身去看。
她刚低头,眼睛对上那几行字,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狠狠撞了一下。
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先是怔着不动,过了几秒,眼眶里的水突然控制不住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掉。手指紧紧扣着纸边,指甲掐得纸都稍稍卷起来。
喉咙里有东西堵着,呼吸一下变得很重。
她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像勉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只是眼睛死死盯着纸上的内容,哪怕泪水糊得视线模糊,也舍不得眨。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剩下一声极轻的气音,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周岚也把视线挪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复印件。只是这一眼,她原本还勉强绷着的表情彻底乱了。
她猛地伸手,一把把那张纸从韩素琴指下抢回来。
“给我!”
那一声不算大,却带着明显的失控。
纸在她手里被捏得皱巴巴的,“哗啦”一声垂下来,边角搭在地上,她却像没注意到。
她盯着纸上的内容,瞳孔微微放大,眼里先是空了一瞬,像是信息完全进不去,紧接着血色一点点从脸上退掉。
她后退了一步,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另一只手撑在墙面,手指都在抖。
嘴唇开合了几下,半天才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不……不可能……我爸他……怎么会留下这种东西……”
05
屋里一下静得出奇。
周岚背靠着墙,手里那张纸还垂着,边角搭在地上,皱皱巴巴地晃。她像是没感觉到,只是死死盯着纸面,眼神有一点发空。
韩素琴坐在沙发边,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手还扶着茶几边缘,指节发白。挂钟的秒针在墙上往前跳,每“嗒”一声,都把屋里这股僵硬往里拧一圈。
过了很久,周岚才像是从水里冒出来,猛地直起身,把那张纸整个攥在手里,声音发紧:
“这个东西……是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韩素琴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眼眶里:
“我、我今天才知道。”
“快递刚送来的,他说是公证处寄的。”
周岚抬眼看她,眼神里那点慌乱还没退下去,语气却努力往冷静上压:
“你别急着哭。”
“这东西是什么,还得弄清楚。”
她把那一叠文件匆匆理齐,翻回封面,扫了几眼抬头、编号、落款,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签名和盖章。眼睛在“公证处”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眉心压得更紧。
韩素琴看着她翻来翻去,心里也跟着一上一下,忍不住低声问:
“小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周岚把纸放到茶几中间,自己先坐了下来,像是需要一把椅子撑着。她喉咙动了动,才挤出几个字:
“大概就是……我爸之前做的一个公证。”
她说到“公证”两个字时,声音明显轻了一点。
韩素琴更懵了:
“公证?”
“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岚没立刻回答,而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垂下眼,把中间几页又翻回去。她视线停在某一段上,嘴唇紧紧抿着,半晌才抬头看向韩素琴。
“韩阿姨,你先别激动。”
“我现在也很乱。”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
“上面写的是我爸自己的意思。”
“但是具体怎么执行、符不符合规定,还要问律师和公证处。”
韩素琴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只抓住了一点:这是“老周自己写的”。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外涌,嗓子却哑得厉害:
“那就是……他生前想好的?”
周岚避开她的目光,只嗯了一声。
“大概是。”
玄关那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对门的门被拉开,李阿姨探出半个身子,正准备锁门,一扭头,看见 602 没关紧的门和屋里的两个人。
“小韩?”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韩素琴下意识回头:
“李姐。”
周岚抬眼,看到门口有人,再看看茶几上的文件,下意识想把那叠纸扣住。
李阿姨还是走了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菜,视线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很快察觉不对劲:
“怎么都哭成这样了?”
“中介来了吗?他们要欺负你?”
周岚压下心里的烦躁,勉强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李阿姨。”
李阿姨“哼”了一声,把菜袋放到门边,往茶几挪近了两步,一眼就看到那几页纸最上面的抬头。
“哟,律师事务所?”
“这又是什么折腾?”
韩素琴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
周岚先开了口:
“是我爸以前做过一个公证,今天寄过来了。”
李阿姨一愣,反应比她们还直接:
“公证?”
“那还用说,肯定是写好了要怎么分东西。”
她说着,目光在韩素琴身上停了一下,心里多少有点数。
周岚脸色又白了一度,硬生生把话扯回“程序”上:
“现在谁都不能乱说。”
“得先去问清楚,这东西是不是有效。”
她看向韩素琴,像是重新在打量她:
“韩阿姨,你也看到了,上面是有你名字的。”
“不管你愿不愿意,现在你在这件事里,都算利害关系人。”
“利害关系人”这几个字,对韩素琴来说还是有点遥远,但她能听出一个变化——她不再只是那个“临时借住的阿姨”。
她捏紧裤缝,指尖在布料上来回蹭,半天才敢开口:
“那房子的事……是不是就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了?”
周岚被这句话问得一窒。
之前那种完全掌控局面的感觉,在这一叠纸出现之后,被打碎了一半。她压了压声音,尽量让自己听上去还是理性:
“我也不知道。”
“要看这份公证具体怎么写,要不要留给你什么。”
她看了韩素琴一眼,又别开视线:
“如果真有你的一份,那我也不能当没看见。”
李阿姨在旁边冷不丁插了一句:
“这话还算像句人话。”
“有啥写啥,照着办就是。”
周岚没接她的话,只低头把文件重新叠好,动作比刚才轻了许多,像是怕再压出褶皱。
韩素琴盯着她的手,忍不住问:
“那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周岚抬起头,眼神有点复杂。
“先别急着搬。”
“钥匙先放着不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
“下午我请个假,我们一起去一趟律师事务所。”
“把这份公证拿给他们看,让专业的人说。”
韩素琴愣住了:
“一起去?”
周岚点点头,语气里难得带出一点无奈:
“这是寄给你的。”
“也是我爸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把他生前做的决定弄清楚。”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一个人去,不太合适。”
李阿姨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她看向韩素琴,像是在替她做主:
“去。”
“当然要去。”
“你名字都在上面了,凭什么别人替你听?”
韩素琴被她这一推,心口一阵又紧又热。十年里,她习惯了站在旁边,给老周递衣服、端药、陪他签医院的知情同意书,所有“主事”的位置,都让给了别人。
现在第一次,有件事情,是要她自己带着证件、带着名字去问清楚。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在眼角抹了一把,把眼泪擦干净。
“那好。”
“你说去哪儿,我跟你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老周的事,我也得听明白。”
周岚看着她,似乎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再只是可以随时“清场”的对象。
她低头把文件夹扣上,把那叠纸整整齐齐放进去,又把牛皮纸信封也一并夹好。
“身份证带着,户口本不用。”
“我给他们打个电话预约一下。”
她说话的调子仍旧习惯性地带着安排别人的味道,但中间已经不再用“你把东西收拾好就行”那种口吻,而是多了一句:
“咱们一起过去。”
“咱们”两个字落下来,韩素琴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十年来第一次,她的名字,不是被单独拎出来,而是被放进了同一个句子里。
李阿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小声感叹:
“这才像办人走后的事。”
“人都不在了,怎么能把跟他过日子的人当空气呢。”
周岚没接,只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站起来拿起外套:
“那就这样。”
“你先别动箱子,也别把钥匙放到鞋柜上。”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十年的房子,目光在茶几、沙发、那几只纸箱之间停了一圈。
“等弄清楚了,我们再谈后面的安排。”
韩素琴点头,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
“行。”
“这回,我也坐在那儿听。”
门打开又关上,楼道里传来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同的是,茶几上的那只文件夹,不再只是“房屋资料”和看房安排,而成了另一件东西的象征——一份把她写进名单的纸。
韩素琴站在原地,看着那文件夹看了很久。
挂钟的秒针继续往前跳,日历上“12 月 3 日”几个字静静挂着。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跟前面两天不一样了。
06
下午近四点的时候,城北的天已经开始发暗。律师事务所在主干道边上一栋旧写字楼里,楼道墙皮有些脱落,门牌却擦得很干净。
前台姑娘低头核对预约信息,又抬头看了她们一眼:
“周女士对吧?你们两个一起?”
周岚点头:
“嗯,我和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都是当事人的家属。”
“家属”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明显顿了一下,但终究还是说了。
接待她们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律师,姓何。会议室不大,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一张桌子、三把椅子。何律师招呼她们坐下,先把那叠文件拿过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韩素琴坐在椅子边缘,手紧紧攥着包带,视线不敢往桌上多看,只盯着自己膝盖。周岚则坐得比较靠里,手臂交叠,眼睛一直跟着那一页页纸移动。
过了十几分钟,何律师合上文件,抬起头,语气平稳:
“简单说一下情况。”
“这是你们周先生在去年做的一份公证声明。”
他看了看韩素琴,又看了看周岚:
“委托人是他本人,内容主要涉及名下这一套房产和一点存款,在他去世之后,如何处理。”
韩素琴下意识往前凑了一点:
“那上面……是不是写了我的名字?”
何律师点点头:
“写了。”
“他在这里面,把你定义为‘长期共同生活的照护人’,同时明确了你们共同居住的事实。”
他把文件翻到中间某一页,指了指其中一行:
“我就不逐字念了,大意是——在他去世后,由他女儿依法继承房屋所有权,但必须保证你在该房屋内的长期居住权,不得无故驱离或随意缩短约定期限。”
周岚皱眉:
“什么叫‘长期居住权’?”
何律师解释得很简洁:
“通俗说,就是你们周先生在生前通过公证,给韩女士保留了一个可以一直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权利。”
“房本、产权在你名下不变,但你不能简单地把她赶出去,至少在她自愿搬离或去世之前,这个权利是受保护的。”
韩素琴愣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也就是说……我不用三天内搬走?”
何律师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放缓了语气:
“从这份文件看,是这样。”
“除非你自愿,或者双方另行达成书面协议,否则任何‘限三天搬离’的要求,都不符合这个公证的精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风声。
周岚靠在椅背上,呼吸明显乱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压着嗓子开口:
“那……这份公证有没有问题?”
“我爸做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他年纪也大了,会不会……”
她没把“糊涂”“被人影响”这些词说出口。
何律师摇头:
“公证处办这个的时候,会做基本的询问和记录,确认委托人神志清楚,有独立意思表示。”
“除非你们能拿出反证,比如当时已经明确有严重认知障碍,否则单凭‘不知道’是推翻不了这份公证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里面不是什么巨额财产变更,只是在继承不变的前提下,给她留了一个居住保障。”
“在我们看来,这是比较常见、也合理的安排。”
周岚没再说话,视线落到桌面,一动不动。她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很快又停住,像是怕被人注意到自己的不安。
韩素琴缓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
“那存款那一块呢?”
她说完有点后悔,手指抓住包带, knuckle发白。
何律师翻到后面,把一页纸转了个方向,让她们也能看:
“现金部分比较少,总共也就十来万。”
“他在这里写明,留一部分作为丧葬费用,由女儿支配,剩下的其中某一笔,指定由你领取,用于你的生活开支。”
他没有点明具体数字,只用笔在某一行轻轻划了一下,又收回去。
韩素琴脸一下红了一半,又白回去:
“我……我没想要他的钱。”
“我就是不想三天被赶出去。”
何律师看着她,语气很客观:
“这不是你要不要的问题,是他生前已经做出的安排。”
“从法律上讲,现在你和周女士,是这份公证的两个利害关系人。”
“你们要做的,是在这个基础上,商量一个具体执行办法,而不是当它不存在。”
周岚听到“两个利害关系人”,手指又动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韩素琴一眼,那眼神里复杂得很——有委屈、有不解,也有说不清的愧疚。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
“何律师,如果……我是说如果……”
“我们想做一点调整,比如,我还是继承房子,她只要在里面住,不要写得那么死,可以吗?”
何律师点点头:
“法律允许当事人在不违反公证核心意思的前提下,自愿协商补充协议。”
“比如,你们可以签个协议:你继续保有所有权,她享有终身居住权和一部分存款,期间如果她自愿搬离,可以再另谈补偿。”
他把“自愿”两个字咬得很重。
“但前提是,所有条款都要透明,双方都看清楚、想清楚,不要变成新的纠纷。”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彻底暗了,街边的店铺亮起一排排灯,车来车往。
楼下人行道上风更冷了一些,周岚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韩素琴:
“韩阿姨。”
韩素琴应了一声,手还缩在旧大衣袖子里。
周岚看着她,憋了半天,才把那句多年没好好说过的话说出来:
“这十年……谢谢你照顾我爸。”
韩素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见这句。她下意识摆了摆手:
“他脾气有时候也不好,我也有烦的时候。”
“照顾人,就是这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她又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
“我也不是为了要什么。”
周岚摇头:
“我知道。”
她吸了口气,语速放慢:
“房子的事,回头我们按律师说的那样,拟一份协议出来。”
“我不再说三天之内搬走。”
她顿了顿,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
“你想在那儿住多久,就住多久。”
“哪天你真想走了,我们再说别的。”
韩素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鞋尖,脚边有几片被风吹过来的落叶。
“小岚。”
她第一次这样叫她。
“你爸要是知道你肯这样说……”
话没说完,眼眶又红了。
周岚别开视线,望向马路那边一排模糊的车灯:
“他做这个公证的时候,没跟我说。”
“我当时挺生气的。”
“但刚才律师说的那句挺对——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她苦笑了一下:
“人都不在了,我们还把他的意思当空气,也不太像话。”
两个人在路口等红灯,灯光一阵一阵打在脸上。绿灯亮起,行人从她们身边匆匆走过,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提着菜袋,没人知道这两个女人刚刚听完一份公证。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楼道里昏黄的灯时亮时暗,楼上有电视声隐约传下来。
推开 602 的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茶几上多了一只从律师事务所带回来的文件袋,旁边是之前那只黑色文件夹。
周岚走进客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转头对韩素琴说:
“这两天你先别收箱子。”
“有些东西怎么留、怎么分,我们得慢慢说。”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文件袋:
“那里面是公证处留给你的那份。”
“你自己收好。”
韩素琴点点头,走过去,像捧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把文件袋拿在手里。她没急着打开,只是轻轻抚了一下封口。
周岚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
“以后,有人问你跟我爸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
“你就说,你是他老伴。”
“也是写在公证里的那个人。”
说完这句,她有点别扭地笑了一下,转身去玄关拿钥匙。
“我先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
“钥匙你照旧留着。”
“不用放在鞋柜上。”
门关上,屋里只剩韩素琴一个人。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卧室,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
铁盒还是老样子,边缘磨得发白。她把盖子掀开,把那份公证的复印件折好,放在照片、戒指和那些便签纸上面。
照片还是那张两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合影,小纸条上还是“别太早起”“别吃剩菜”那几句话。它们中间,多了一叠厚点的纸,有盖章、有签名。
她看着那叠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立刻掉下来。
“老周。”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很轻。
“原来你早就想好了。”
她把铁盒合上,盖子“咔哒”一声扣紧,又塞回床底最里面。
外面的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摆动。
客厅里,挂钟继续向前走,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茶几上的文件袋静静躺着,灯光落在上面,把那行打印的小字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纸,却把十年没写上的位置补了一个角。
第二天早晨,韩素琴还是照常六点半起床,开灯、烧水、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不同的是,她走到卧室门口时,没有再下意识去喊那句“我给你把药倒好了”。
她只是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整整齐齐的床,转身回到客厅。
桌上放着那张银行卡和文件袋。她把卡拨到一边,把文件袋放在更里面一点的位置。
“钱是钱。”
她在心里说。
“日子是日子。”
她拉开窗帘,让一大片冷光涌进来。屋子还是老样子,却不再只是别人随时可以清场的地方。至少在纸面上,有一行字替她写着:这个家里,有她的一席之地。
《
同居10年的老伴走了,第二天他女儿竟给我转12万,我以为是辛苦费,直到看到公证书后我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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